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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止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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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被郊防营和禁军封了城,四方城门紧闭,严防死守。街坊百姓闭门不出,喧闹繁华的九州通衢陷入了鬼城般的死寂。
伏凤山的山火影响到了长安上空,沙尘蔽日,漫天灰黄。
元昭帝的风寒没有起色,在听闻凤颈峡突发大火时昏厥在了乾元殿,醒来时已经躺在寝宫龙榻上,发烧烧得浑身滚烫。
他睁开眼,看到了模糊的绣金龙床帐,伸出手要水喝。
“陛下您醒了。”永福端了热水,扶起他,“小心烫。”
元昭帝伸着脖子喝了水,视线越过帐幔,落在殿外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他道:“那是朕的大臣们吗?”
“是。”永福给他擦嘴,“都在等陛下您拿主意呢。”
元昭帝手一抖,抓着他道:“血骑营打进来了吗?他们已经到长安了吗?”
“还没有。”永福道,“他们还在龙门郡,战报说,九州联军恐怕是要折在伏凤山了。就昨儿,血骑营生擒了卫涯,控制住了整个联军大营。”
“这么快?!”元昭帝惊坐起,“这才两天!”
永福也不知该说什么。中原总听说血骑营在西洲如何不屈御敌,尽管凶猛,但面对狼旗也不总是游刃有余,死伤常常甚巨。可那终究只是听说,安居边军保护之下的中原想象不到边境厮杀的残酷,也对血骑营到底是什么实力无从得知。
他们或许是一支比较强悍的骑兵师,或许对长安有威胁,但既然多年不曾剿灭狼旗,那么中原或许也没那么不堪一击。
但血骑营用事实告诉了天下人,两天,打散九州联军只需要两天。
元昭帝面如死灰,道:“把杨晖给朕叫来。”
“杨总督在守城门。”永福道,“这个时候……”
“叫来!!”元昭帝突然暴怒,撕扯身上锦被,“朕一日是皇帝,他就一日是朕的臣子,他禁军就算是死光了也得给朕守住长安城!!”
永福叹了口气,倒退着出了寝殿。
杨晖得了召,匆匆入宫,在乾元殿外遇上了柳寒青。他似乎精神也不太好,嘴唇灰扑扑没有血色。两人对视一眼,柳寒青冲他点头,目送他进寝殿觐见。
没过多久杨晖就黑着脸出来了。柳寒青避开大臣拦下了他,道:“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杨晖心烦得很,“一些让我和郊防营死守长安的车轱辘话。”
“杨兄。”柳寒青揣着手,“事到如今,你该知道了,九州联军尚且奈何不了二分之一的血骑营,禁军和郊防营想挡住他们更是天方夜谭。”
杨晖深吐一口气,道:“兵部尚书屡次向藩军求援,可没有一家回应,事情究竟为何能走到这个地步?!”
柳寒青无奈地道:“你还没想明白吗?如果真的如战报所说是卞灵山谋反,藩军何至于袖手旁观啊!”
杨晖似突然被雷电劈中,僵硬地转过头瞪着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是被吓破了胆,顾不得往深里想了,但你我还不至于一叶障目吧?”柳寒青道,“当初只有你我二人跟贺大人交过底,现在陈家填了坑,贺渡也被当了弃子,不仅没平息血骑营的怒气,反而更激得他们一路打进司隶,藩王对此一言不发,你说,这是为什么?”
杨晖忽然想到封王礼后贺渡反常的态度,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了形,道:“难不成,我们都被骗了?!”
“我也只是这么猜。”柳寒青道,“也有可能是藩地积怨已久,觉得换谁都行,卞灵山也好过如今这位。”
杨晖道:“那怎么可能!”
柳寒青侧目看了看四周,将他拽进无人的背阴处,压声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世子殿下还活着,你怎么办?”
“我……我……”杨晖被这念头吓得汗流浃背,支吾了半晌,“我得去重明司,问问郑临江再说。”
柳寒青拉住他,道:“郑大人被郊防营控起来了,你找什么借口去见他!”
杨晖更加急躁,团团转如热锅上的蚂蚁,道:“肖凛要还活着,他想干什么?当皇帝吗?!”
柳寒青迟疑道:“我倒不觉得他是为了篡位。”
“为什么?那可是皇位!”杨晖低吼,“你跟他很熟吗,凭什么这么信他?”
柳寒青沉默片刻,道:“先别管他要干什么,血骑营离长安只有几十里地了,一天的事而已,你打不过的,郊防营也无能为力,你不如好生想想,你要怎么办!”
杨晖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说:“你要我投降吗?”
柳寒青看了他一会儿,道:“你会吗?”
***
龙门郡,联军大营。
血骑营攻占了帅帐,俘获卫涯。联军残部溃散后撤,退守龙门郡腹地。周琦提议趁势追击,一鼓作气压到长安城,但被肖凛否决了。
帐外,肖凛敞着衣襟,沾了热水擦拭脖颈里的血。染红的水哗啦啦淌下去,渗进了苍黄的土地里。
“进长安没法不见血,杨晖不太可能主动投降。”肖凛拧着布,“他再倒戈,禁军就是第三次反叛。不论最后谁坐在龙椅上,都不会容得下他这般的墙头草。别忘了,他老爹还在岭南回不来。”
周琦就着他擦完脸的水洗了洗手,道:“他就算不投,也打不过啊,除了多死点人,图什么。”
“图名声啊,最起码是个死战不退的忠臣。”肖凛道,“我要是他,至少撑到最后一刻再考虑投不投诚。”
“他还不知道皇帝是假的。”周琦有些疑惑,“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秦王怎么还一点动静没有?”
“他也在等。”肖凛道,“杨晖态度没明朗之前,他不敢先动。贸然质疑天子血脉,不等我们进城他就会被搞死,他得自保。”
他甩了甩水,重新穿好衣裳,“倒是太后那边,安国公府都被当弃子了,她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周琦脑袋灵光了一回,道:“皇帝拿住了重明司,八成也顺手把太后的人控制住了。”
“可能吧。”肖凛转身回了帐。
贺渡坐在榻上,脱了半边袍子,光裸的右臂上亘着道狰狞裂口。军医半蹲在他身前,用镊子夹着团棉花,蘸了黄酒往伤口上按。
他本来没什么表情,看到肖凛进来,脸立马皱成了一团,虚弱地道:“好疼,殿下。”
“给我吧,我来。”
肖凛从军医手里接过棉团,仔细端详那道刀伤,从肩下寸许划到手肘。伤口虽然深,所幸没伤到骨头。不幸中的万幸,如果不是胳膊挡了刀,只怕就捅到肺里去了。他皱眉道:“真服了你,还说我不要命,我好端端的,你倒是挨了刀。”
“没良心,”贺渡捏他的脸,“我是为了谁啊?”
肖凛被捏得呲牙咧嘴,道:“是是是,为了我,谢谢你啊。”
昨日血骑营和联军在凤颈峡外混战,肖凛打法极其凶悍,纵马就扎入了联军主力里。这也是贺渡第一次见他在战场上提枪杀敌的样子。
沉重的枪杆在他手里就如惊鸿游龙,横扫挑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每天在家里举铁块练力气,真是一点没浪费。可想而知他在身体拖后腿的状况下能练到这个地步,得比寻常人多付出多少努力。
贺渡跟在他后面寸步不敢离开,跟着他扎进了人堆里,挡着劈头盖脸戳来的刀枪,因此硬生生地替他挨了一刀。
“你这也叫惜命?”贺渡终于气鼓鼓地质问出了这句话,“我要不挡,这一刀就扎你胸膛上了!”
“不会的,我戴了胸甲。”肖凛底气不足,赶紧剪断绷带,敷上药轻手轻脚地缠上了他的胳膊。
贺渡抬起他下巴,道:“怎就不会了?统帅不都应该在后方运筹帷幄的么,这般不要命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肖凛蹭了蹭他的掌心,眨巴着眼睛,道:“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后面啊,你会护着我的,对吧?”
“……”
贺渡快要从眼里喷出来的火霎时熄灭,明知他是在避重就轻,听到这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气消了大半,哼哼了两声。
“真的。”肖凛隔着纱布在伤口上吻了吻,“多谢你,贺兄。”
这下,剩下的气也不翼而飞了。
贺渡拿他实在没辙,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以后不能这么纵容他。一边还是没忍住,揽过他肩膀在额头上亲了亲。
包扎完,肖凛看他脸色不是很好。伤口虽然处理及时,但免不了要发炎,可能会有个头疼脑热。把他衣裳提上去,道:“你歇会吧,我还有点事处理,等你睡醒了我再来。”
贺渡像他肚子里的蛔虫,道:“见卫涯?”
“总不能一直放那儿晾着。”肖凛在身上摸来摸去,“奇怪,我面具呢,打丢了么......”
最后从兜里摸出来了。他盖到脸上,去了临时关押战俘的帐子。
卫涯是被肖凛一枪从马背上挑下来的,没受太大外伤,但摔断了条腿。军医给简单处理了一下,人捆着,腿也吊着,以个极不体面的姿势躺在地上。
肖凛一走进来,他便醒了。
“卫将军,”肖凛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久仰大名。”
卫涯与肖凛曾在宴席等场合见过几次,寒暄过两句,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印象不深刻。此刻看着这个蒙面又行动自如的年轻将领,虽然觉得眼熟,但没作他想,道:“你是谁?”
“不重要。”肖凛道,“我就想跟你谈谈。”
联军在自己指挥下溃败已是奇耻,遑论自己还被生擒,一品军侯落到如此境地,卫涯满心满肺的屈辱愤恨,冷笑道:“没什么好谈的,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剐你干什么。”肖凛蹲着难受,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我其实想放你走。”
卫涯猛地一愣:“什么?”
肖凛道:“我刚让人粗略点了点数。这一战,血骑营折损四千余人,而你们……”
他伸出两根手指,“至少这个数,还是主力。步兵打骑兵本就劣势,我想劝劝你们,别负隅顽抗了,投降让路,回家去吧。”
卫涯虎睛一瞪。
肖凛见过太多这种表情,知道这是要破口大骂的前兆,先发制人道:“先听我说完。卫将军,你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但没想到会输的这么快吧?”
卫涯生生把粗口咽了回去。
的确,他没料到血骑营会不计代价地直接放火烧山,不仅逼出了埋伏还把靠山的村镇尽数烧成了灰。仅仅两天,人数还占优势的九州联军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肖凛道:“现在你该明白了,西洲还不能倒。不要觉得京军打得过烈罗,就能跟狼旗铁骑掰手腕。血骑营被拆散,你指望你们这群不成器的州军去打旗人?做梦。”
卫涯无言以对。
血骑营在和狼旗多年的对抗中,也仅是略占上风。如果去年不是肖凛突袭了狼旗王军,结局如何其实很难说。很简单地掂量个大小,就知道肖凛说得很实在,没了血骑营,中原就是不堪一击。
“可你就算夺得大位,也还是一样。”卫涯冷笑道,“面对这样一支随时能踏平长安的铁骑,你也会怕,也会猜忌。你现在做的一切,将来迟早还会有人再做一遍。”
肖凛道:“可你不觉得,一个不顾万代千秋、随性妄为的昏君要比这样一支铁骑更可怕么?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就把中原坑进了内外交困的境地。”
卫涯沉默。他心里很清楚,西洲王世子的死绝没那么简单。尤其在元昭帝把陈家和贺渡一并推给血骑营之后,朝野上下再蠢也不会想不透什么缘故了。
“卫将军。”肖凛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把他扶坐起来,“你应该清楚,再打下去联军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我不是打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死的壮劳力越多,战后重建、抚恤的窟窿就越大,无论谁走上皇位,都得收拾这烂摊子,收拾不好,就是饥荒暴乱。”
卫涯嗤道:“这是谁造成的,你如今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肖凛没反驳,“我无意毁掉社稷,我想你也不愿,对吧?”
卫涯不作声。
“来人。”肖凛转头向帐外喊。
一个小兵噔噔噔跑进来,道:“将军,有何吩咐?”
“给卫将军一匹马。”肖凛撑着地慢吞吞站起来,“放他走吧。”
“等等!”卫涯在背后喊,“你……你到底是谁?”
肖凛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迈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