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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夜话 ...

  •   过了上元,长安不再似腊月时的冷,但长日阴天,常有冻雨夹杂雪花飘下来。一遇上这种鬼天气,肖凛左臂和膝盖的骨头缝里就疼,腹部疤痕也也隐隐胀痛,晚上睡不安稳,白天无精打采。

      宫里常派人来问安,他都爱搭不理。知道内情的人都看出来世子殿下不高兴了。皇帝和太后一波波派人来看,一是打探他是否生了异心,二则看他还能否撑得住。
      肖凛要病死了倒干净,可偏偏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倒,这估计让很多人都恨得牙根痒。

      一日半夜,雨雪纷飞。肖凛手脚冰凉地醒来,看到窗外阴沉蔽月的天气,心情沉进了谷底。雨淅淅沥沥,屋檐落水一滴一滴点在石阶上的声音让他烦躁不堪。

      胳膊肘疼得像要断开,他叹了口气,艰难地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忽然,手臂一暖,一个热腾腾的东西塞进了被窝里

      像个雪地里冻僵的人见到了炭火,他本能地把那东西抱进怀里。摸了摸,是个汤婆子。他迷迷糊糊地道:“宣龄,还没睡啊?”

      “来看看你冷不冷。”

      肖凛突然睁开眼,转过头来。

      贺渡掌着一盏小灯立在榻侧,未经系束的长发垂落腰间。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庞被烘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恍若美玉。

      “你怎么来了?”肖凛撑着身子要爬起来。

      贺渡轻按下他的肩,道:“别起来,我不想吵你。记得你说雨雪天会不适,我就来瞧一瞧。”

      一帘相隔的书房还没熄灯,珠帘被卷了上去,应是刚从那边过来。肖凛道:“你还有半夜来偷看我睡觉的癖好?”

      “……是你一直在哼哼。”贺渡蹲下,探进被里摸了摸他的手臂,“是不是很疼?”

      肖凛捏着他的手指丢出去,道:“还能忍。”

      “我帮你揉揉?”贺渡道。

      “不用了。”肖凛打着哈欠,“姜敏都不像你这么殷勤。”

      “厨房煮了夜宵,红豆汤圆,要不要起来吃一点?”贺渡道,“上元节没过好,连碗汤圆都没吃上。”

      “不了。”肖凛摆摆手,“那东西吃了糊嘴。”

      贺渡不勉强他,转身又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如此细致的照料,自他入府第一日起到现在不曾变过。起先肖凛并不适应,他自八岁腿废了之后,因祸得福,体质居然变好很多,很少再生病,他已很久没有被人当个瓷娃娃一样照顾。

      但天长日久,他逐渐习惯。贺渡要是装的,能一装装几个月,他也佩服。
      这种事,论迹不论心。

      肖凛握着水杯,突然就想起在静室里他按捺不住将自己压住质问的一幕,道:“你这么会照顾人,哪个姑娘要嫁了你,日子过得得有多舒坦。”

      贺渡笑了笑,没应声。

      肖凛似不经意地道:“你比我大吧,两岁,三岁?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不成家?”

      贺渡道:“殿下要给我牵线吗?”

      肖凛鼻子里轻哼,道:“想得美,有好的我自个儿留着了。”

      贺渡道:“殿下是西洲王府独苗,怎么也还是孤家寡人呢?”
      他目光细致地划过肖凛英挺的五官轮廓,“玉树临风,身份贵重,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别抬举我了。”肖凛扯过个枕头垫背,支起上半身,“我是个残废,就算有不嫌弃的看得上我,我又耽误人家做什么。”

      贺渡笑道:“殿下何时成如此妄自菲薄的人了,你是腿伤,又不是……”

      他没继续说,肖凛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实话实说。”贺渡认真地道,“我要是姑娘,我愿意嫁给殿下。”

      肖凛差点把水灌进鼻子里,道:“可惜了,你不是姑娘,我也不喜欢比我年长的。”

      “男大三,抱金砖。”贺渡笑道,“你没听说过?”

      “瞎扯。”肖凛道。

      贺渡道:“真的,殿下考虑考虑。”

      “考虑个屁。”肖凛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瞌睡都快让他搅合没了,“你快去歇息吧,我也睡了,困得很。”

      贺渡拉好被子,吹熄了灯:“好梦。”

      姜敏花些时间打听了个清楚,魏长青在司礼监是个不小的官儿,每月四日休沐,可出宫游玩或休息。司礼监虽是宦官衙署,却尽是肥差,凡能混进去的都油水丰厚。魏长青在离宫城最近的庆欢坊置得一处宅院,紧挨着皇亲勋戚的宅第,脸面倒是不小。

      正月二十,魏长青当值轮满,夜里冒着冷雨出宫,坐上轿子。姜敏早在宫门口候着他,悄悄跟了上去。

      轿中魏长青裹着大氅,怀抱暖炉,正打盹。突然轿身一歪,他没坐稳险些滚下轿,惊怒道:“怎么抬的?要摔死咱家——”

      话音未落,轿子轰然砸在地上,两个轿夫横倒路旁,昏死过去。

      魏长青心里一突,四下张望。雨雾茫茫,连鬼影都不见。他提起衣摆就要逃,后颈紧接着挨了一掌,四肢顿时麻木,动弹不得。
      刚要大喊,一团破布塞进嘴里,随即一只麻袋兜头罩下。

      “唔——!”身子被人一把扛起,他疯狂挣扎。

      “闭嘴!”那人喝道,“再叫一声,打断你的腿!”

      魏长青的声音立刻消失,袋子里只剩剧烈的喘息。

      冷雨拍在石板路上,溅起一个个铃铛状的坑。街上空荡无人,姜敏穿着夜行衣,背着麻袋,脚步如风,直往西郊而去。
      可刚走到庆欢坊转角,竟走出一队巡逻的禁军,差点迎面撞上。

      甲胄绘有金乌,是金吾卫,为首的是韩瑛。

      姜敏身形一闪,钻入坊外柳树林中躲了起来。韩瑛虽然是肖凛的故交,就算发现他当街绑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禁军人多眼杂,风声难免走漏,姜敏不想给韩瑛添麻烦。

      柳枝横斜,在风雨里如鬼臂乱舞。他屏息匿影,直到那队金吾卫踏雨而过,方才松了口气,提起麻袋继续走。

      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细碎的声响自枯叶间传来,一顶油纸伞飘摇着走近林边。伞下之人停下脚步,抬起伞檐望向林间,片刻后迈步而入。

      他踩着树叶走向林深处,目光被柳树根旁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吸引了过去。他看向四周,静谧无人。

      他蹲下打量了一下麻袋,伸手,似乎想打开它。

      忽然,一阵极细的风掠过,一柄尖锐匕首已抵在喉间。姜敏勒着他的颈,低声道:“什么人?”

      油纸伞掉下,滚落泥水里。

      那人却不惊慌,笑道:“天子脚下,持匕行凶,姜公子好胆。”

      姜敏大惊失色,以为自己又不慎暴露,就要把匕首要按进那人脖颈中。

      那人举起双手,道:“别杀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你到底什么人!”姜敏冷声道。

      那人叹气,道:“年节时我还送礼去了温泉庄子,姜公子亲手接的,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姜敏愣住:“你......郑临江?”

      他笑起来:“是我啦。”

      姜敏精神太紧张,都忘了这么魁梧的身形太少见。他松了手,郑临江转过身来,皮肤已经被压出了红痕。他捂着脖子,笑得散漫:“这次你反应挺快。”

      “我还能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姜敏道。

      郑临江道:“就是没想到你身手也不差。”

      姜敏觑着他的手臂:“你伤好了?”

      “没有啊。”郑临江拉起袖子,里面绷带绑着木板,“我技不如人,认输了。”

      姜敏虽然对他突然冒出来十分意外,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道:“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吓我一跳。”

      郑临江只觉好笑,道:“你扛着个麻袋躲着禁军跑,倒说我鬼鬼祟祟?”

      “我又没跟踪旁人。”姜敏理不直气也壮。

      “行行行,你有理。”郑临江说不过他,踢了踢那沉重的麻袋,“里头谁啊?”

      他说的不是“是什么”,显然早知道装的是人。姜敏想不通他们重明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总是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干点什么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姜敏沉默了一会儿,提起麻袋,道:“郑大人要不想找我麻烦,就请让让,我还有事。”

      “哎。”郑临江身子一闪,横臂挡在他前,“你有事,我也有事啊。你要这么走了,我不好交差。”

      姜敏看着他:“贺大人给你派了什么差?”

      “你猜。”

      “猜你个头。”姜敏翻了个白眼,狠狠撞了下郑临江的肩膀,拖着麻袋就往外走。

      “这人,不如交给重明司处理更妥。”郑临江在他背后悠悠一句。

      姜敏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他。

      郑临江弯腰捡起油纸伞,拨开湿漉漉的柳条走出来,道:“你知道魏长青是什么人吗?”

      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姜敏握紧匕首:“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动手?”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呵。”郑临江摇头,“他是司礼监秉笔,六部的事都过他的手。他要是出了事,蔡无忧定不会善罢甘休。”

      姜敏硬邦邦地道:“我管他是谁。”

      “好,有血性。”郑临江拊掌,“你家殿下屡次在刀尖上跳舞,想干什么啊?”

      姜敏道:“我家殿下腿脚不好,跳不了舞。”

      郑临江哼笑一声:“他虽然人虚,做的事儿可一点不虚,他就这么不怕上头问罪下来,还是说已经留好后手了?”

      姜敏不耐烦地道:“郑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也不想管,可没办法。”郑临江一脚踩在麻袋上,“你们要不想惹麻烦,就把人交给重明司。”

      姜敏道:“怎么处理?放回去是不可能的。”

      郑临江道:“进了重明司,哪有再走出来的道理呢?”

      姜敏瞥了一眼麻袋,犹豫间,手上力道微松。郑临江抓住机会扯过麻袋口,往自己身边一拖。

      “你——”姜敏手按上刀柄,但没拔出来。他清楚真要大刀阔斧地动手只会惊动禁军,一时进退两难。

      郑临江把油纸伞往他怀里一塞,单手利落地把麻袋扛起,回眸一笑:“这人怎么处置,等时候欢迎姜公子一同来瞧。”

      雨声沙沙,他的背影很快没入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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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