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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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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客栈。
玄道子于房间内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体内那缕灵气流转,试图梳理那些深植经脉的坚硬碎片。碎片纹丝不动,如同礁石扎根于河床,徒留滞涩之感。
朔早已起身,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起来的街道。
“走了。”玄道子起身。
出了客栈,眼前尽是人流,街边小贩吆喝,好不热闹。
“两碗阳春面。”玄道子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桌旁坐下。
老板吆喝着应下,麻利地抓面下锅。
朔学着她的样子坐下,目光却被邻桌一个孩子吸引。那孩子正小心地吹着滚烫的馄饨,然后满足地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笑得眼睛弯弯。
面很快上来,清汤寡水,几点葱花浮沉。
朔拿起筷子,笨拙地挑了几根,送入口中。
清淡,温热。
“味道淡。”他陈述。
“嗯。”玄道子吃着面,“此为寻常滋味。”
吃完,玄道子放下一枚大钱。
“客官,找零!”老板喊道。
“不必。”她已起身。
走过店铺,是另一段街道。
他们走到一处临茶棚,茶棚里摆着七八张粗木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多是些短褂赤膊的力工、脚夫,也有几个带着货担、暂时歇脚的行商。
“两位,这边挤挤!”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嗓门洪亮,主动往条凳一头挪了挪,让出些位置。
玄道子微一颔首,在那空处坐下,朔学着她的样子,坐在条凳另一头。
提着长嘴铜壶的茶博士是个精瘦的老头,脚下一刻不停,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瞧见新客,立刻扬声问道:
“两位喝点啥子?粗茶两文一碗,酽茶五文管饱!”
“粗茶。”玄道子道。
“好嘞!两碗粗茶——”
老头应和着,人已走到丈许外另一桌,手臂一伸,壶嘴对准桌上一只空碗,手腕一抖,一道水柱便注入碗中,一碗倒满,又如法炮制,给旁边几桌续上水,这才转回玄道子这桌。依旧是隔着几步远,长嘴铜壶一倾,热水稳稳落入两只空碗,水满,壶收,动作行云流水。
“客官慢用!”话音未落,人又已转向他处。
邻桌那几个力工模样的汉子,谈话声震得桌面嗡嗡响。
“那小子的回马枪倒是使得漂亮!可惜内力差了些火候,不然王教头未必挡得住!”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一拍大腿,碗里的茶水都晃了出来。
“嘿!要说狠,还得是后来上场那个用双刀的婆娘!”另一个黑瘦汉子接口,声音沙哑却响亮,“刀刀往要害招呼,凶得很!老子在台下看得都捏把汗!”
“尚蜀地界,没点真本事,谁敢上台现眼?”第三个是个光头,嗓门最大,他端起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一抹嘴,“不过要我说,还是前年从北边来的那个枪客更猛,一杆大枪......”
玄道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碗,吹了吹浮沫,小口啜饮。
朔看了看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吹了吹气,然后喝了一口。
然后,他便停住了。
又抬头看看玄道子,似是奇怪她为什么没反应。
但玄道子没有回应,只是饮着茶,偶尔看眼茶棚外的人流。
最后,他还是将碗里温热的茶水慢慢喝完了。
“苦。”他放下空碗,道。
玄道子也饮尽了碗中茶,将两枚铜钱放在桌上。
“回甘。”她起身。
出了茶棚,玄道子并未转向客栈方向,而是再次朝着城中央演武场走去。朔默默跟上。
今日的演武场比昨日更加拥挤,人声鼎沸。擂台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最高的主擂台上。今日是决出“半个第一”的最后一场。
台上,两人激战正酣。
一人使厚重朴刀,势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风声,逼得对手不断后退。另一人用细长软剑,剑走轻灵,如同毒蛇吐信,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寻隙反击,剑尖点向对手腕、喉、眼等要害,险象环生。
两人显然都已拼尽全力,汗水浸透衣衫,呼吸粗重如牛。朴刀客臂膀上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直流,持软剑者胸前衣襟也被刀风撕裂,露出里面青紫的淤痕。
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震天喝彩,时而发出紧张的低呼。
朔看着台上那激烈乃至惨烈的搏杀,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拼命。
终于,使朴刀的大汉找到一个机会,暴喝一声,不顾软剑刺向自己肩胛,全力一刀横扫,意图将对手拦腰斩断!使软剑的青年眼神一厉,竟也不闪不避,手腕急抖,软剑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直刺对方咽喉!
眼看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局面!
台下惊呼声炸响!
千钧一发之际,那朴刀客手腕猛地一沉,厚重刀锋险险擦着青年腰侧掠过,只割裂了衣衫。而那青年的软剑也在触及对方皮肤前骤然停顿,剑尖微微颤抖。
两人都停住了,保持着最后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方。
片刻的死寂。
“哈哈...哈哈哈!”使朴刀的大汉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随手将朴刀“哐当”一声扔在擂台上。
那使软剑的青年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动,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声虚弱许多。他手腕一抖,软剑“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两人几乎同时力竭,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擂台上,望着对方,只是大笑。
台下观众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与掌声。
“好!”
“都是好汉子!”
“平手!当为平手!”
那朴刀客喘着粗气,对着青年抱了抱拳,声若洪钟:
“兄弟!好功夫!在下张猛,关西人士!”
青年也努力抬手还礼,气息不稳:“王...王轻侯,江南...散人。”
张猛咧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打得痛快!这劳什子‘半个第一’,老子不要了!王兄弟,可敢与我去会会另外那‘半个天下’的英雄?”
王轻侯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站起,却又跌坐回去,只能重重点头:“固所愿也!张兄,同去!”
两人相视,再次大笑。
“不争了?”朔看着台上那两人,问道。
“非不争。”玄道子淡淡道,“是争过了,亦争得了。”
她转身,离开这喧嚣之地。
“争得了什么?”
“一个对手,一条前路。”
演武场的热闹被甩在身后。人群的喝彩声渐远,街道两侧的摊贩也稀疏下来。
玄道子走在前头,朔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枚被剑气划过一道痕的铜钱——她后来还是给了他,没说什么,只是递过去。
他们已行至城西侧门。城门洞开,守城卫兵扫了眼两人腰间的司岁台标识,便无声让开。
就在此时,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巷口蹿出,拦在门前。
“哎哎哎!咋子说走就走咯!”
年叉着腰,红瞳瞪得溜圆,身后尾巴甩得飞快。
“我话还没跟大哥说完喃!你们这就要跑?跑哪儿去?”
她盯着朔,又看玄道子,语气又急又冲:
“我也要去!”
玄道子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
“不。”
“为啥子不嘛!”年一步跨前,拦住她去路,红瞳里写满不服气,“他是我大哥!我几十年没见着他了,现在见到了,话都没说几句,你就要把他带起跑!”
“我是他兄弟伙!我想跟着他,这有啥子问题!”
玄道子停步,抬眼看向年。
“你跟着,他要学什么?”
年一愣。
“他学做人。”玄道子声音平静,“跟村民学,跟我学,跟茶棚、铁匠铺、街边吃面的孩子学。你跟着,能教他什么?”
“我......”年张了张嘴。
“教他认你?还是教他认那个叫‘岁’的东西?”
玄道子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他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些。”
年的红瞳里光芒几度明灭。她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片刻,她一跺脚,尾巴重重抽在地上。
“晓得咯!晓得咯!你就是嫌我话多嘛!”
她转头看向朔,声音低了些,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委屈:
“大哥...你真不记得我了?一点都记不到了?”
朔看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声音平直。
年的肩膀塌了一下。
“但年...这个名字,”朔顿了顿,似在努力捕捉什么极其遥远的回响,“好像听过。”
年的红瞳骤然亮了。
“那就够咯!”她一挥手,嗓门又大起来,方才那点委屈一扫而空,“记不到就记不到嘛!以后慢慢记就是咯!”
“大哥你先跟他走,我不跟倒就是!反正你这回跑不脱了,迟早要回来!”
她退开一步,让出城门。
玄道子对她微一颔首。
“走了。”她对朔说。
朔点了点头,跟上她的步伐。
年站在原地,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她抱着手臂,尾巴尖儿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真是的,”她嘀咕,声音闷闷的,“好不容易找到个人。”
远处山道上,那深色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临江孤峰,日头已偏西。
令依旧斜倚在那块光滑的山石上,酒葫芦搁在膝头,早已空了。她望着山下蜿蜒远去的官道,望着那两道逐渐缩成黑点、最终融入远山淡影的人影,眸中醉意朦胧,又似清明。
山风撩起她深青色的长发。
许久,她低声呢喃:
“走了。”
声音很轻。
“往前头走。不晓得要走多远,也不晓得到底要寻个啥......”
她提起空葫芦晃了晃,没酒了,便放下。
“不过嘛,有人陪着,路上总不孤单。”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块滚落的动静。
令没有回头。
“累死老子咯——!”
年的声音从陡峭的山径上炸开,带着十二分的不满。
“勒个山爬得老子脚杆打闪闪!姐你天天窝到这顶上头,就不嫌上下麻烦啊!”
火红的身影手脚并用地攀上最后一块岩石,一屁股坐在令旁边,大口喘气。她额头沁着细汗,马尾散了,几缕红发黏在脸颊边,尾巴也蔫蔫地垂着。
“你喝空咯?”年瞥了眼令膝头的葫芦,撇嘴,“嘿,正好,我就是个跑腿送酒的命嗦。”
令没接话,只是望着山下。
年缓过气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官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见着了?”年问。
“嗯。”令应道。
沉默片刻。
“见得了什么?”令开口,声音依旧懒懒的。
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红瞳里映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她想了想,开口时川音低了些:
“大哥...变了。”
“以前他站在那儿,啥子也不说,啥子也不动,我们都怕他,觉得他离得好远。”
“现在他还是啥子也不说,啥子也不动。”
她顿了顿。
“但没得那种‘远’的感觉咯。”
“旁边那个女娃子,叫玄道子的,凶得很。她说大哥想当人,想当多久就当多久,她在,就没得人动得了他。”
年偏过头,看向令。
“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
“怪得很哈?明明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嘞,连尚蜀城卫军的精锐都打不过。”
令没有回答。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她开口:
“世上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论强弱的。”
年歪着头看她。
“那论啥子?”
令没答。
她只是又晃了晃那只空葫芦,听里面残余的酒液发出的轻响。
“下山的时候,”令说,声音依旧懒散,“替我再打一壶来。”
年翻了个白眼。
“又是我跑腿!你就躺到这山包包上享清福!”
她嘴上抱怨,手却已接过葫芦,利落地站起。
“要得嘛,要得嘛,给你打就是了。”
火红的身影几个纵跃,消失在下山的陡径中。
孤峰顶上,只剩令一人。
暮色渐浓,江风渐凉。
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望着远方已然模糊的群山轮廓,低声吟哦:
“一壶浊酒尽余欢......”
声音融入浩荡天风,散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