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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拆桥 ...

  •   不过多时,陈皇后的轿辇停在卫嫔宫外,陈皇后步入内室,抬眼看见满屋子惊乱的人,面露疑惑之色。她上前两步,展袖拜倒:“臣妾参见陛下。”

      她已经有近一个月不曾见过元昭帝,家族落难令她心力憔悴,面容凹陷不复妍丽,身体消瘦,快成了一副骷髅架子,凤裙裹在身上略显空荡。

      元昭帝望着她迟迟不语,陈皇后迟疑道:“发生何事?卫嫔怎么了?”

      “你还敢问!”卫嫔尖声叫道,伸出十指想从床上爬下来,但被丫鬟勒回去,哭得撕心裂肺,“你害我孩子没了!皇后,你安的什么心!!”

      陈皇后顿时愣住,环顾四周是一双双沉默凝视的眼睛,道:“我何时做过这等事?你不要血口喷人。”

      元昭帝把燕窝扔到她面前,道:“这个,是你让人送到御膳房的吗?”

      陈皇后看了一眼,道:“是臣妾,臣妾知道卫嫔有孕,特地送去御膳房给她熬粥补身,这燕窝……”

      元昭帝道:“真的是你。”

      “……”陈皇后狐疑地提起燕窝袋子,并未看出不妥。齐彬适时提醒:“皇后娘娘,这是红花泡过的白燕,孕妇服用,必定滑胎。”

      陈皇后面色骤白,袋子从指间滑落到了地上。

      “不可能,这不是我干的。”她望向元昭帝,“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元昭帝沉声质问,“你是皇后,谁能害你!”

      卫嫔道:“皇后娘娘,你贵为一国之母,就如此容不下我等妾室所生的孩子吗?你是想让陛下不再有皇子,你的孩子就能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吗?!”

      “放肆!”陈皇后呵斥道,“本宫是皇后,你怎敢随意指责!”

      “够了!”元昭帝大喝,起身走到陈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道,“皇后,陈家意图谋反,朕绝不饶恕,但朕从未因陈家之罪连累于你,你侍奉朕多年,贤惠能干,无可挑剔。所以你还是朕的皇后,还是一国之母。可是,朕不曾想到你如此恶毒,居然——居然连卫嫔腹中小小胎儿都不放过,是朕瞎了眼,没看出你的蛇蝎心肠!”

      陈皇后跪在他脚下阴影里一动不动,似乎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骂打蒙了。她仰着头,凤钗微微摇晃,眼泪渐渐噙满了眼眶。

      “臣妾没有做过,臣妾宫中还有些剩余血燕,陛下可派人去验,那绝不是害人的东西。”

      卫嫔恨声道:“你宫里的当然是好的!可谁知道送去御膳房时你是不是换了料?皇后口口声声说被陷害,可满宫里谁会知道你送了燕窝给御膳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换成红花泡过的燕窝!难不成是御膳房要害臣妾?!皇后,你何必再演贼喊捉贼这一出!”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陈皇后,她蓦然转头,凤钗流苏抽到额头,划出了一道血痕。

      元昭帝道:“皇后,你认不认罪?”

      陈皇后又转回来,竭力仰头望着背光中元昭帝晦暗不清的脸。少顷,她道:“臣妾不认。”

      元昭帝呼气,道:“不是你,就是御膳房和你身边的人。永福,把凤仪宫和御膳房上下都拖到重明司,让贺渡好好审审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御膳房小太监当即哭倒,重明司是个什么地方,地狱都不如,一旦进去不脱层皮别想出来。永福刚想去拿人,却被陈皇后抬手拦下。

      陈皇后定定地望着元昭帝,道:“臣妾只想问一句,如果是臣妾干的,陛下要如何处置?”

      元昭帝摇头叹息:“你谋害皇嗣,心肠歹毒,朕身边断断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但你毕竟是朕的发妻,朕不动你,便收回你册宝,终身不许踏出凤仪宫半步,大皇子交由贵妃抚养。”

      殿内一片死寂。

      “哈哈…哈哈哈……”陈皇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失声大笑,“陛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她不等元昭帝说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满殿俯首跪地的人里她鹤立鸡群,平视着元昭帝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与陛下,少年夫妻,同心结发,至今九年矣。臣妾不敢说母仪天下,但自问照管后宫无愧于心。臣妾嫁予陛下那日,便想,不求白头偕老,但求同舟共济,不论发生什么事,臣妾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她擦掉眼泪,缓了口气:“不过我也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懂得好聚好散。陛下若厌弃了我,不必如此费事,牵连无辜之人,宫人何辜,卫嫔亦是。只肖告诉我一声,我自可归还册宝,剃度出家,终身伴青灯古佛。”

      元昭帝毫无预料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先是一愣,随即勃然色变,不由得举手指着她,道:“你、你这是在攀咬朕吗?!”

      陈皇后凄凄一笑,仿佛自嘲,也似是释然。她抬手摸到鬓发,取下象征中宫的金凤步摇,乌黑的长发松散垂落腰间,她高高举起手,往地上重重一摔——

      “啪!”
      金钗四分五裂,凤首直接断成两半,飞溅到了桌椅底下。陈皇后望着元昭帝惊愕的眼,道:“希望陛下言而有信,照顾好澈儿。”
      随即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元昭帝脸上青白交错,眼角抽搐,嘴唇哆嗦,半晌才道:“好、好,既如此,朕便没有这个皇后了!”

      ***

      很快,陈皇后因毒害卫嫔母子被封宫幽禁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元昭帝上朝时脸色阴沉得像黑云压城。废后其实是非常有辱皇家脸面的失德之举,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劝诫。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后姓陈。

      陈涉被清算,安国公被召回京,剥夺兵权。大厦倾颓不过一夕之间,曾经笼罩在所有人身上不可撼动的高墙阴影,一朝分崩离析。挖墙脚、拆砖石的比比皆是,哪里有人再会想着把墙扶起来。

      贺渡近来也不想触元昭帝的眉头,索性无大事,元昭帝不宣他他也不往御前凑。他日日在重明司应卯,到了点便准时下值,往常堆积如山的案卷突然少了一大半,悠闲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重明司马上就要被裁撤的错觉。

      直到三日后。
      元昭帝下朝接见大臣,接见到一半,永福公公匆匆来重明司,召贺渡面圣。

      贺渡独身一人前往乾元殿,脚还没踏上殿前阶梯就被永福拦了下来。乾元殿大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赶出来站在廊下,鸦雀无声。他不禁生疑,道:“里面是谁?”

      永福道:“是西洲王世子。”

      贺渡脑中“轰”地一下。还有一个多月,肖凛就要袭爵,岭南局势已定,朝中没有用得到藩王的地方,这个时候被召见极不寻常。

      他压声问:“陛下跟世子在说什么?”

      永福摇摇头。他面色严肃,看样子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看他这副表情,贺渡就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但他不能入内,只能面上装着镇定等候。

      然而乾元殿里的谈话比想象中要短许多,不到一炷香,大门就“轰”地一声被推开。肖凛被人推着出来,脸色在日头下显得冷白,眉眼压得极低,脊背僵直如一柄极冷的刀锋,周身围绕着一股极罕见的肃杀戾气。

      他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木匣子。

      贺渡差一点就跪到轮椅前问他怎么回事,但都多余一问,这表情,显然是和陛下谈崩了。

      肖凛也看到了他,却什么也没说,表情都是一片僵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贺渡隐约觉得他克制的外壳已经快要包裹不住内里的狂风暴雨。

      永福提醒道:“进去吧,贺大人。”

      贺渡只得收回目光,佯装无事大步入殿。

      元昭帝倚在龙椅上,脸色比肖凛好不了多少。宫人要关门时,他突然出声制止:“门敞着。”

      贺渡跪地行礼:“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元昭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目光仍落在门外:“你看见肖凛了吧。”

      贺渡道:“是。”

      “你知道,”元昭帝道,“他方才同朕说了什么吗?”

      肖凛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贺渡只觉颈后凉意一丝丝爬上来,装聋作哑道:“臣不知。”

      元昭帝道:“他拿着一盒子琼华送给他的书信,以及宣称是从宇文旧宅搜刮来的故纸,跪地不起,请求朕重查长宁侯谋反案。”

      贺渡即使有所预料,但真听到元昭帝如此说,心还是不可察觉地快速跳动起来。

      “长宁侯案......”贺渡假作不解,“不是早就审结了吗,为何要重查?”

      元昭帝当然不会告知他案情细节,只是神情晦涩地摇了摇头,道:“他心里有疙瘩,执意不信。宇文策已被斩,贸然谈翻案,岂非昭告世人皇家无能。皇家已经出了太后和皇后的丑事,难道还要再添一笔,让天下人都来耻笑朕昏聩不成?”

      贺渡顺势道:“陛下说得有理,旧案若无必要,的确不该轻易翻查。”

      元昭帝指着门外已看不清的身影:“可他,摆明了在逼朕。”

      贺渡心脏一缩,他不知肖凛究竟说了什么让元昭帝能如此想,脱口而出:“陛下,世子殿下可能是心念养父,于情难免激动,绝非有意冒犯圣颜。”

      “你怎么知道?”元昭帝反问,“你刚刚不在,你没看到他望着朕的眼神。”
      他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这样的眼神,前两日朕刚刚看见过。和琼华一样,毫无敬意,有恃无恐,像朕欠了他们一样。”

      贺渡:“......”

      元昭帝脸上的肉一耸一耸:“他还说什么英灵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只怕夜夜嚎哭,以后无人再敢为大楚奋战。你听听这叫什么话?难不成地下的死鬼还能半夜爬到朕床边,要把朕一块拖下地狱?不可能!朕是皇帝,他们都是臣子,朕要他们在地狱待着他就得乖乖待着,要他们去边关送命他们就得去,他们永远别想爬到朕的头上来!”

      贺渡后颈已冒出一层汗,这些话要是原封不动让肖凛听了,他该是怎样的怒不可遏。

      “贺卿,”元昭帝突然收声,向他招手,“你近前来。”

      贺渡依言上前,立于龙椅侧,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元昭帝指着外头。明光日影下,严整的禁军守卫分列宫道两侧,墨绿武袍上仙鹤引颈振翅。按照元昭帝的意思,禁军改制,削减了一万编制,由杨晖所带羽林卫接管巡防营的职责,环卫宫城,其他三卫则轮流守城门与巡逻街巷。

      这样,羽林卫成为了皇帝座下的唯一亲兵,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同时禁军有了内外之别,这是种分化之策,让其上下不再是齐心协力的一只铁桶。

      元昭帝道:“羽林卫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皇宫围成了铜墙铁壁。要是有刺客要行刺朕,脚一踏进宫城就会被捅成筛子。”

      他顿了下,转头望向贺渡:“可朕仍夜不能寐。你可知为何?”

      贺渡不答,元昭帝也不需要他答,自顾自道:“禁军环绕,京军驻守,虎符也回到朕手中,可朕却总觉得有猛虎在隔山窥视。你往西边看,越过凉州,越过河西,那是山高皇帝远的西洲,那里驻扎着十万铁骑!把长安收入囊中,没有血骑营能不能,只有他肖凛想不想!”

      贺渡的瞳孔骤然紧缩,道:“陛下!世子若是有那般不臣之心,他便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拦截京军了!”

      “他不是为了朕!”元昭帝因激动,脸颊上的肉微微耸动着,“他是为了长宁侯,为了那个养大他的人!”

      “!!!”

      元昭帝一把攥住了贺渡的手,道:“你方才没有看见他看朕的模样,就好像在说,你不顺着我,我随时可以反,我不怕你,我十万铁骑在握,随时能让你跪地求饶!”

      贺渡快被他捏得筋骨皆断,强忍着痛道:“陛下……世子他不会谋逆,肖家镇守边陲百余年,为中原抵挡住了多少次狼旗挞伐,他若有反心,何必次次拿命相搏为国征战!”

      “朕说了,不在于他会不会,而在于他想不想!”元昭帝的指甲掐进了贺渡的掌心肉里,“再者你又不是他,你怎知他会不会因朕不允他翻案而心生怨恨,今日俯首称臣,明日就倒戈相向!”

      “陛下——”

      “朕不能一直猜他想不想反,更不能仰仗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忠心,因为朕是皇帝!只能朕掣肘他人,没有人能来掣肘朕!!”

      贺渡的手已经被掐破了皮,泛出血色。他喉咙抽搐,难以想象半年前还优柔软弱、任人摆布的软包子,会这么快换了层罗刹的皮。

      果然浮生假面三千个,戴着面具生活的人,何止他一个。剥下这层面具,谁知会是一张怎样生着丑恶獠牙的嘴脸!

      贺渡张了张口,还要再最后做一下无用的劝解,元昭帝突然用力一拉,将他拉倒在地,跪在了自己脚下。

      “陛下?!”贺渡又惊又疑。

      元昭帝眯起眼睛,在他忍不住透出些许惊恐的脸上逡巡片刻,放缓了声音,道:“你知道朕疑心你和肖凛别有连系,所以陈家案,禁军和京军改制,全都没让你插手,你那么机敏,是心知肚明的,是么?”

      贺渡被迫仰着头,说不出半个字。

      “朕当然放心不下你。”元昭帝道,“你在太后身边那么多年,她都没有看穿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如今向朕投诚,朕又怎能毫无防备的接纳你?”

      贺渡的手已经麻木,他紧抿着唇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元昭帝压根不会听信他半个字。

      元昭帝盯看他一会儿,突然松了手劲,把他的一条胳膊拽进了怀里,按住被自己掐出的青红痕迹,俯身道:“不过现在,朕愿意给你一个表忠心的机会。你只要做到,你就永远是朕最信任、最钟爱的臣子。”

      “......”贺渡眼睁睁地看着他嘴唇开合,说出了几个字。

      “你替朕,杀了肖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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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