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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渡 麻蛋,怎么 ...


  •   从青州到京城,官道三千六百里。

      伊棠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数字的。出发那天她只知道自己要走很远的路,远到她的草鞋走破了三双,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茧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壳,踩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天。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找地方歇脚。有时候住在路边的客栈里,有时候住在农家,有时候露宿荒野。苏渐总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能闻到远处烟火的气息。

      路上她见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有连绵不绝的稻田,稻穗金黄,在风中起伏像海上的波浪。有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上白雪皑皑,即使七八月间也不融化。有奔腾不息的河流,河水浑浊,挟带着上游的泥沙,滚滚东去。还有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有的繁华,有的冷清,有的固若金汤,有的破败不堪。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观察那里的人。

      京城里的人跟青州人不一样。青州人的眼神是慢的,像老牛拉车,不紧不慢,仿佛一辈子都不用着急。京城人的眼神是快的,像陀螺转个不停,永远在追逐什么东西。他们的脚步也快,说话也快,连吃饭都快。伊棠第一次站在京城的大街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有一种被洪水卷走的感觉。

      苏渐拉了她一把,把她从人潮里拽出来。

      “别站在路中间。”他说。

      伊棠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跑,都在追,都在争。而她,只是想找个地方站着。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他们真的在这里安顿下来,苏渐很快就会发现她的秘密——一个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苏渐在京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离闹市不远,但很安静,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先住下。”苏渐说,“过几天我去找慕家的人。”

      伊棠应了一声,挑了一间靠里的厢房,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沈婆婆给的草药包,还有那瓶药粉。她摸了摸那个瓷瓶,瓶身温热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东西。

      苏渐出去了。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已经是秋天了,枣树上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得枝头都弯了。她伸手摘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她吃了一颗,又摘了一颗,不知不觉吃了半棵树。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过的一句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

      她不明白什么叫“打”。但她想,也许人也是这样,不打不长。不打,就永远不知道疼。不知道疼,就永远记不住教训。

      在京城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苏渐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明。他叫沈鹤亭,是慕远舟在京城的心腹,明面上是一家绸缎庄的掌柜,暗地里替慕远舟打点京城的各种关系。

      “沈蘅姑娘,久仰。”沈鹤亭朝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伊棠点点头,没说话。她已经学会不多嘴了,言多必失。

      沈鹤亭在院子里坐下来,苏渐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伊棠听不懂的话——什么“户部”“吏部”“御史台”,什么“王党”“后党”“太子党”,什么“漕运”“盐铁”“茶马”。

      伊棠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听不懂,但她在学。

      沈鹤亭走后,苏渐对她说:“过两天慕远舟会来京城。”

      伊棠愣了一下:“他来京城做什么?”

      “朝中有人弹劾他,说他私通‘天谴者’,意图不轨。他要来京城自辩。”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苏渐说,“你只是一个由头。朝中那些人想动慕家很久了,只是差一个借口。现在借口有了。”

      伊棠沉默了。她知道这盘棋很大,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大。慕家的存亡,朝局的动荡,全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沉重。那种沉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慕远舟到京城的那天,下着大雨。

      伊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苏渐冒雨出去接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身后跟着慕远舟和一个伊棠没见过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面容冷峻,眉目之间跟慕远舟有几分相似,但比慕远舟更锋利。

      “这是我儿子,慕怀瑾。”慕远舟介绍。

      慕怀瑾看了伊棠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冬天的风。

      “你就是那个‘天谴者’?”他问。

      伊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她就是那个人人喊打的妖怪。说不是,她就是在骗人。她选择了沉默。

      慕怀瑾冷笑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冷飕飕的。

      慕远舟朝伊棠微微点头,跟着苏渐进了屋。伊棠站在院子里,雨水飘到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这个人不喜欢她。不,不是不喜欢,是厌恶。那种厌恶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或言行,而是因为她的身份。在慕怀瑾眼里,她就是一个麻烦,一个随时会把他家族拖入深渊的麻烦。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厌恶。以前别人怕她、躲她、骂她,她都不在意。因为那些人是陌生人。但慕怀瑾不是陌生人。他是慕晚棠的弟弟,是慕远舟的儿子,是她要合作的人的家人。

      她不该在意的。但她还是在意了。也许是因为她太想被别人接受了,太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麻烦”了。

      晚上,慕远舟设了家宴,在租住的宅子里。不大的厅堂,摆了一张圆桌,慕远舟坐在主位,苏渐和慕怀瑾坐在两侧。伊棠被安排在苏渐旁边,苏渐的另一边是慕怀瑾。

      席间,慕远舟一直在跟苏渐和慕怀瑾说话。说的是朝中的事,伊棠听不懂,也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吃东西。饭菜是苏渐从外面的酒楼订的,很精致,但她吃不出味道。因为她能感觉到慕怀瑾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像一根刺,扎得她很不舒服。

      “沈姑娘。”慕远舟忽然叫她。

      伊棠放下筷子:“嗯。”

      “你在京城还习惯吗?”

      “还好。”

      “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鹤亭说。”

      “谢谢慕老爷。”

      慕远舟点点头,继续跟苏渐说话。

      慕怀瑾忽然开口:“爹,你跟苏渐谈正事,怎么让一个外人旁听?”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伊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外人。她在这里确实是外人。她跟慕家没有关系,跟苏渐也只是“合伙人”,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是外人。”苏渐说,“她是我的同伴。”

      慕怀瑾冷笑一声:“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内力、身上还带着瘟疫的人,能跟你一样?”

      伊棠抬起头看着他,慕怀瑾的目光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怀瑾!”慕远舟呵斥了一声。

      慕怀瑾不再说话,但他看着伊棠的眼神并没有变。

      伊棠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哭,不能生气,不能反驳。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吃。

      慕怀瑾说得对。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没有武功、没有内力、身上带着瘟疫的外人。她能做什么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顿饭后,伊棠开始躲着慕怀瑾。

      不是她怕他,而是她不想再听那些话了。她知道慕怀瑾说的都是对的,但她不想被人当面戳穿。她宁愿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枣树,一坐就是一整天。

      苏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苏渐没有再问,只是每天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一些外面的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朵路边的野花。

      伊棠把那些东西收好,放在床头。她不觉得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但她不知道怎么拒绝。

      有些人就是这样,对你好,不求回报,让你心里愧疚。苏渐就是这样的人。他从不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从不问她是不是因为慕怀瑾的话而难过,从不说“你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你没有错”。他只是每天带一些小东西回来,放在她门口,敲敲门,然后走开。这种沉默的关心,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软。

      伊棠从小就不会拒绝别人的好。小时候邻居阿姨给她糖,她明明牙疼,还是吃了。长大了同事请她吃饭,她明明有事,还是去了。她总觉得拒绝了别人的好意,就是对别人的伤害。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不想伤害苏渐。但她不知道,有时候不拒绝,才是最大的伤害。

      到京城的第十天,慕远舟来找她。

      那天苏渐不在,院子里只有伊棠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发呆。听见敲门声,她去开门,看见慕远舟站在门口。

      “慕老爷。”她让开身位,“请进。”

      慕远舟走进来,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伊棠给他倒了杯茶。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慕远舟说。

      伊棠坐下来:“您说。”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谁?”

      “当朝宰相,王安之。”

      伊棠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宰相。一国之相。他为什么要见她?

      “王大人听说了你的事,想亲眼见见你。”慕远舟说,“他觉得你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扳倒他政敌的突破口。”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盘棋很大,但她没想到会大到这个地步。她以为她只是苏渐的一颗棋子,最多再被慕远舟利用一下。但现在,宰相也要用她了。她是谁?她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穿越到了异世界、身上带着瘟疫的普通人。她凭什么被这么多人利用?就因为她身上带着那些东西吗?

      “我能拒绝吗?”她问。

      慕远舟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他说,“但你要想清楚,拒绝了王大人,你在京城就没有任何靠山了。”

      伊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忽然想起顾衍说过的话——“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不会有好下场。”

      她现在就是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苏渐、慕远舟、宰相。一个接一个,都在伸手。她不知道那些手里握着的是刀还是糖。也许都是刀,只是有的刀上裹了糖衣。

      “我考虑一下。”她最后说。

      慕远舟点点头,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蘅。”他说,“怀瑾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还年轻,不懂事。”

      伊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慕怀瑾说的都是对的,他只是把真相说了出来,他只是不喜欢她。这有什么错呢?她也不喜欢自己。

      慕远舟走后,伊棠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树上那些青红相间的果子,想起沈婆婆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她想,也许她也是这样。

      不打不长。

      不疼不长。

      不长记性,就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她是不是太好骗了?苏渐说什么她信什么,慕远舟说什么她信什么,连那个来客栈的陌生人跟她搭话,她都一五一十地回答。她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信任,换来接纳,换来“自己人”的身份。但慕怀瑾的眼神告诉她,她什么都不是。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听话。但她不想当工具。她不想再被利用了。

      伊棠开始观察苏渐。不是那种“你在看什么”的观察,是那种“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观察。她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笑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每天给她带那些小东西,是出于关心,还是只是为了让她听话?

      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以前她觉得自己了解苏渐。他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很真,不会骗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也许他一直都在骗她,只是她没发现。

      有一天,苏渐带回来一封信。

      信是慕晚棠写的,寄到沈鹤亭的绸缎庄,沈鹤亭又转交给苏渐。苏渐看完信,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伊棠问。

      “慕家出事了。”

      伊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什么事?”

      “朝中有人弹劾慕远舟私通‘天谴者’,意图谋反。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伊棠的手开始发抖。“是因为我?”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是。”他说。

      伊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害了慕家。她害了慕远舟,害了慕晚棠,害了慕怀瑾。如果不是她,慕家不会被人弹劾。慕远舟不会被人说“私通天谴者”。慕家不会陷入危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天真了。轻易地相信了苏渐,轻易地相信了慕远舟,轻易地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苏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伊棠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秋风把枣叶吹落了几片,飘在空中,像几只黄色的蝴蝶。她伸手接住一片,叶片很薄,脉络清晰。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脆弱。一阵风就能吹走,一场雨就能打垮。但现在她不一样了。她有了名字,有了住处,有了“合伙人”。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找到自己的根,扎下去。

      伊棠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自己去见宰相。不是通过慕远舟,不是通过苏渐,是她自己。

      她去绸缎庄找沈鹤亭,问他要宰相府的地址。沈鹤亭愣了一下:“你要去做什么?”

      “见他。”

      “慕老爷说要带你去——”

      “我知道。”伊棠打断他,“但我想自己去。”

      沈鹤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地址告诉了她。

      伊棠拿着地址,一个人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她不认路,走了很多冤枉路,问了很多人,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宰相府。

      宰相府很大,门前有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石狮子都大。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间佩刀,面无表情。伊棠走过去,一个家丁拦住她:“你找谁?”

      “我找王大人。”

      “你是谁?”

      “我叫沈蘅。慕远舟慕老爷的朋友。”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让她等着,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那个家丁跑出来,说:“王大人请你去花厅。”

      伊棠跟着家丁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到了一间花厅。花厅不大,但很精致,四壁挂着字画,案上摆着花瓶,插着几枝菊花。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家常的灰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他就是当朝宰相,王安之。

      伊棠没想到当朝宰相会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老伯,没有官威,没有架子,甚至没有穿官服。但伊棠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危险。

      “你就是沈蘅?”王安之看着她。

      伊棠点点头。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伊棠坐下来。王安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慕远舟跟我提过你。”他说,“他说你身上有东西,会让接触你的人生病,但你自己不会生病。”他看着伊棠,“他还说,你想揭穿‘天谴者’的传说。”

      “是。”伊棠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利用了。”

      王安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想被我利用吗?”他说。伊棠没说话。“他们求都求不来。”

      “我知道。”伊棠说,“但我不想当工具。”

      王安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意外。“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伊棠想了一会儿。“我想活着。”

      “活着?”王安之笑了,“你现在不就是在活着吗?”

      “不是这种活着。”伊棠说,“我不想躲在别人身后,不想被人推来推去,不想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连累别人。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站在阳光下,不怕任何人看。”

      王安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你想要的,很难。”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王安之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紫砂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甜香扑鼻。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想被人利用,不想当工具。”

      伊棠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被别人利用,就要学会利用别人。”他转过身看着她,“这是生存法则。”

      伊棠的心往下沉了沉。利用别人。她不想利用别人。她只想不被利用。但这两种心思,也许本来就是一件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王安之走回太师椅坐下。“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需要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利用价值。”

      伊棠不明白。

      “因为你就是那个‘天谴者’。”王安之说,“不管你承不承认,在那些人眼里,你就是。你活着,‘天谴者’的传说就存在。你死了,他们就可以编一个新的传说。所以你只要活着,你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那把刀。”

      伊棠从宰相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想回去跟苏渐说,她自己去找宰相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怕苏渐会生气,怕他说她“自作主张”,怕他不再信任她。

      她不怕他利用她。她怕的是,他连利用都懒得利用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苏渐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灯。看见伊棠进来,他放下书。“你去哪了?”

      “去见宰相了。”伊棠说。

      苏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再被你安排了。”

      苏渐沉默了。风吹过来,把枣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伊棠肩头,她没有去拂,只是看着苏渐的眼睛。

      “我没有安排你。”苏渐说。

      “你有。”伊棠说,“从你派人给我指路的那天起,你就在安排我了。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不知道我会不会配合你。但你还是在安排我。”

      苏渐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因为我需要你。”他说。

      “你需要的是‘天谴者’。”伊棠说,“不是我。”

      苏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伊棠已经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听见苏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说变坏了,而是变清楚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安排”的人了,她是他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苏渐三天没有回来。

      伊棠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每天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她不会做饭,只会煮粥,煮出来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有时候还会糊锅底。她喝着糊了的粥,想起沈婆婆煮的粥,甜的,放了红枣。她忽然很想回客栈,回到那个不需要想那么多的地方。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已经走出了那一步,就不能再退回去。

      第四天,苏渐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了青州。”他说。伊棠愣了一下:“去青州做什么?”

      “去见沈婆婆。”

      “见她做什么?”

      “问她你的事。”苏渐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她说你刚到客栈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哭。”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苏渐看着她,“但你相信了我。”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吗?”苏渐问。

      “不知道。”

      “因为你太孤独了。”苏渐说,“孤独的人,碰到一个愿意靠近自己的人,就会拼命地抓住。不是因为你信任我,而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但泪水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说得对。”她哑声说,“我是太孤独了。”

      “不是你的错。”苏渐说,“是我利用了你。”

      伊棠摇摇头。她想说“没关系”,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确实有关系。她的信任被利用了,她的孤独被利用了,她整个人都被利用了。她以为苏渐是朋友,其实他只是把她当工具。她以为慕远舟是真心合作,其实他只是拿她当棋子。

      她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但其实,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会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她只能靠自己。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苏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把枣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去拂。

      她忽然想起沈婆婆说的话——枣树是要人打的,不打不长。她想,也许她也是这样。不打不长,不长记性,就永远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她已经跌倒很多次了。在那些见到她就跑的村民面前,在那些来客栈试探她的人面前,在苏渐面前,在慕远舟面前。每一次跌倒,她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跌倒了。但每一次,她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因为她不长记性。因为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因为她太渴望被接受了。

      她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不轻易相信别人,不轻易暴露自己,不轻易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她不再跟苏渐说自己的心事,不再跟慕远舟说自己的想法。她每天出门,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走,看人,看事,看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分析,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想“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学会了在不该笑的时候就不笑。她学会了保护自己。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保护她。

      苏渐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不再给她带那些小东西了,不再在她门口放点心了,不再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简洁、客套、公式化,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

      有一天,苏渐忽然说:“你变了。”

      伊棠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总是会变的。”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还在怪我吗?”

      伊棠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看着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被利用了。”伊棠说,“不是针对你,是所有人。”

      苏渐沉默了。伊棠转身走了。

      她知道她伤害了他。但她没有办法,或许她其实也不在意。只是她必须在他和她自己之间做一个选择,而她选择了自己。她必须学会一个人走完这条路。没有人会陪她走到终点,没有人会替她挡住风雨,没有人会在她跌倒的时候扶她一把。她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变得更强。不是武功上的强,不是内力上的强,是心里的强。那种强不会让人看起来更厉害,但它能让人在跌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在受伤的时候自己包扎伤口,在孤独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话。

      九月,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慕远舟被停职。朝中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皇上终于下令让他停职在家,等候调查。慕远舟没有反抗,乖乖交了官印,回了青州。

      第二件,苏渐被人告了。告他的人说他私通“天谴者”,意图谋反。苏渐否认,但没有用。缉查司的人来小院搜了一通,带走了苏渐的一些东西,包括他随身佩的那把剑。

      伊棠不知道这把剑对苏渐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苏渐被盯上了。因为她是“天谴者”,因为苏渐是“天谴者”的同伙。那些想借“天谴者”之名排除异己的人,终于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你走吧。”苏渐说,“离开京城,回青州,回客栈,回沈婆婆那里。”

      伊棠看着他:“你呢?”

      “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天谴者’的同伙。”苏渐苦笑了一下,“我走了,就坐实了罪名。我不走,也许还有转机。”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是她连累了他。但她知道对不起没有用。对不起不能让苏渐重新变回那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人,不能让他拿回他的剑。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离开京城,回青州,回客栈,回沈婆婆那里。

      但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她走了,苏渐就真的是一个人了。她知道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那种滋味,尝过一次,就不想再尝第二次。

      “我不走。”她说。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焦急,也有无奈。

      “你留下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跑了。”伊棠打断他,“我跑了一辈子,跑到这里,跑到那里,跑到最后,还是一个人。我不想再跑了。”

      苏渐沉默了。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亮光里有无奈,有担心,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也许是被打动了,也许是无奈,也许只是认命了。

      那天晚上,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什么穿越,想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苏渐,想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再回头了。前方的路很长,但她不怕。

      或许她已经学会了跟这个世界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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