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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似正常的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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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瓷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给“救命恩犬”治疗。
一个半小时的紧急手术完成,谢瓷刚觉醒还在初期的异能力被透支得一干二净,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透明。
稍微恢复力气后,谢瓷把剩下一小团缝合线装进口袋里,快速打扫掉现场的痕迹,半扛半抱地让生命力顽强的大狗靠在自己身上,大步朝家里赶去。
他是偷跑出来取钱的,要在医生五点查房前赶回医院。
过了桥,南边第一户就是谢瓷的家。
看起来是和镇上大多数房屋一样的三开间二层门市房,不同的是,房子后边靠近山林。三十年前,用同样的价格,外公外婆买下来的地皮比河对岸的面积大了一倍,所以谢家还有一个宽敞的后院。
三间正对大街的门市房,中间和东边两扇门作为商铺,里外四间房屋打通,谢瓷的母亲谢代真凭借自己的技艺,从无到有地经营出了一家在镇里乡亲中有口皆碑的电器维修铺。
最西边靠河的两间房作为杂物间和楼梯间。
谢瓷扛着狼犬,轻松拉开布满锈迹的红色折叠推拉门。
门没有锁,房间里的物品和谢瓷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没有外人进来过。
踩着楼梯上楼,一条过道穿过二楼,楼梯这一侧分成四小间,分别是书房、谢瓷和谢藜各自的卧室,还有一间浴室。
另一侧是厨房,客厅和谢瓷父母的房间。
客厅是母亲布置的,三人座的长沙发,一张地毯,一张茶几,正对面是一台二十寸的有线彩电,简洁却温馨。
抱着脏兮兮的银狼犬,谢瓷看看浴室再转头看看干净的客厅,略作犹豫,最后还是选择了客厅。
他没有直接把狼犬放下。
而是先去父母的房间,拿了谢祈的衣服垫在地毯上,这才轻柔地放下银狼犬。
电视墙上挂着钟表,现在是下午15点27分。
谢瓷伸了个懒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碘伏和纱布,给大狗的伤口消毒包扎,直到把药品用完也只是将比较严重的伤口处理好。
“一会儿还要去给你买药,伤好后可是要还债的。”
轻轻戳了戳昏迷的狗头,谢瓷起身去洗了个手,接着把房子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首先可以确定,谢祈离开时没拿家里的钱,但他带走了他和母亲的证件和所有照片,甚至连有他们两人的合照也没有留下一张。
外公外婆和他们女儿的合影也不见了!
谢瓷那一刻感受到了发自心底的愤怒,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想要立刻将人找到,拿回母亲的遗物。
可当他从自己和谢藜的房间里找到母亲在很久之前藏起来的红包,看着信纸上她希望在她离世后,兄妹俩能和父亲互相依靠的话语,让人丧失力气的酸涩感从心口扩散到全身。
他握着红包和信纸,久久无法放下。
只是当目光瞥到茶几上的一个笔记本和一份文件后,心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但这些疼痛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母亲对父亲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
“妈妈,或许你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本子母亲的借款笔记,上面记录了很多的借款信息,那些钱都是用她为妹妹的病情筹集的,上面的人有镇上的邻居,有她的朋友,还有几个专门放款的机构。
有些钱已经还了,还有一部分没来得及还。
那份文件是银行的房屋抵押贷款,日期是2001年1月,记忆里妹妹的病情就是那时突然快速发展到了中期阶段。
谢代真亲自签字,借款40万,期限是5年,按季付息到期还本,7月5号,也就是六天后,是本季度最迟还款时间。
而本金40万的还款时间是明年1月。
不算利息,谢瓷目前总负债56万。
谢代真是个乐观坚韧温柔的好母亲,谢瓷非常遗憾她的离世。只是目前他能做的也只是还清这些债务,尽量保护住母亲留下的家。
目前安平镇平均工资大概600-1200,三小时车程外的首都,平均工资有1500-2800。
去掉母亲留下的红包里的钱,现在谢家全部积蓄就是谢瓷手里的4912块。
只靠开店来还款根本不现实。
谢祈既然把母亲的日记和合同留了下来,那就证明他并不打算继续还款。
也或许……之前还款的人,以及从小给谢茨打钱的本来就不是他!
完全冷静下来后,谢瓷仔细翻阅了这一世的记忆,但越看,谢祈身上的疑点就越多。特别是自己受伤的过程,可疑的地方多到让人心慌。
其一,混混们找上门的时间太巧合了,就像是计算好的一样,刚好拦住了谢茨寻找父亲的脚步。
第二,混混们明明听到了谢茨喊父亲的声音,为什么却对谢祈这个有能力的成年人视若无睹?而偏偏拉着谢茨这个身体不太正常、赚不到多少钱的少年要债?
这太像一场提前安排好的针对性拦截了。
如果说,谢祈抛弃谢茨和谢藜这两个有缺陷的孩子的行为,是冷情、自私,外加一个见死不救。在末日中,这种冷眼旁观的人其实都算是好人了。谢瓷可以当自己从来没有这个父亲。
但如果那些混混背后有他的手笔,如果眼前这些债务也是他有意留下的。那……谢瓷可不准备这么容易就放过。
现在的谢瓷有异能,有前世的记忆和一身积累下来的技能,债务只是让他稍微有些压力。但如果他没有觉醒,从重伤中活下来的少年谢茨回家后再看到这些东西,他肯定也会为了妹妹为了这个家不顾一切,但着些债务会像是绑在他脚上的铅块,只会把他拽入绝望的深渊。
这些债务在拖住谢茨寻找谢祈的脚步,也是一场对少年的慢性绞杀。
那谢祈就不只是在抹除自己的痕迹,他跟是在试图抹杀谢茨和谢藜的未来!
“冷眼旁观的人可以原谅,但故意安排这一切的……是我的仇人。”
钟表发出整点的提示音,谢瓷松开拳头,指甲的印痕深深刻在掌心。
深呼吸一口气,谢瓷小心收好母亲留下的信和红包,等妹妹身体好些了,可以拿给她看。再将笔记本和文件装进客厅抽屉,谢瓷转身去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给昏迷的麻烦大狗留下一碗水,拿上钱和钥匙,锁好门,跑着回医院。
太阳即将落入群山,小镇被分为明暗两面。
谢瓷在愈加昏暗的小巷内奔跑着,一边留神警戒四周,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思索接下来的计划。
此前针对谢祈的推测这是谢瓷单方面的猜想,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证据去证明。
混混的事情可以去派出所询问,也可以私下找混混们“咨询”。
至于找谢祈本人对峙?……他离开的十分干脆,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以这个时代的科技程度,一时半刻恐怕很难找到人。
当务之急还是赚钱,想到交完医院账单后,自己手里只剩下两千块左右,心里总有种奇怪的紧迫感。
而赚钱的方法?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与他前世的世界似是而非,航天领域几乎没有突破,连带着拖累了通讯与电子产业的步伐。
小镇居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电脑的介绍,知道那是在大城市中都极为稀少的东西,移动手机在小镇里也只是少数有钱人的专属。
谢瓷前世成为孤儿后由末日基地官方收养,以他的异能为基础进行了超规格的培养,他掌握的技术有很多。
但是想要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给妹妹治病,给妹妹提供安稳的生活,那他要考虑许多问题。
第一,信息闭塞。从没离开过小镇的少年,无法了解这个世界更详细的信息,谢瓷不能盲目地作出决定。
第二,互联网和高科技有关的技术不能用。来源难以解释,这个世界国家与国家之间关系紧密,科技都是共同进步的。
第三,还是信息问题,无论要从那方面赚钱,必须先了解这个世界的相关知识,打固基础,再与前世的知识经验互相融合。
满足以上要求,还能在短时间内赚到足够的金钱,思来想去,还是要回归老本行——锻造。
跑到半路,鼻腔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光线晦暗的小巷深处,谢瓷放缓脚步,看着如烂泥般还瘫在原地的红毛混混,眼睛一亮!
谢瓷蹲下身,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金芒按在对方的肋部。
异能反馈的结果很清晰——两根骨头上裂开细纹,脏腑也轻微受到震荡。
回想银狼犬那惊人的速度,此刻他才明白,那看似凶狠的力量,在最后关头被精妙地收敛了绝大部分。
这一发现让谢瓷稍微放松,银狼犬身上确实有奇异的地方,但它明显在恪守底线,就冲这一点,谢瓷略作纠结后也认下了狼犬的“救命之恩”。
会救弱者,不愿杀人,身受重伤的神秘狼犬……
“像是俗套的小说开局。”
谢瓷起身,随手把红毛拖到更深的阴影里,用精神力把人唤醒,特疼外加意识不清,谢瓷问什么,迷迷糊糊的张朋就答什么。
“老大确实让我们在那个时间点过去找谢茨的麻烦,最好让他受点伤。”
“别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都是听老大的吩咐!我们只是拿五百块钱而已,而且我也没有动手……”
“老大在哪?袁老大跑了,出事后就没见过他,留下的几个兄弟都说他老早就带着亲信离开安平镇了!”
问完后,谢瓷皱眉,干脆重新把人拍昏过去。
“虽然没问到关键情报,但那个老大很可疑,或许他知道些内幕。”
线索又断一个,谢茨却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一分。
拂去指尖的一丝灰尘,踏着最后一抹夕阳走进医院。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安静。
谢瓷已经交完费,办理了自己的出院手续,忍不住又来到5楼看望妹妹。
隔离病房雪白的病床上,谢藜静静地沉睡着,脸颊消瘦,显得五官愈发精致立体,枯黄的发梢散在枕边,唇色是极浅淡的粉,整个人宛如褪色的精致瓷偶。
ADS,全称Augus Deficiency Syndrome,是一种特殊的元素衰竭症,它还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海洋衰竭症”。
就像这个世界没有海洋一样,这种绝症只能依靠为病人量身定制的特殊元素补充剂来缓解症状。
发病率是万分之一,有一定概率会血脉遗传。
病人前期和正常人一样,但免疫力会逐渐降低,不断生病。中期开始嗜睡,一次能睡好几天,清醒时间越来越少。到了后期,身体各项器官开始衰竭,最终会在沉睡中痛苦地死去。
首都医院可以配制特效药剂,第一次配药最少需要10万,上不封顶。但一支药剂就可以让前期和中期的病人身体恢复活力,清醒地生活一个月甚至更久。
有了药剂,就能让谢藜的病情不再加重,寿命至少延长20年,现阶段ADS无法治愈,不代表以后没有希望。
要想实现这一可能,需要大量金钱支撑。
谢瓷的目光掠过走廊窗户,望向小镇稀疏的灯火和朦胧的轮廓。忽然想到了店里和后院堆积如山的废弃电器,在曾经的谢茨眼中是难以逾越的负担,是“修不好”的失败象征。但现在,完全自己可以将它们变废为宝。
谢瓷正要回家,旁边医生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
面容疲惫的张医生探出身,见到他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谢茨,正要找你。”
谢瓷跟着走进办公室,比走廊和病房更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张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好的表格递过来。
谢瓷伸手接过,两人在办公室里聊了快一个小时。
“……这件事你认真考虑,我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张医生拍了拍谢茨的肩膀,最后提醒道:“小藜的思维波动有些大,可能会提前醒,你今天要是没事可以去病房等等她。”
“我会的,真的很谢谢你,张医生。”
“去吧去吧,你们两个好好的就行。”
张医生毕业进入这家医院工作时正好接诊了谢藜,可以说是看着兄妹俩长大的,此时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为他们的境地无奈叹息。
“小茨因祸得福恢复正常,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望着少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张医生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些,他将那份关于首都医院的推荐表仔细收好,也会尽可能帮助他们通过审核。
谢瓷面色沉重,若有所思地换上隔离服,经过消毒后轻轻走进谢藜的病房。
11岁的谢藜瘦小得像是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体几乎被被子淹没,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正在输液,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青紫色针孔触目惊心。
谢瓷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妹妹的小手。触感冰凉,那微弱的脉搏,让他心头一阵紧缩。
房间里有监控,谢瓷只分出一丝微弱的精神力,试探地沿着相握的手去探查谢藜的情况。
感知中,谢藜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沙漏,生命力如同细沙般缓慢流失,本该承接这些生命力的沙漏另一端却消失不见了。
如果能将沙漏修复完整,应该就可以治愈这种疾病。
以现在异能初期的状态谢瓷还做不到,前世最强的时候或许可以尝试。
但这好歹也是一丝希望,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谢瓷握着妹妹的手,体会着这份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前世,谢瓷8岁之前,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爱着长大的,直到末日到来前,他和父母正高兴地为迎接母亲腹中妹妹的诞生做着准备。
年幼的他曾满心期待地幻想,由自己亲手来照顾小小的妹妹。
没想到,这一世他有了妹妹,却是在谢藜稍微长大一些后,更多的是谢藜来照顾他这个反应迟缓的哥哥。
房间内有两台笨重的大型仪器,一台检测身体,一台检测大脑意识,谢茨能看懂上面的数据,像现在这种思维波动剧烈的时候,谢藜虽然无法苏醒却是能够感知到外界的。
“小藜,首都医院有一项新政策,针对的就是ADS前期和中期的未成年病患,初次配药的价格可以直接减免一半,我让张医生帮你提交了申请,哥哥带你去首都医院治疗,你会好起来的。”
手中细弱的指尖微微颤动,谢瓷用自己粗糙的手握紧她,轻声安抚:“别担心,张医生帮我们申请了多项减免政策,你去首都医院后,住院费用和镇上差不多,只是到时候就没有单人间了。”
“哥……我想回家。”
谢藜挣扎着清醒过来,一双清澈如琉璃的琥珀色眼瞳静静地看着谢茨。
“确实要先接你回家,医院的这栋老楼马上就要拆了重建,住院的病人都要转院。你在医院再住一天,明天哥哥接你回家,等首都医院的申请……”
“爸爸……他是不是走了?”
谢瓷早就整理好了表情,可在谢藜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中,还是有片刻的怔愣,他很快收敛,但已经被敏锐的谢藜捕捉到了。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快速消化了这个事实。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认真望着谢瓷被纱布缠绕的额头,轻晃被握住的手,坚持道:“哥哥,我们不治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得谢瓷心脏骤缩。他看到谢藜努力维持的平静下,是看透生死的疲惫和为他着想的决绝。
谢瓷难受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哑声道:“小藜,我的伤并不严重,而且我还因祸得福,反应速度和正常人一样了。”
“所以别担心,以后就当我们没有父亲,有哥哥在,要相信哥哥可以照顾好你的,好不好?”
“嗯……好,我相信哥哥的。”谢藜无措地左右张望,她没想到会惹哭一向坚强的谢茨,滚烫的泪水灼烧着她的手指和心脏,情急之下所有的坚持都在瞬间瓦解。
相比于自己的生死,她更在乎哥哥的感受。
低着头的谢瓷,狼狈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
用异能刺激泪腺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做,不甚熟练。
但不这样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让这个聪慧,却也和母亲同样倔强的妹妹快速松口。
泪水止住的瞬间,喜悦与心疼同时萦绕在心里。
谢瓷将这复杂的情绪压下,直起身,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通红眼睛对视,不由一起笑了起来。
轻笑着揉揉谢藜的脑袋,谢瓷喂她吃了一些好消化的食物,将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慢慢说给她听。
谢藜担心谢瓷因为赚钱的压力而太过辛苦,笑过后眉宇间不免染上几分忧愁。
谢瓷不好说自己有了前世的记忆还有了异能,赚钱不是问题。只能从抽屉里拿出书本,给谢藜补课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十点多,谢藜写字的手忽然松开,整个人软软地趴在小桌子上。
谢瓷扶着谢藜躺下,收拾好病房内的杂物。
刚走出病房,谢瓷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整个人疲惫不堪,又困又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准备缓一缓,不知不觉间却睡了过去。
梦中依旧满是迷雾,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隔着玻璃看了眼有一次陷入深度沉睡的妹妹,谢瓷去楼下窗口多买了些外伤药。
走出医院,下意识抬头去看山脊线上初升的太阳。
刺目的金光洒向小镇,谢瓷瞳孔收缩,他清晰地看到,太阳的边缘缠绕着一圈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灰色雾状物质,让它看起来像一枚即将燃尽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炭火。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诡异的灰雾便消失无踪,太阳在他眼中又恢复成了温暖耀眼的样子。
要不是额头没那么疼,谢瓷还以为时间又回到了昨天。
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总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