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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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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把人迎进来,贺渡又倚回了座上,揉着脖子道:“太晚了,茶凉饭冷,恕我招待不周。”
杨晖和柳寒青也不客套,摆手说不喝茶,各自拉了凳子来坐。柳寒青单刀直入道:“贺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日月台坍塌到底怎么回事?”
贺渡把秦淮章的手书拿出来,放桌上推过去,道:“工部初步勘验,说是两个月前的水码头爆炸波及了日月台,震伤了地基结构,这次封王册礼装点繁多,承重骤增,地基撑不住就断了。”
两人草草看过那几张纸,对视一眼,彼此脸上表情都极其难看。柳寒青道:“装点之物不是今天才抬上去的,就这么凑巧,偏偏在世子殿下在场时塌了?”
贺渡跷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道:“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吧。”
杨晖早忍耐不住,把纸一扬,沉着脸道:“贺大人,咱们也算一条船上共患难过的人,何不跟我们说句实话?这区区几张纸,恕我实在难以相信。”
“你不信?”贺渡眉梢微挑,“世子殿下被水码头旧案余波连累,罪责落在已经伏法的死人身上,案子一了百了,朝野民间都能交代,岂非皆大欢喜。”
杨晖道:“哪里来的欢喜,牵强就是牵强!连我都不能信的说辞,传到西洲去,又有几个人能信?”
贺渡淡淡地道:“那杨兄觉得,他为什么会死呢?”
杨晖“腾”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却被柳寒青按住。柳寒青比杨晖沉得住气,但脸色却不会说谎。他严肃道:“贺大人,你应该知道,朝廷即使要削藩,也断断不能是这个时候。西洲兵家重地,王府一夕之间骤然倒塌,对大楚政治格局是地震般的影响。且不说狼旗是否会卷土重来,朝廷武将能挑大梁者不是寥寥无几,那根本是没有!西洲还有卞灵山,他若不信工部这套说辞,心生怨恨,带着血骑营打击报复甚至自立为王都不是问题!那十万兵马处置不当,就无异于自毁!”
“我知道啊。”贺渡没温度地笑,“但跟我有关系吗?”
杨晖见着岳丈为了所谓“天下为公”死得惨烈而讽刺,又亲送了自己古稀之年的老父外派岭南革制,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他这一整年的气就没顺乎过,憋攒的怒气顿时被贺渡一句话点爆,拍案而起,道:“什么叫跟你无关,难道大楚栋梁垮了,天塌下来砸不死你是怎么样!”
贺渡嗤了一声。
杨晖咬牙道:“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贺大人,你跟我们说句实话,世子殿下到底怎么死的?”
“好吧。”贺渡似乎被缠问烦了,索性摊牌,“我可以告诉你们,地基是我重明司挖断的,他摔下去是必然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也是我计划的。肖凛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朝廷容他活到现在已经是仁慈了。怎样,满意了?”
杨晖和柳寒青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杨晖啐骂一声,一步跨上去隔着书桌拽着贺渡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怒吼道:“贺渡!!你就真的这般冷心冷情,为了自己往上爬就可以不择手段,连国家根基都可以心安理得挖个痛快?!”
“杨总督!这事不是他......”柳寒青赶紧拉他,反被他推了个趔趄。
杨晖道:“你别管,我今天非要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渡拧住他的手腕,向旁掰开。杨晖钳制不住,吃痛闷哼,被迫松开了手。
贺渡慢条斯理地捋着衣领,道:“你自己也说了,我是为了往上爬。你何不想想,我要依附于哪棵树才爬得上去。”
柳寒青缓了口气,道:“杨兄,你也太心急了,也不想想重明司是听谁的令。”
杨晖被火气冲昏了头,这几句话无异于给他泼了盆冷水。他猛然清醒,道:“你是说……”
贺渡打断他:“君要臣死,谁能不死?我不杀他那死的就是我。杨兄,你如今在我面前咄咄逼人,你是能替我抗旨,还是打算替我收尸?”
“我……”
“你放眼看看吧。”贺渡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朝中有分量的老臣之家倾颓式微,岭南已经彻底被京师控制,京军改名换姓唯他马首是瞻,就连你,杨兄——”
他的目光落在杨晖身上,“你如今也是听命于他的近身侍卫。整个京师,还有谁有资格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杨晖眼珠剧烈震颤了两下。
少顷,他终于从怒气里找回了理智。倒退两步,颓然坐下,道:“他……不该这么做。”
“的确不该。”贺渡看着他们二人,“为君者尚不能以天下百姓为先,难道要我一介为人刀俎的小卒去忧国忧民?笑话!”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杨晖抓着头发不语,柳寒青亦眉心紧蹙神色不虞。彼此的沉默之间是不需要言明的共识:削藩虽是大势所趋,但边患未除的境况下将王府连根拔起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像对待岭南王室那般制衡、分化、和削弱是最稳妥的法子,毕竟没有一个家族会代代出英雄。
而元昭帝如此冒进且不顾大局之举,无疑会将江山置于不可预测的动荡之中,甚至可能将所有人为了挽救这个国家而进行变革的努力化为灰烬,把大楚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的主动权,在西洲人手上。”半晌,柳寒青开口,“他们若接受世子殿下死于意外的说辞,顺应改制,天下尚有转圜之机;若不接受,执意玉石俱焚……那也是命数。”
贺渡撑着下巴,似乎对他们二人的反应很感兴趣,道:“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卞灵山真的打进京来为世子殿下报仇,杨兄,你作为皇室亲兵,当作何选择?”
杨晖猛然攥紧了拳头,道:“不,我不能。陛下再如何心狠,他也始终是刘氏的皇帝。”
“刘氏的皇帝。”贺渡哂道,“姓刘的,何止他一个。”
柳寒青和杨晖俱是一愣,还想说什么,贺渡却已经没了谈话的兴致,直接下了逐客令:“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时候不早,就不久留二位了。”
柳寒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杨晖站了起来,道:“你好生休息吧贺大人,告辞了。”
把人赶走后,贺渡又独自在书房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长夜彻底陷入沉寂,才起身去沐浴,睡觉。
翌日清晨,玄武大街,太常寺。
一尊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太常寺署衙里,太常寺卿岑卓正和周琦等人商议丧仪事务。岑卓捧着本丧葬法典,道:“今早陛下下旨,封王礼虽然未成,但世子功在社稷,还当以西洲王身份入殓下葬,丧仪循亲王规格举行。”
周琦一夜没睡,脸色灰白,死气沉沉地道:“陛下仁德,只是我们世子殿下是西洲王室血脉,我等恳请扶灵还乡,在西洲下葬,入王陵受香火祭奠。”
“这也是情理之中,我这就遣人禀报陛下。”岑卓点点头,“另外殿下身份非同小可,既是西洲藩王,也是重军统帅,需即刻经礼部明告天下,驿站急递各州府及藩地,下发邸报通知外州各级官员。事不宜迟,今日就要着手去做。”
“......好,”周琦伤心叹气,“王妃娘娘倘若知道了此噩耗,不知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我们血骑营,又该何去何从呢。”
岑卓跟着叹了口气:“事发太突然,西洲不可无主,只怕又要变天了......哎哟,秦王殿下,参见王爷!”
刘璩穿一身白袍,大步入了太常寺,在楠木棺椁前停了下来,不知道在打量什么。片刻后,他伸出手来,道:“天妒英才,时也命也。取香来,本王给靖昀上几炷。”
岑卓亲自取了香来,点上递给他。
刘璩举着香,没拜,透过烟雾缭绕盯着棺材,道:“贺渡来过没有?”
“贺大人?”岑卓一愣,他知道这俩人关系不咋地,公开场合提起对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应是与秦尚书一块入宫禀报日月台坍塌之事了,世子死于横祸,得快些调查出来一并晓谕天下,给西洲一个交代不是?怕是脱不开身来太常寺。”
谁知他刚答完话,身后就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声:“秦王殿下找臣吗?”
岑卓嘴角抽了抽:“……”
贺渡站在萧瑟的秋风里,红衣被风向后扬起。刘璩把香插进香炉里,转身走到他身侧,斜着眼道:“跟本王走一趟。”
贺渡笑应:“是。”
两人一人骑马,一人乘轿,一前一后去了朱雀大街摘星楼,要了个私密的雅间,连布菜的侍者都赶了出去,对坐相谈。
要在半年前,秦王和贺渡别说一桌子吃饭说话,就是并肩站一起都嫌晦气,碰上了面也一般是贺渡敷衍行礼,刘璩当没听见,互不打扰就算过得去了。毕竟重明司在太后跟前多年,不可避免地会跟刘璩产生冲突。
刘璩发现,八九年过去了,他还是第一次看清楚贺渡的长相,不太情愿地感慨了一句:“真是,世事无常,本王就是砸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你一块论事。”
贺渡比他从容得多,道:“王爷心里也明白,臣和王爷无冤无仇,不过曾经立场不同,身不由己之下少不得要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刘璩哼了一声,“你一句逢场作戏,害得本王吃了不少苦头。”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也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你大概知道,靖昀之前来找过我一回,把那个叫祝芙蕖的逃犯交托给了我。”
贺渡的确知道,八月十四那天晚上,肖凛跟他玩了一出先斩后奏,半夜在床上边使唤他揉腰边含糊地提了一嘴那天他去找过刘璩的事。
反正肖凛这个倔驴,决定的事贺渡一向劝不动,便也只能支持他。
“靖昀跟我说,你可以信任。”刘璩道,“我虽不知道你俩怎么搭上的,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就信他的话。我问你,靖昀现在还好吗,人没事吧?”
贺渡道:“他没事,王爷放心。”
刘璩舒了口气,从广袖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盒子推了过去,道:“他之前拜托我去找林凤年,我就遣亲信亲自跑了一趟朔北。没想到,那窝窝囊囊的林凤年这回居然那么干脆,把这个给了我。”
贺渡打开一看,里面安静躺着一卷银票,一共三万五千两。本金之外,还添了六分之一利息。
“这点钱西洲可能看不上,对朔北来说已经尽力了。”刘璩说,“朔北今年又是个荒年,秋收也就勉强饿不死人,他还能一边把去年雪灾的窟窿补了,一边把靖昀的钱还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为难他了。”
“也只有藩地,才真正懂得世子殿下的处境。”贺渡把盒子关上,“不过只是藩地的支持,并不足以为血骑营出师正名。”
刘璩道:“祝芙蕖在我这里,到时候,我会向天下人解释。”
“不够。”贺渡道,“祝芙蕖身份低微,她的话不足以让天下人信服,而且放马后炮也无法让人心服口服。”
刘璩皱眉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让一丝污水沾染到他身上,”贺渡道,“我要让血骑营堂堂正正地踏进长安。”
刘璩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不符合他作风的话,道:“当年之事的证据已经找不回来,你想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
“可当年的人,并没有死绝。”贺渡眼底掠过一线冷光,“长乐宫里,不是还有一位最大的知情者么?”
刘璩愕然怔住,道:“怎么可能!安国公府尚在,那妖后岂会承认这诛九族的罪!”
贺渡微微勾起嘴角,道:“倘或,安国公府不在了呢?”
“这……”刘璩迟疑,“你有本事做到这样?”
贺渡喝了口茶,慢慢地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