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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金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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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破开混杂硝烟的寒风,向后宫宫苑疾驰而去。血骑营强破宫门,禁军与郊防营兵尽数被牵制在丹墀与宫门处,后宫空无一人。
转过熟悉的街角,长乐宫的金匾在昏黄天光中黯然失色,一群郊防营守卫堆在宫巷里,行迹鬼鬼祟祟。
看样子元昭帝还是控住了太后。贺渡解开狐裘,抽出弯月刃,左手反握住刀柄。
郊防营兵察觉到这道掠来的身影,横抢拦截,喝道:“站住!何人闯宫——”
刀锋勾起浮光掠影,在胸膛上撕开一道狭长裂口。片刻,沉重的倒地声在马蹄下响起。
贺渡擦去脸上的血,颠簸中麻木的右臂钝痛难忍,索性放了缰让汗血自己跑。许是这些日子随血骑营厮杀,汗血愈发敏捷,穿梭营兵里片叶不沾身。
“有人闯宫,杀了他!”
贺渡仰面避开长枪横扫,反手旋转刀锋斩向敌人下盘。狭长的宫街驰骋到了尽头,他跃下马,发热致使脚步虚浮像踩在一团棉花上。汗血回头跃起,前蹄高抬踹翻数人,贺渡定了定神,身形贴地卷过,格开枪尖,刀锋拉出数条缭乱的弧线!
他也不知捅到人没有,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撞在朱红宫门上,眼前金星乱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景象。
宫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被他砍翻的,也有被汗血踩得五脏俱裂的,已经没了活口。他回过神来感觉胸口刺痛,衣襟不知何时被划出了道口子,不深,但见了点血。
姜敏以最快速度赶来,还是晚了一步。看到满地尸体,他大为惊叹,刚要夸两句又看见贺渡胸前破开的衣裳,失色道:“贺大人你受伤了!完了完了,这下殿下要砍死我了……”
“没事,皮外伤,别告诉他。”贺渡收了刀,推了推大门,推不动,想是从内侧插上了。他踩上汗血背借力,翻墙越进了长乐宫。
院子里一片狼藉,枯叶飞扬,枯败的盆景栽倒,满地是干裂的泥土,被踩出许多凌乱的脚印。
他啧了一声,一脚踹开紧闭的殿门,把里面的人吓得仓惶抬头。
只见两个郊防营兵手持撕下来的窗帘,死死绞住了太后的脖颈。她满面涨紫,双腿踢蹬,已经发不出声。
贺渡拔刀刺了过去!
营兵喷血倒下,太后猛然抽进去一口气,伏在地上,捂着喉咙咳嗽得全身痉挛。
贺渡在她身边半蹲下去,端详着她。
不到半年时间,她苍老了许多,眼角伸出的细纹如釉瓷烤干后的龟裂。她未戴珠饰,发髻散乱,风华不再。突然之间,她好像和平民百姓里迟暮的老妪无甚两样了。
等她稍微缓过来些,贺渡把她扶了起来。太后喘息着,看到他时,布满血丝的眸子荡开了涟漪,哑声道:“是你?”
“微臣给太后请安。”他道。
被他背叛而一败涂地的太后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她沉默良久,撑着他的手臂倒回了榻上,道:“想不到这个时候,来救哀家的居然是你。”
贺渡把微微颤抖的右手藏到了身后,道:“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么。”
太后对京军再熟悉不过,她看着营兵尸体,声音微微抖动:“是皇帝要杀哀家。”
“您知道为什么吗?”贺渡问。
太后敛眸不语。
贺渡也不逼问,在她对面坐下,倒出了一杯凉透的水推了过去。
太后接了水,却没喝,侧头看着他胸前尚未干透的血迹和过分苍白的唇色,忽然道:“你生病了吗?”
贺渡微微一怔,道:“有些伤寒。”
“不言,”太后盯着他很久,“你为何背叛哀家,哀家曾那么信你,那么宠爱你,你为何......背叛我?”
她不像生气,也没有悲愤,只剩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沉死气。贺渡道:“太后掌生杀大权多年,早忘了踩死过多少蝼蚁。可蝼蚁也想活,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他的面孔,道:“原来如此。我自嫁入宫中,已经三十四年了。为了陈家,我杀过很多人。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恨极了而下杀手。他们,不过是挡了陈家的路而已。”
贺渡不置可否。
太后陈青鸾,是安国公府送进宫的一颗棋子。
棋子的用处,就是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为执棋之人围堵对手、补全棋形,至于棋子自己想要什么、愿不愿意走那一步,又有谁在乎呢?
棋子被人挪来挪去,弈中天元,大获全胜。久而久之,连棋子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以为把棋下好便是天命。直到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也步上自己的后尘,那颗冰封了三十余年的心,才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也仅是一瞬罢了。
最终,她身处在这局牢笼般的棋盘里,光阴蹉跎,老死红颜,何其可悲。
贺渡四下瞧了瞧,殿内桌椅翻倒,窗帘被扯得七零八落,死去多时的陈芸和太监横尸内室入口。他收回目光,道:“太后这里清净,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了吧?”
“我只听见有很吵的动静。”太后望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外面……怎么了?”
“陛下杀害了西洲王世子,逼反了血骑营。”贺渡看着她,“为了平息西洲的怒火,他出卖了安国公府上下十二口人,将他们拱手送给了血骑营处置。可惜,还是没能挡住血骑营的铁蹄踏进长安。”
他的声线诡异地柔和,“太后猜猜,陈予沛最后是什么下场?”
太后猛然转头,撞上了他吞下了所有笑意的眼眸。漆黑、深邃,像一座无底的深渊。
“你……你说什么?”
贺渡遮掩着唇,凑近些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一段话。
太后霍然站起,虚弱的身躯支撑不住,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大颗大颗眼泪紧接着从苍老的眼中滚了出来,心碎痛哭。
“不可能,不可能......”
“您养的好儿子啊。”贺渡噙着淡淡笑意,“他不仅把陈氏全族的性命奉入虎口,连您也没放过。不过掌权几个月,就把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他短暂停了停,“太后,您后悔吗,当年在送子观音庙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他从村姑的怀里夺过来!”
太后蓦然瞪大眼睛,花白头发沾在脸上,瘦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你、你怎么会.....”
“您为了陈家偷梁换柱把他抱回了宫,可曾想到二十三年后他会亲手把陈家所有人送上绝路?”
他一步步走近太后。
“你不恨他吗?”他道,“你养育了他二十多年,却养出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棋局在此刻彻底崩塌,棋子哗啦啦摔满一地,摔得粉碎。
太后已然失语,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她捂住爬满皱纹的脸,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从指间爆发了出来。
“恨他,就杀了他。”贺渡跪倒在她身前,“就像我恨你一样,太后娘娘。”
***
特勤入城后,肖凛戴好面具,跟着轻骑从西城门的废墟上跃了过去。
京军在安国公多年带领下,有些宁折不弯的气节,明知无力回天却宁死不投。郊防营兵在街巷里设下了层层拦截关卡,做最后的挣扎。巷战时马匹不好施展,先锋特勤弃了马,翻上屋顶与营兵周旋,清出通途,为随后的轻骑开道。
直通皇城的白虎大街被铺了地刺,马踩上去要跪,就算杀光了营兵也一时半会拆不掉。肖凛环顾四周,在一侧巷道的屋顶看到了冲他招手的王骁,没犹豫,转向冲进了巷子里。
而当他看到巷子里的人时,怔住了。
是一群羽林卫。为首那人背靠青石砖墙,捂着受伤的肩膀,微微仰头喘息。
是杨晖。
肖凛闯入视线的瞬间,杨晖转头看过来,和肖凛藏于面具下的视线半空对撞。
硝烟弥漫里,肖凛收缰停了下来。
杨晖并没有多么惊讶,撑起身子朝他走了几步,道:“世子殿下,好巧,碰上你了。”
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招呼,肖凛顿了顿,道:“杨总督,受伤了?”
杨晖晃了晃胳膊,道:“不碍事。”
“韩瑛在哪里?”肖凛没忘了他这个年少时的好兄弟,“他没事吧?”
“说来奇怪。”杨晖道,“他一个月前就病了,说是病的相当严重,床都起不来,还是秦王殿下来给他告的假。这会儿,人大概还在家里躺着。”
肖凛道:“那就好。”
远处的厮杀声化为了点缀沉默的背景。片刻,杨晖道:“殿下,你要夺位吗?”
肖凛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隔着面具不太清晰。
“瘸子怎么当皇帝。”他说,“别抬举我了。”
杨晖不知信没信,没再说什么。他仰头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羽林卫默默让出了一条路,
“我不信你,”他说,“但我信岳父的眼光。世子殿下,从这里走,前面右转,沿着去欢庆坊的路走就能到皇宫。”
他嗓子有点干,哑着道,“这一路没设伏。”
肖凛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抱拳向他颔首致意:“多谢你,杨总督。”
没再停留,他枪尖一晃,循着杨晖指的路驰入深巷。
山火带来的黄沙漫天,像极了西洲春日的沙尘暴,给这座萧条沉默的城池染上了一抹悲壮的色彩。
金銮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盘龙拱顶华丽而森然,像一座覆在尸骨之上的窀穸。隐绰的喊杀声,撞击声,透过门板缝隙渗透进来。元昭帝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宽胖的身躯肉眼可见的颤抖。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都明白,没有第二种可能了。这道象征皇家尊严的门槛被踏碎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被拉扯着越来越慢,每时每刻都是漫长的煎熬。
没有人注意殿中何时多了个黑袍裹身的影子,藏在朝臣之中,低着头,毫不起眼。
“再……再去,”元昭帝颤巍巍地指门,“再多上道拴!”
还有什么意义呢?所有人都知道毫无意义。永福还是本能地催促瑟瑟发抖的宫人去堵门。此刻已经不是拴门铁索牢不牢的问题了,只是需要一个主心骨发号施令,让人无暇去想那已然近在咫尺的断头台。
永福刚把铁索一头穿进门把手,突然一阵大力袭来,“轰”地一声就把他掀飞了出去!
满殿惊呼。厚重的殿门被破门木狠狠捅穿,门板四分五裂飞出去。昏黄的天光倾泻而入,耀得人睁不开眼,硝烟、火光和刀枪寒芒之间,士兵鱼贯而入,把朝臣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声爆喝:“都不许动!”,赫然是血骑营轻骑主将,周琦。
元昭帝挣扎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尖声道:“血骑营,你们这群谋反逆臣……你们想干什么?!”
周琦背着手,道:“都杀到这了,陛下还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卞灵山呢,卞灵山在哪?”元昭帝目眦尽裂,眼泪滚滚而下,嘶吼道,“让他滚出来见朕!逆贼,逆贼!你们西洲果然心怀鬼胎,早有谋逆之心,早知如此,肖昕在时就该直接掐死肖凛,拆了你们西洲军!还是朕和太后太仁慈!”
“我呸!”周琦怒啐道,“狗皇帝死到临头了还敢叫嚣,信不信我……”
“好了周将军,好歹还在龙椅上,最起码说话还要恭敬些。”
一个含着笑意,却没温度的平淡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血骑兵立即向两侧分开,让出了条道来。
万众注视之下,肖凛提枪一步步走上了丹墀玉阶。他撕下手臂上的白章,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金色的振翅苍鹰章。
——那是血骑营统帅的象征。
“哟,真是不好意思了。”他摘下面具,唇角一弯,“没死成,让诸位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