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连续几日的 ...
-
连续几日的加班像一层厚厚的、擦不掉的灰尘,积压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滞涩感。周末的早晨,阳光比工作日要慷慨些,放肆地穿过客厅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精灵般飞舞。
沈灿还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整个人陷在一种慵懒的、不想动弹的倦怠里。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热烘烘的脑袋就拱到了他的手边,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手背,带着急切而单纯的渴望。
是“元宝”,他们养的那只柯基犬。它仰着圆乎乎的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沈灿,短得像个小毛球似的尾巴拼命摇晃,带动着整个肥嘟嘟的屁股都在扭动,脖子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
林漾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元宝的牵引绳。他换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西裤,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运动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他看着沙发上那一人一狗,开口道:“它憋坏了,得出去放放风。” 他的目光扫过沈灿,“你也一样。”
沈灿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元宝手感极好的脑袋顶。元宝立刻发出舒服的呜噜声,舔了舔他的手指。连续几天,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在家对着数位屏修改画稿,确实很久没有好好陪元宝,自己也像个发条拧得太紧的玩具,快要失去弹性了。
“走吧。”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给元宝套上牵引绳的过程像一场小型搏斗。元宝兴奋得上蹿下跳,圆滚滚的身体像个充满弹性的皮球,试图去咬不断晃动的绳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般的低鸣。好不容易扣好,沈灿被它拽着,脚步踉跄地冲向门口,林漾跟在他们身后,顺手拿起了放在玄关柜上的一个小背包。
电梯下行,元宝焦躁地在狭小空间里转着圈,牵引绳缠住了沈灿的腿。林漾弯腰,耐心地将绳子解开,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沈灿的脚踝,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单元门一开,元宝就像一颗发射出去的、带着铃铛声响的棕色炮弹,猛地冲了出去,牵引绳瞬间绷紧,沈灿差点被带了个跟头。林漾适时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沉稳。“慢点。”他说,不知是对狗,还是对人。
周末的小区比平时热闹许多。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老人,有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过的孩童,空气中漂浮着早餐摊子残留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元宝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它奋力拖着沈灿,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在一棵香樟树的根部郑重其事地留下了自己的气味标记,又对一只翩然落下的蝴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短腿跳跃着试图去扑,模样憨态可掬。
林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的步调从容,与前面那一人一狗的忙乱形成了鲜明对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他没有过多干涉元宝的探索,只是目光始终跟随,确保那团棕色的身影不会脱离安全的范围。
“它力气……也太大了。”沈灿被元宝拽得微微气喘,回头对林漾抱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漾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很自然地伸出手:“我来吧。”
沈灿把牵引绳递过去。林漾接过绳子,他的握法很稳,手臂肌肉线条微微绷紧。元宝似乎也感知到了换人,试图故技重施地猛冲,但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量坚定而不可撼动。它尝试了几次,发现无法得逞,便渐渐老实下来,虽然依旧东张西望,但步伐明显规矩了许多。
沈灿看着林漾轻易就制服了那只“小马达”,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掌。两人一狗,并排走在林荫道上,节奏终于和谐起来。
“去旁边的公园走走?”林漾提议。小区隔壁就有一个开放式的市民公园,周末人很多,但面积大,足够元宝撒欢。
沈灿点点头:“好。”
公园入口处,人果然多了起来。有跳广场舞的阿姨,音乐声震耳欲聋;有练太极拳的老人,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出来遛狗、散步、享受周末闲暇的人。
一进入草坪区域,林漾便蹲下身,解开了元宝的牵引绳。获得自由的元宝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欢快的吠叫,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广阔的草地上疯狂地奔跑、转圈,短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四只小短腿交替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它一会儿去追一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一会儿又试图加入远处一群玩飞盘的大金毛的队伍,被人家无视后,又悻悻地跑开,自己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沈灿和林漾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坐下。阳光被树叶过滤后,只剩下温暖,不再灼人。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们看着元宝不知疲倦地在草地上翻滚、奔跑,像个永远充满电的快乐傻瓜。
“它倒是开心。”沈灿看着元宝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连续加班的疲惫,似乎真的在这充满生机的景象和温暖的阳光下,被一点点稀释、融化。
林漾的目光也从元宝身上收回,落在沈灿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晰。
坐了一会儿,元宝跑累了,吐着粉红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跑回来,趴在沈灿脚边,毛茸茸的身体热得像个小火炉。沈灿弯腰,用手指梳理着它有些凌乱的背毛。
休息够了,他们起身,沿着公园的步行道慢慢往前走。元宝恢复了牵引状态,乖乖跟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主人。
公园里有一个小的人工湖,湖边围着不少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临时的金鱼摊。一个简陋的水池里,挤满了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金鱼,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黑的像墨,还有红白相间、三色斑斓的,在水里摆动着纱裙般的尾鳍,优雅地游弋。旁边放着一些小网兜和塑料水盆,吸引了不少孩子和年轻情侣。
元宝对游动的鱼产生了兴趣,凑到水池边,好奇地用鼻子去嗅,被沈灿赶紧拉了回来。
“想玩吗?”林漾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游客,又看了看目光被金鱼吸引的沈灿,问道。
沈灿有些犹豫。他看着那些薄如蝉翼的纸网,在水里稍微用力就会破掉,感觉成功率很低。“这个……很难捞吧?”
“试试看。”林漾已经走过去,付了钱,拿了三个纸网和一个小水盆过来。纸网是用细竹圈绷着薄薄一层棉纸做成的,看起来脆弱不堪。
沈灿接过一个纸网,蹲在水池边,神情变得专注起来,像是在面对一项重大挑战。他看准了一条慢悠悠游过的、通体银白头顶红冠的“鹤顶红”,小心翼翼地将纸网浸入水中,屏住呼吸,从侧面缓缓靠近。眼看就要兜住那条鱼了,那鱼儿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尾巴一摆,灵巧地躲开了,纸网只兜起一捧清水。
他不信邪,又尝试了几次。不是角度不对,就是下手太快,要么就是纸网在碰到鱼的瞬间,“噗”一声轻响,破了一个洞。没一会儿,他手里的两个纸网就全军覆没了,只捞起来几片水藻。
反观林漾,他并没有急着下手,而是观察了一会儿金鱼游动的规律和纸网在水里的受力情况。他拿着最后一个完好的纸网,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准一条体型稍小、游速不快的红草金。他的动作很轻,将纸网沉入水中,并非直接去兜,而是耐心地等待,让那鱼自己游进网口的范围,然后手腕极快地、用一种巧劲向侧上方一抄。
水花微溅。那条红草金在薄薄的纸网里惊慌地弹跳了几下,尾巴拍打着纸面,发出啪啪的轻响。成功了。
林漾将捞到的金鱼小心地倒入旁边盛了清水的透明塑料水盆里。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水盆里惊慌地转着圈,煞是好看。
“哇!”沈灿忍不住低呼一声,凑过去看,脸上带着点羡慕和佩服,“你怎么做到的?”
林漾把水盆递给他,语气平淡:“角度和速度,不能硬来。”
摊主笑着又递过来一个纸网给沈灿:“小伙子,再试试?让你男朋友教教你。”
“男朋友”三个字让沈灿耳根一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纸网,看向林漾。林漾没说什么,只是往他这边靠近了一步,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帮他寻找目标。
“那条黑的,动作慢。”林漾低声说,气息拂过沈灿的耳廓。
沈灿依言,瞄准了那条慢吞吞的墨龙睛。他学着林漾的样子,将纸网沉入水底,耐心等待。感觉到林漾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握着竹柄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和稳定的力道。
“别动,等它过来……好,现在,轻轻往上带,手腕用力,别用胳膊……”
沈灿屏住呼吸,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和水下的网上,感受着林漾引导的力道和节奏。当那条墨龙睛懵懂地游进网口范围的瞬间,林漾带着他的手,极快地、向侧上方一挑!
一种微妙的、突破阻力的感觉从网柄传来。沈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纸网没有破!一条乌黑发亮、鼓着大眼睛的墨龙睛在网里奋力摆动着尾巴,水珠四溅。
“捞到了!我捞到了!”沈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湿了的手腕和袖口,小心翼翼地将战利品倒入水盆里。看着一红一黑两条金鱼在水盆里游动,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快乐充盈在心间,比完成一副复杂的画稿更让人满足。
最终,他们带着这两条小金鱼和玩得心满意足、趴在脚边吐舌头的元宝,踏上了回家的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元宝的牵引绳这次握在林漾手里,沈灿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装着金鱼的塑料水盆,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回到公寓,给元宝擦干净爪子,喂了狗粮和水,看着它趴在窝里呼呼大睡。沈灿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缸,洗刷干净,注满水,将两条金鱼放了进去。红色的和黑色的鱼儿在新环境里试探着游动,透明的尾鳍像轻纱般飘荡。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元宝平稳的呼吸声,和水族箱氧气泵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
沈灿蹲在鱼缸前,看着那两抹游动的色彩。阳光、青草、奔跑的元宝、脆弱却最终成功的纸网、手背上短暂的、引导的温度……这些细碎的、平常的画面,一点点拼凑起来,将连日加班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彻底驱散。
林漾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鱼缸。
“下周末,”沈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天气好,再去逛逛吧。”
“好。”林漾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玻璃缸里的水映着灯光,泛着粼粼的微光,那两条金鱼,在其中自由地、不知疲倦地游着,成为这个疲惫都市夜晚里,一抹微小而动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