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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君子 二 ...


  •   二月十八,桐庐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扎在江面上,扎在屋顶上,扎在行人的斗笠上。伊棠撑着伞站在货栈门口,看着街上的积水汇成小溪,带着泥浆往下水道口流。街上没什么人,连平日里摆摊的小贩都收了摊。这样也好,她正好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事情。

      燕七已经查了八天。苏渐的消息,顾衍的消息,慕远舟的消息,还有朝廷里那些人的消息。她需要知道在她“死”后的这两个多月里,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现在连“己”都快要看不清了,更别说“彼”。

      雨幕中,一个人影从街那头走来。没有撑伞,没有戴斗笠,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伊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那人走到货栈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字,念出声来:“蘅记货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泉水敲在石头上。

      然后他看见了伊棠。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伊棠看见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浓眉,亮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一些,轮廓更深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但他不笑的时候你也觉得他在笑。沈渡。

      “是你。”伊棠先开了口。

      沈渡站在原地,雨水从他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甩掉,又看了伊棠一眼。“你怎么变样了?”听起来不太确定,“好像比之前……白了一点?胖了一点?”

      伊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淋着雨跟我说话?”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才发现自己在淋雨。他笑了,那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忘了带伞。”

      伊棠侧了侧身,“进来吧。”

      沈渡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跨进来。他弯下腰,把裤腿上的水拧了拧,又跺了跺脚,把鞋底上的泥甩掉,这才迈步进来。他的脚落在门里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东家,这是谁啊?”燕七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擦。

      “朋友。”伊棠说。

      燕七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把剑上。剑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但剑柄上缠着的深蓝色丝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燕七的眼神变了变,但没说什么,缩回后院继续擦刀。

      伊棠带着沈渡走进货栈里间,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沈渡双手捧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气从他指缝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伊棠问。

      沈渡放下茶杯。“我没找你。”

      “那你来桐庐是——”

      “路过。”

      这个回答让伊棠想起了一个人——陆沉舟。陆沉舟也总说“路过”,然后顺路来看她,顺路教她武功,顺路救了她的命。江湖人好像都爱说“路过”,仿佛承认自己是专程来的,就输了什么。

      “你经常‘路过’吗?”伊棠问。

      沈渡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你在桐庐开货栈了?”他看着四周,“上次见你,你说你从青州来,身上没有钱,连船钱都付不起。这才几个月,你就当上东家了?”

      伊棠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运气好,遇到了贵人。”

      沈渡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看一下她。他的目光不锐利,不像顾衍那样像刀,也不像苏渐那样像钩子。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你身上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伊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渡口,你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渡又摸了摸鼻子,“我回去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你身上有病,怕传染给我。”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吗?”她问。

      沈渡想了想。“不怕。一个会问别人‘你怕不怕被我传染’的人,不会故意害人。”

      伊棠看着他。这个人,比看起来聪明。也比看起来善良。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渡口,他帮她付船钱的样子——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爹,说“爹,算我借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热心的船工,现在看来,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沈渡又摸了摸鼻子。“……在水边长大的人。”

      “你不是船工。”

      “我从来没说我是船工。”沈渡笑了,“那天在船上,我跟你说了我姓沈,叫沈渡。那是我真名。但我没说我爹是船工——他只是喜欢在水上待着。我们沈家的人,都喜欢水。”

      伊棠想起那天的情景。江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在水面上。他蹲在船尾掌舵,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在雾气里摇摇晃晃。那时候她觉得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船工,浑身散发着江水和汗水的味道。

      “沈渡……”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了什么,“沈渡。君子剑沈渡?”

      燕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后院冒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把刀。

      “武林沈家的那个沈渡?”燕七问。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摸了摸鼻子。“沈家有很多人。”

      “但只有一个君子剑。”燕七走进来,把刀放在桌上,“久仰。”

      伊棠看着沈渡,脑子里飞速运转。君子剑。武林世家。大名鼎鼎。这样的人,那天晚上在青州渡口,蹲在一艘破船的船尾,手里端着一碗面,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付船钱。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

      “你那天为什么帮我?”她问。

      沈渡想了想。“因为你看起来很不高兴。一个人要是走哪儿都被人撵,时间长了,是会不高兴的。我在青州渡口待了三天,看见你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见。你站在岸边看了很久,不敢走近。你怕人。”

      他顿了顿,看着伊棠的眼睛。

      “我知道那种怕。”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赶集。集市上人多,我走丢了。一个人站在街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谁都不认识,谁都不会停下来问你一句‘小朋友,你是不是走丢了’。我站在那里,不敢动,怕走错了方向就更找不到了。后来我爹找到我,他说,以后走丢了,就往人多的地方走。人越多,越容易被找到。”

      他放下茶杯,看着伊棠。

      “那天在渡口,我看见你。你站在岸边,想走过来,又不敢。我就想,这个人大概是走丢了。”

      伊棠低下头。她不想让沈渡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东西太软了,软到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

      沈渡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抬起头来。

      过了好一会儿,伊棠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谢你。”她说。

      “不谢。”沈渡笑了笑,“举手之劳。”

      燕七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他的目光在伊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沈渡脸上,然后又转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你们聊,我去后院。”他拿起桌上的刀,走了。

      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变成雨丝,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落下来。

      “沈公子,你这次来桐庐,真的是路过?”

      沈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也看着窗外的雨,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但没有碰在一起。

      “有人告诉我,你在桐庐。”他说,“所以我来看看。”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沈渡没有说名字,“他说你在京城做了件大事,然后‘死’了。但他说,你可能没死。”

      伊棠转过头看着他。“你信?”

      沈渡想了想。“一半一半。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像会死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股劲儿。那种人,不太容易死。”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雨水滴在水洼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公子,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查一个人。”

      沈渡看着她。“谁?”

      “苏渐。”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这是定金。”

      沈渡没有接。“不用。”

      “我不欠人人情。”伊棠看着他,“人情比钱难还。”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无奈,又像是更柔软的东西。他伸手接过了布包,掂了掂,放进怀里。

      “行。那我收了。这样你就不欠我了。”

      “嗯。”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雨慢慢变小,慢慢停。乌云散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沈公子,”伊棠开口,“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渡想了想。“不是。我只对需要帮助的人好。”

      “那你怎么知道谁需要帮助?”

      “看眼睛。”沈渡看着她,“眼睛骗不了人。”

      他又摸了摸鼻子。

      伊棠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每次他说到某种程度的话时,他就会摸鼻子。不是紧张,是一种……心虚?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不确定,一种对自己的话也没有十足把握时的下意识动作。

      “你的鼻子怎么了?”她忽然问。

      沈渡的手僵了一下。“什么?”

      “你一直在摸你的鼻子。”

      沈渡放下手,笑了笑。“习惯。小毛病。”

      伊棠没有追问。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像记一笔账。

      雨停之后,沈渡离开了货栈。他说他在桐庐有事情要办,办完了再来找她。伊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在湿漉漉的街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公子。”

      沈渡停下来,回过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帮助错了人,不值得,你会怎么办?”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到时候再说。”他说。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靠在门框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了泥,是在江边走路时蹭的。

      “沈姑娘,”燕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你打算怎么用?”

      伊棠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君子剑,武林沈家的嫡长子。人品好,武功高,家世清白。他要是愿意帮你,你在江湖上的路就通了。”

      “他愿意吗?”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愿不愿意,不在他,在你。”

      伊棠转过身看着他。

      燕七靠在柜台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你刚才问他,他说‘到时候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燕七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管,接着说。

      “意味着他知道你不对,但他不在乎。”燕七的目光很直接,“这种不在乎,很危险。对他危险,对你也是。”

      伊棠没有说话。她走回里间,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

      伊棠觉得燕七说得不对。沈渡这种人,最危险的不是他的武功,不是他的家世,而是他的善良。一个善良的人,被人利用了也不会计较。但正是因为他不会计较,利用他的人才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后,要么他被利用到榨干最后一滴价值,要么利用他的人在某一天忽然良心发现,然后痛苦一辈子。

      而且大概率是前者。

      伊棠不知道她有什么危险的。

      二月底,燕七带回了一个消息。

      苏渐在京城。这是燕七的原话。伊棠知道这不是全部,燕七肯定还查到了别的,但他不说。她也不问。她不想在燕七面前表现得太过急切。急切会让她显得在乎,在乎会让她显得软弱。

      她现在不能软弱。

      “还查到什么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燕七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顾衍辞了缉查司的差事。”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燕七喝了一口茶,“对外说是身体不好,要回家养病。但缉查司的人都知道,他没什么病。他就是不想干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在哪?”

      “青州。”

      伊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头顶。她站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踩在脚下,像一块黑色的墨迹。

      “燕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辞职?”

      燕七想了想。“要么是干得不开心,要么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你觉得顾衍是哪种?”

      燕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伊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想起顾衍。想起他在她唇上那个极轻极短的吻。

      二月二十八,沈渡回来了。他到货栈的时候,伊棠正在后院练功。导引术,一套动作,呼吸配合,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很多,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沈渡靠在院门口看着,没有出声。等她收了势,他才开口。

      “这是什么功夫?”

      伊棠转过身看着他。“养身的。”

      沈渡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你身上那个东西,是不是还没好?”

      “没好。”伊棠也在石凳上坐下,“但没那么严重了。”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给你的。”

      伊棠打开,里面是一包药材。她看了一眼,都是些她认识的——甘草、黄芪、当归。普通补药,不贵,但品相很好,是上等的货色。

      “你查到我让你查的人了吗?”伊棠问。

      沈渡摸了摸鼻子。“查到了。”

      “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苏渐,江湖人,没有门派,没有固定居所。跟缉查司有来往,但不是缉查司的人。跟朝中一些大臣也有来往,但不是做官的。他把很多人串在一起,但你问他是什么人,没有人说得清楚。”

      伊棠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

      沈渡看着她。“他在找你。”

      伊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裴昀居然没有把近些事告诉苏渐吗?

      “然后呢?”

      “然后?”沈渡想了想,“然后就没了。他找你,但找不到。”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壶,给沈渡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但凉有凉的味道,涩涩的,像某些说不出口的话。

      “沈公子,你觉得苏渐这个人,怎么样?”

      沈渡端着茶杯,没有喝。他想了一会儿。“很难评价。他做的事,有些好,有些不好。但不管好的还是不好的,他都有自己的理由。”

      “你见过他?”

      “见过。几年前,在京城。他帮过我一个忙。”沈渡顿了顿,“所以你说要查他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你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他有瓜葛。”沈渡放下茶杯,看着伊棠,“我跟他没有瓜葛。他帮过我,我记着。但如果你要查他,我帮你查。一码归一码。”

      伊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眉目舒展,目光坦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看得出来。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不需要她猜来猜去的人。

      “沈公子,你这个人,真的很君子。”她说。

      沈渡摸了摸鼻子。“不一定。有时候我也做坏事。”

      “比如?”

      “比如现在。”沈渡看着她,“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查苏渐,但我还是帮你查了。这算不算坏事?”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渡说,“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答案,你心里不踏实。你心里不踏实,就会继续查。与其让你一个人瞎折腾,不如我帮你查清楚。”

      “然后你踏实了,我就不查了。”

      伊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纹。那些纹路又蔓延了一些,已经过了肘弯。她放下袖子,盖住它们。

      她决定得寸进尺一点。

      “沈公子,你再帮我查一个人。查到了,我就踏实了。”

      “谁?”

      “燕七。”

      沈渡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伊棠。

      “你自己的人,你不信?”

      “不是不信。是想确认。”伊棠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燕七…我总觉得他是谁的人…或者按他说的——没有人派他来,他就只是他自己,这最好…”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燕七在骗你?”

      “我怀疑所有人。”

      沈渡看着她。月光下的她,穿着一件素面棉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耳垂上戴着一对银叶子。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乡野女子,但她的眼神不像。她的眼神太定了,定得像一颗钉子。

      “好。”沈渡说,“我帮你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沈蘅,”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做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伊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忽然想告诉他真话。

      “为了活着。”她说,“更好的活着。”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更多的东西——谎言的痕迹、掩饰的痕迹、或者至少是一丝犹豫。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好。”他说,“我帮你。”

      他转身走了。

      伊棠站在天井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药沙沙作响。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

      沈渡。君子剑。武林世家。知世间疾苦,行君子之事。不争不抢,不嗔不怒。对谁都好,但谁都不靠得太近。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拿不出对付他的理由。他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你,不会利用你。

      但你如果想把他变成你的人——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桐庐县城沿江摆起了长街宴,家家户户在门口支起桌子,摆上酒菜,招待过往的行人。街上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伊棠没有去凑热闹。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是一碗钟离牧煮的长寿面。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的边缘煎得焦黄,中间还是溏心的。

      “钟离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钟离牧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米酒。“三月三,上巳节。吃面去病,喝酒辟邪。”

      “我不知道上巳节还要吃面。”

      “我发明的。”钟离牧笑了,“想吃面,就找个由头。”

      伊棠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想起沈婆婆。沈婆婆也爱吃面,尤其是长寿面。每年生日,她都要自己给自己煮一碗,卧两个荷包蛋,说“一个管上午,一个管下午”。

      “钟离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回北方?”她问。

      钟离牧正在喝酒,手顿了一下。“回北方?回哪?”

      “回青州。沈婆婆一个人在客栈里,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但他没有动筷子。

      “师姐那个人,最不喜欢别人照顾。”他放下酒杯,“她开客栈四十年,来来往往的客人成千上万,她一个人应付得来。我去帮她,她反倒觉得碍事。”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

      “这里挺好。”钟离牧看着院子里的草药,“有地种药,有江可看,有病人可治。清净。”

      伊棠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碎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钟离先生,你教我认药吧。”她忽然说。

      钟离牧看着她。“认药干什么?”

      “多一门手艺,总没坏处。”

      钟离牧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伊棠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光。

      “好。”他说。

      从三月初四开始,伊棠每天上午跟着钟离牧认药。药草的名字、形状、气味、功效、用法,一样一样地记。她的记性很好,看过一遍就能记住,钟离牧说十个学医的都不如她一个。

      但伊棠知道自己不是学医的料。她没有悬壶济世的心。

      裴昀带来了一个消息。

      “蘅记货栈的生意,最近有人搅局。”

      伊棠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谁?”

      “谢家老大——谢无咎的大哥,谢无过。”

      谢无过。伊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他怎么搅?”

      “压低价格,抢我们的客户。”裴昀翻开另一个账本,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月,我们有三笔大单被人截了。对方出的价比我们低两成。按这个价格,他们本钱都收不回来。”

      “赔本赚吆喝。”燕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磕得嘎嘣响,“谢家老大有钱,耗得起。”

      谢无咎坐在柜台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公子,你有话要说?”伊棠问。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她。“我大哥做这些,不是冲着货栈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我知道。”

      “不该把货栈牵扯进来的。”谢无咎的声音很低。

      伊棠看着他。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着谢无咎的眼睛。

      “谢公子,我盘下这间货栈的时候,就知道谢家会来找麻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怕麻烦。你怕不怕?”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好几息。“不怕。”

      “那就行了。”伊棠转过身,看着裴昀和燕七,“谢无过压低价格,我们也压低。不赚钱,也要把客户抢回来。”

      “东家,”裴昀皱眉,“我们账上的银子——”

      “我有办法。”伊棠打断他,“不用你们的钱。”

      她没有说自己有什么办法。她只是走回里间,关上门。

      一个时辰后,她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裴公子,这封信,你找人送到京城慕府。”

      裴昀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脸色变了。“慕远舟?你找慕远舟借钱?”

      “不是借。”伊棠说,“是合作。”

      裴昀没有多问——他看出伊棠不想解释,把信收好,起身出了门。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沈姑娘,谢家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回去找你大哥拼命?”伊棠看着他,“你打得过他吗?论武功,你不如他。论人脉,你多年不在谢家,早就被架空了。论钱,你爹留给你的那份,被你大哥和三弟吞了。你有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

      “你没有。”伊棠替他说了,“所以你听我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货栈管好。”

      谢无咎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知道了。”他说。

      伊棠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货栈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什么人的心跳上。

      燕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谢公子,”燕七开口,“你知道她为什么帮你吗?”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他,突然笑了。“可能她喜欢我呢?”

      燕七瞬间就不说话了。

      三月初七,慕远舟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一张银票。数额大得让裴昀的手都在抖。

      “东家,慕远舟这是什么意思?”

      伊棠接过银票看了看,收进袖子里。“钱多了没处花。”她白了裴昀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裴公子,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帮另一个人?”

      裴昀想了想。“要么是因为情,要么是因为利。”

      “你觉得慕远舟是因为什么?”

      “情?”他故意的。

      伊棠又抬头看他了。

      “不对。利。”

      她转过身,看着裴昀。“所以我不欠他。他投的是资,我要还的是利。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转身走进后院,开始练功。她的手背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了上臂,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些红纹,忽然想起钟离牧说的话——“毒可以养。养得好了,就是你的武器。”

      武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压制那些红纹。她让它们流动,让它们在她的经脉中游走,像无数条活的蛇。皮肤下面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睁开眼,低下头。

      手背上的红纹,颜色比之前深了一些。从浅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伊棠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很大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红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那些红纹从她的手上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变成了一个浑身爬满红纹的人。远远看去,像一个被红色的藤蔓缠绕的雕像。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那些红纹像有了生命一样,从她身上飘起来,像红色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伊棠——伊棠——”

      一个她都要忘了的名字。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她想回答,但张不开嘴。她的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也许是红纹,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醒了过来。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坐在床上,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红纹。她又掀开被子看自己的手臂。红纹还在,但没有蔓延,还是到上臂的位置。

      她松了一口气,靠在床头。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伊棠。”她小声念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名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像一颗光滑的石子。

      太久没听见,原来的名字倒像一件不合身旧衣服。

      伊棠呼出最后一口气,与那瑟缩惶恐的少女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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