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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枕膝 ...

  •   宇文珺坐在大理寺监牢的茅草堆上,外头狱卒来来去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闷雷滚滚,潮气上涌,地面已渗出一洼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与铁锈的气味。

      这味道很熟悉。

      长宁侯案发时,她与父兄被押解回京,囚的正是此处。时隔一年半,命运兜转,她又回到了同样的牢房。

      她被霉气熏得头疼。她用手指遮住双眼,将脸埋进了掌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重重叠叠,挡住了铁栅栏外火炬的光。有人低声道:“有劳许大人了,她就交给我吧。”

      宇文珺抬起头,见贺渡一身血红武袍,立于火光之下。那抹红,在阴冷的牢狱里十分刺目。

      狱卒开了监牢的锁,贺渡看着她,道:“跟我走吧。”

      宇文珺从茅草堆上站起,冲他点头:“贺大人。”

      贺渡半耷着眼,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取出一副手铐,道:“外头人多,我得按规矩来。委屈你,戴上它。”

      “无妨。”宇文珺抬起双手,任由他扣上。

      出了大理寺监牢,她坐上囚车,一路颠簸,晃到了重明司。

      手下将她带入一间空屋。屋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再无他物。但比起监牢来说,干净敞亮许多。

      贺渡跟了进来,道:“这里没外人,你先待在这儿。”

      “多谢贺大人了。”宇文珺知道他开了后门,真心谢过他,在床边坐了下去。

      贺渡伸出两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上一层灰尘。他取出一方绢帕,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属下进来打扫:“把桌椅擦干净,再拿笔墨纸砚来。”

      等屋子收拾妥当,他才在桌旁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却未沾墨,而是在手指间一圈一圈转着。

      宇文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在一旁悄悄看着他。

      贺渡撑着额角,神色有些倦怠。

      等了一阵,他仍旧没有任何举动。宇文珺实在忍不住,问道:“贺大人,你要有话问我,大可直言。”

      贺渡掩唇咳嗽了几声,清了嗓,道:“我只是在想,我要如何称呼你。”

      宇文珺一怔,道:“我说过了,我叫文佑宁。”

      贺渡的笔尖在纸上一顿,目光抬起,道:“我说的,是你的本名。我应当称你文姑娘,还是宇文姑娘?”

      宇文珺霍然睁大眼,从床上站起来,手上的铐子被拽得当啷作响。

      “你——”

      贺渡微笑道:“看来我没猜错。世子殿下果然有常人所不能及的魄力,连朝廷钦犯也敢劫,还大摇大摆地把你送进了禁军之中。”

      宇文珺紧攥双拳,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贺渡答非所问:“世子殿下,对你很好。”

      宇文珺急道:“跟他无关,不是他……”

      “你别急。”贺渡终于沾了墨,缓缓写下几笔,“你不知道,长宁侯被陷一案,我曾试图深查,只是力有不逮。那时起,心中便有愧。所以,你不必紧张,我无意对你做什么。”

      宇文珺更惊:“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贺渡看着她,“侯爷,于我有大恩。”

      “什么?”宇文珺难得失态,神色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什么恩,我怎么不知道!”

      “这事,就连世子殿下都不知,更不要说是你。”贺渡道,“等此事了结,我再慢慢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怎么把你弄出去,否则,殿下会寝食难安。”

      宇文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道:“好。那你要我做什么?”

      贺渡道:“先回答我一件事,你在血骑营中的身份,是什么?”

      宇文珺心存疑惧,闭口不言。

      贺渡继续说道:“你刚入禁军时,殿下就跟我说了。你在册的名号,是巴蜀文氏,我不过再确认一遍罢了。”

      “我哥告诉你了?”宇文珺慢吞吞坐回了床上,“看来,你已经说服他了。”

      贺渡道:“你只说便是。”

      宇文珺不再隐瞒,道:“不错。我哥派人把我救出岭南苦役营后,途径巴蜀,得巴蜀王慕容少阳相助。那时我伤重,面目已毁,王爷便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那家人原是巴蜀的破落商户,卖身入王府,其幼子与我同岁,死于肺痨。我便顶了他的名号。”

      贺渡一言不发地听着,像思索,又像出神。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提笔写下几行字。末了,他拿出肖凛先前给他的信,放在一起塞进信封,盖上重明司印玺。

      “我——”贺渡刚开口话,却又戛然而止。他伸手扶住桌沿,身形微微一晃,像是头晕。

      宇文珺立刻起身,道:“你怎么了,贺大人?”

      贺渡摁着太阳穴,晃了晃头,道:“没什么,没睡好罢了。”
      他把信推到一旁:“这信,是世子殿下给我,写给巴蜀王府的,请慕容王爷抄一份你那户籍案宗,快马送来京师。只要身份清白,杨晖那边自然能交代得过去。”

      宇文珺点了点头,又问:“那泄密之人,贺大人可查得出来?”

      贺渡道:“这个人是一定要揪出来的,就算重明司不管,杨晖也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强撑着精神离开了重明司,直往户部而去。

      吏部那边许尧已经查验过,并无任何“文佑宁”的任职档案和报备记录;而户部尚书常溪翻遍户籍册,京中近几年落户的外州人里,也无此名。

      也就是说,她目前在长安,是个黑户。

      大楚实行户籍制度,对州际人员流动把控严格。若要定居异地,须经出生地清吏司批准,再至流入地清吏司报到、建档,交上一笔落户费,方能取得居住许可。无此两证者,就称为黑户,在城中寸步难行,买房置业、开办营生、甚至参与科举,皆受限制。

      贺渡正盘算怎么把这事儿掩盖过去,然而才走出户部,踏上朱雀大街,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可能一头栽下去。他强撑着,把这件事吩咐郑临江去办,自己沿街慢慢走回了家。

      贺府静悄悄的,卧房紧关着门,他以为肖凛在睡午觉,便转去书房,想睡上片刻。

      门才一开,眼前情景让他微微一怔——

      肖凛坐在书桌后,案上铺着赵孟頫的正楷字帖,他认真地握笔临摹,神色却有些憔悴。贺渡知道,他素来不爱诗书文字,唯有心烦意乱时,才会一笔一画地摹写方正的楷字,以此逼迫自己冷静。

      贺渡多日未归,地上已经堆起几口大木箱,里面是一叠叠卷起来的宣纸,数量之多,快把整个书房塞满。

      贺渡倚靠着门框,门框发出了“嘎吱”一声响。

      肖凛惊觉抬起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度。

      看到他的那一刻,肖凛扔下笔站起身,下意识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回来了?”

      贺渡笑着道:“我也想你了。”

      “……也什么也。”肖凛迅速松开手,退开半步,“我说过这种恶心话吗?”
      他觉得自己反应过了头,不过十几天不见,居然就失了分寸。

      他细细打量贺渡,只觉他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神采全无。
      “你好像,瘦了。”

      贺渡伸手把他拉近,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哑:“殿下,我好累。”

      肖凛僵了一瞬,便觉不对。怀里的人温度高得吓人,像个熊熊燃烧的火炉。他抬手摸去贺渡的额头,眉头一拧:“你在发烧?”

      贺渡半垂着眼,未作声。肖凛捧起他的脸,只见他眼中布满血丝,唇色发青。

      肖凛立刻要推门:“我去叫大夫。”

      “有点发热而已,不碍事。”贺渡拦住他,将他拉到长榻边,“只是没睡好,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药总得吃。”肖凛道,“我那次发热的方子还在,我去让人熬药。”

      贺渡仍不松手,反而顺势一拽,把他带坐在榻上:“先别走。”

      肖凛无奈,只得将他外衣脱下放在一旁,道:“睡觉还得我陪着不成?”

      “嗯。”贺渡轻轻应了一声,整个人靠倒下去,头枕在他腿上,声音愈发低迷,“我好困。”

      从没见过他这样疲惫不堪的一面,肖凛把他脚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好,道:“如果在京军之中这么累,还是别去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贺渡闭着眼,声音像梦呓:“不是因为这个……真的只是没睡好。”

      他在肖凛大腿根处蹭了蹭,肖凛顿时打了个冷战,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好好睡,别乱动!”

      贺渡的笑声掩盖不住,他道:“好硬啊,殿下。”

      “你胡扯什么!”肖凛脸上一热,要不是见他病得可怜,就一脚给他蹬走了。

      贺渡眯着眼,笑意更深:“我说的是你腿上的铁条,好硌得慌。”

      “……”

      肖凛做了个深呼吸,从旁边抽过靠枕,抬起他脑袋塞到腿上:“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贺大人。”

      贺渡点了点头:“软多了。”

      肖凛仰头抵在靠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知道贺渡要回来时,他好不容易靠写字压下去的别扭又泛了上来。但没想到贺渡带着一身病回来,让他根本没工夫再去计较那些尴尬。

      “怎么突然病成这样。”肖凛摸着他滚烫的额头,“要不要喝点水?”

      贺渡摇摇头:“陪我一会就好。”

      肖凛无言,低头看着他被热气染红的侧脸,觉得他这病生得奇怪。往日公务繁忙,他一应处理得游刃有余。怎的这回,会一声不吭地就倒下了?

      贺渡闭着眼,嗓音沙哑,透着淡淡的倦意:“文姑娘的事,你不必担心。她现在在重明司,这案子不难处理,只要在长安替她安个身份就行。”

      “知道了。”肖凛摘下他的发冠,把他窝在脖颈里的头发拨出来,放在掌心捋顺。连他的头发,都被体温烤得发热,“既然病了,就该早些回来歇着,不必急在一时。”

      贺渡的声音愈发轻:“文姑娘还在大牢受苦,你舍得吗?”

      这话说得意味古怪,肖凛疑惑地道:“你手下那么多人,吩咐他们去做不就行了,没人让你亲力亲为。”

      “殿下的事,我不想假手于人。”贺渡咳嗽了几声,“不过真的是,头疼得很……撑不住了。”

      肖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在他肩膀上捏了几下,道:“睡吧,别说话了。”

      贺渡沉默了很久,就在肖凛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又听他道:“殿下,你还在怪我吗?”

      “我何时怪你了。”肖凛道。

      “你心里不舒服,我看得出来。”

      肖凛知道自己最近挂脸挂得太明显,他也想不通为什么突然就控制不了情绪。他叹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我只是,过不去我自己那一关。”

      贺渡翻身,平躺过来,与他垂望来的眼睛对在一处,迟疑地道:“如果真的无法接受,其实——”

      话没说完,嘴就被肖凛给捂住了。

      “闭嘴吧你。”肖凛瞪着他,“招惹我的是你,现在又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是找打。”

      这回他反应得快,但依然一点风情都不解。贺渡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微微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握起来,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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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预收:《戏命师》主人和他的不乖傀儡 只是在酒馆偶然间对上了眼神,燕回就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同鸳帐了。 美人在他心里种了个蛊,他却不知道。 腹黑清冷女王受 x 比老婆还腹黑的年下傀儡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