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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人 正 ...
正月初十,伊棠收到一封信。信是贴在货栈门板上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四个字——“江边老槐”。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但笔画有力,看得出是练家子。
她把信揣进袖子里,谁也没有告诉。
傍晚,她独自出了门。阿檀问她去哪,她说去江边走走。阿檀要跟,她说不要。阿檀噘着嘴,但没敢跟。
桐庐城外三里,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少说几百年,树干粗得要三四人合抱,枝丫虬结,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放着两块石头,被人坐得光滑发亮。
伊棠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把对岸的山遮得若隐若现。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江面上的雾,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地面上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她根本不会察觉。
“你来得倒是准时。”
声音有些耳熟。伊棠转过身,暮色中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晕昏黄,照亮了他的脸。
浓眉,深目,颧骨很高,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旧伤。
伊棠认出了他。
“是你。”她说。
那男人微微点头。“是我。”
——竹林里的那个男人。她来这个世界第五天遇到的、受了重伤靠在老竹根上、向她讨水的那个男人。那时候她不敢靠近他,把水囊放在地上用脚踢过去。他喝了水,告诉她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渡口,过了江就是青州地界。
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重要的话,而是因为他是来到这里第一个没有骂她的陌生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伊棠问。
男人靠在树干上,把油灯挂在低矮的枝丫上。“找人这种事,不难。难的是找到之后怎么办。”
伊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你的事,我听说了。京城的那些事。”
伊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被油灯光晕照亮的一方泥土。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觉得你这人不错。”男人把酒囊重新塞好,挂回腰间,“在竹林里,你可以不管我。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上路,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最聪明的做法是转身就走。你没走。你把水留给我了。”
“我没靠近你。”伊棠说,“我怕你杀我。”
“你怕我杀你,但还是把水留给我了。”男人看着她,“这比不怕死更难得。”
伊棠没有说话。
男人从树干上直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条交错的河流。
“我叫燕七。”他说,“不是七郎的七,是七杀的那个七。”
伊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燕七。这个名字她没听说过,但从他说“七杀”时的语气来看,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问。
燕七笑了。他的笑不像苏渐那样淡,不像顾衍那样暖,不像谢无咎那样冷。他的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痞气,像一个赌徒赢了一把烂牌之后的表情。
“你怎么不问我想给你什么?”
伊棠看着他。“你想给我什么?”
“我的命。”燕七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一条命。合情合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雾气上方透下来,朦朦胧胧的,照在燕七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模糊。她看不清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你来找我,是因为报恩,还是因为别的?”
燕七歪了歪头,像一只打量猎物的野兽。“别的?别的什么?”
“比如,你听说了京城的事,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想跟着我分一杯羹。”
燕七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欣赏。他不笑了,脸上的痞气收了起来,露出一种更严肃的表情。
“你很直接。”
“我不想浪费时间。”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伸到伊棠面前。油灯光照在上面,是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刻着一只狼头。
“七杀令。”燕七说,“江湖上有人出价一千两黄金买这块令牌。因为拿着它,就能号令我手下三百七十九个人。”
伊棠没有接。她看着那块令牌,看着那只狼头,脑子里飞速转着。
“你是——”
“七杀帮帮主。”燕七把令牌收回去,“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不值一提。”
七杀帮。伊棠没听说过这个帮派,但她知道能号令三百七十九个人的帮主,不会说出“不值一提”这种话。他说不值一提,是因为他觉得她在提防他,他在降低她的戒备。
她不会上当。
“你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看?”她问。
“我这条命,比我刚才说的值钱。”燕七把令牌收好,重新靠在树干上,“你手里要是没有足够的筹码,你也不会安心用我。对吧?”
伊棠看着他。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聪明。
“你怎么知道我在用人?”她问。
燕七笑了,又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桐庐县城新开了一家蘅记货栈,掌柜的是谢家老二谢无咎,账房是翰林院出来的裴昀——别问我怎么查到的,我有我的路数。”
伊棠沉默了。她盘下货栈不过七八天,这个人已经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的消息网比她想象的广得多。
“你想得到什么呢?”她问。
燕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雾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把灯光搅得忽明忽暗。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一个害得李文弼家破人亡、连皇帝都要给你几分面子的人,跑到桐庐来开货栈,带着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公子哥、一个被朝廷通缉的翰林编修、一个捡来的小乞丐。你想干什么?”
“开货栈。”伊棠说,“赚钱。”
燕七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破绽。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我不信。”他说。
“你不信,是你的问题。”伊棠转过身,看着江面上的雾气,“不是我的。”
燕七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带着试探和打量,这次的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好。你不说,我不问。”他从树干上直起身,“但我要跟着你。不管你同不同意。”
伊棠转过身看着他。“你还是没有说服我,你跟着我是…”
“好奇。”燕七把油灯从树枝上取下来,提在手里,“你这个人,让我好奇。我活了三十三年,见过很多人。好人,坏人,聪明的,蠢的,有钱的,没钱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伊棠没有说话。燕七提着灯,沿着江岸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蘅记货栈缺个护院,对吧?一个能打能杀、懂江湖规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护院。”他侧过头,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你招人的告示贴出去两天了,没人敢来。因为谢家的人在盯着。”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确实贴了招人的告示,也确实没有人来。不是因为没人想干,而是因为谢家老大和三弟放了话——谁敢给蘅记干活,就是跟谢家作对。
“你能摆平?”她问。
“能。”燕七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最擅长的就是摆平。”
他走了。脚步声在雾气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江涛声里。
伊棠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灯光一点一点变小、变暗、消失。江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她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的雾,想了很多。
燕七。七杀帮。三百七十九个人。
不管他的目的几何,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大得超出她预期的机会。但如果用不好,这刀会反过来砍伤她自己。
她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冷意渗进骨头缝里。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
然后她笑了。
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苏渐。”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燕七不是苏渐的人。她在竹林里遇到的那个男人,根本不是苏渐派去的。苏渐说“是我”,或许是为了让她觉得他手眼通天、无所不能、一切尽在掌握,又或许只是一个年轻男人想在好感的姑娘面前说点浑话。她当时信了。现在想来,苏渐当时的神色——那短暂的犹豫,那微微的停顿——不是在酝酿措辞,是在编。
他在骗她。
伊棠站在雾气中,想起苏渐说“因为我需要你活着”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懂了。不是深情,是算计。
她应该生气的。她被骗了。苏渐利用了她的信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
让她服从他、依赖他、不敢违逆他。
但她没有生气。她甚至觉得好笑。
把她当蠢货了吗?
说的都是这种没意思的谎话,难怪到半天斗不倒李文弼。
他还没她伊棠会撒谎。
一个真正好用的棋子,从来不是因为她蠢,而是因为她选择了相信。
而相信这种东西,给出去的时候是真的,收回来的时候也可以是。
她继续往回走。雾气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阿檀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蘅”字。伊棠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抱起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阿檀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姐姐”,又睡过去了。
伊棠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少年的脸上,把他嘴角的那一点口水照得发亮。
她转身出去,关上门。
钟离牧屋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坐在桌前看书的身影。裴昀的屋子已经黑了。谢无咎没有回来,大概在货栈里过夜。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边。
她伸手掀开袖子。月光下,手臂上的红纹又蔓延了一些,已经过了肘弯。那些细细的、密密的、像蛇一样的纹路,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袖子。
燕七说,他活了三十三年,没见过她这样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苏渐骗她,她忍了。那是因为当时她需要他。现在她不需要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燕七会来。到那时候,她要做一件事——在蘅记货栈里,当着谢无咎和裴昀的面,和燕七演一出戏。
女人啊女人,她是一个女人。有时她为这个身份困扰,有时候又为此窃喜。
一个主动招揽帮派头目的女人,会让人警惕。但一个被江湖豪客主动投靠的弱女子,只会让人同情。
在弱小的时候,同情这种东西,比崇拜好用。崇拜会招来嫉妒,同情只会招来保护欲。
她无比厌恶他人的看轻,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无比需要被看轻。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是个好日子,街上多了许多卖糖糕的摊子,孩子们举着纸糊的龙跑来跑去。伊棠一大早就到了货栈,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棉袍,头发用银簪绾着,耳垂上还是那对银叶子。
谢无咎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货栈的账目我整理了一份,你要不要看?”
“看。”伊棠坐下来。
谢无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簿子递给她。伊棠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的字识得还不够多,但账目上的数字她看得懂。收入和支出、进货和出货、毛利和纯利,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错。”她把簿子合上,“谢公子做事,让人放心。”
谢无咎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伊棠假装没看见。
裴昀从后院进来,手里提着一袋米。“沈姑娘,米铺送来的新米,你看看是记账还是现付?”
“记账。”伊棠说。
裴昀点点头,把米袋放在厨房门口,回到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提笔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伊棠看着他写字,忽然说:“裴公子,你觉得我们这间货栈,还缺什么?”
裴昀想了想。“缺人手。现在只有我和谢公子两个人,搬货、理货、记账、接待客商,忙不过来。”
“我已经找了一个护院。”伊棠说,“今天来。”
裴昀和谢无咎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护院?什么人?”谢无咎问。
“等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燕七站在门槛上。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他看了一眼货栈内部,目光从谢无咎身上扫到裴昀身上,最后落在伊棠身上。
“沈姑娘,我来了。”
谢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伊棠和燕七之间。
“你是谁?”谢无咎问,语气不算客气。
燕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伊棠。“燕七。来应聘护院的。”
“燕七?”裴昀放下笔,脸色变了,“七杀帮的那个燕七?”
燕七终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
“江湖上谁不知道七杀帮?”裴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帮主,来我们这间小货栈当护院?”
燕七笑了。“帮主也得吃饭。七杀帮最近没活儿,我是来打零工的。”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阿檀都不会信。谢无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看着伊棠。“沈姑娘,这个人不靠谱。”
伊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她在观察——观察谢无咎的戒备,裴昀的警惕…还有燕七。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目的,但他们都在看她,等待她的决定。
这就是她想要的。
“谢公子,”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不靠谱,是因为你知道他是七杀帮帮主,怕他别有用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七杀帮帮主,要是真想对我们不利,犯不着亲自来当护院。他随便派几个人来,就能把这间货栈拆了。”
明显的帮偏。
燕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无咎的面色没有缓和,但他没有反驳。伊棠站起来,走到谢无咎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谢公子,你以前是谢家的少爷,在商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人值不值得用,不在于他的身份,在于他能不能帮你赚钱。”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不能呢?”
“那到时候再说。”伊棠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恰到好处地让谢无咎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征询他的意见,“谢公子,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很微妙。她没有问“你信不信他”,而是问“你信不信我”。她把燕七的问题变成了她自己的问题。如果谢无咎说信,那他就不应该反对她。如果他说不信……他不会说不信的。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信。”他说。
伊棠点点头,转向裴昀。“裴公子,你呢?”
裴昀看了燕七一眼,又看了伊棠一眼。他比谢无咎更通透,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在征求意见,这是在通知。
“沈姑娘的决定,我有不同意的余地吗?”裴昀笑了。
伊棠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燕七。
“燕七,从今天起,你是蘅记货栈的护院。月钱三两,包吃包住,没有休假。”
燕七歪了歪头。“四两。”
“三两。”
“三两五。”
“三两。”伊棠看着他,“再多一分,你就去别家。”
燕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三两就三两。”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工钱日结。我怕你们倒闭了,我拿不到钱。”
谢无咎的脸黑了。裴昀低下头,肩膀在抖。伊棠没有笑,只是看着燕七。
“日结可以。但每天干的活,必须让我满意。不满意,扣钱。”
燕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伊棠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把嘴闭上了。
“行。”他说,“你是东家,你说了算。”
伊棠转身走回椅子里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谢公子,带燕七去看看后院,给他安排一间房。”
谢无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燕七,目光不善。燕七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敌意,试探,雄性动物之间本能的较量。
伊棠低着头喝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看见。
谢无咎最终转身走了。燕七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豹子。裴昀从账本后面探出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伊棠。
“沈姑娘,你故意的。”
伊棠抬起眼皮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招燕七来。”裴昀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你在谢公子面前说起货源的事,故意让他觉得他不够用。然后你招了一个能打能杀的护院,让谢公子觉得他连保护你这点事都做不好。”
伊棠放下茶杯。“裴公子,你想多了。”
“是吗?”裴昀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在招燕七之前跟我们商量?不是因为你怕我们反对。你怕谢无咎不同意,怕我觉得不安全吗?所以你先斩后奏,把人叫来了,当着我们的面让他留下。这样我们就不好拒绝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裴公子,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
裴昀苦笑了一下。“但人总是会遇到自己的克星。”
伊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裴昀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伊棠很满意。
“裴公子,”伊棠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低,“你不是被我拿捏。你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裴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棠直起身,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货栈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裴昀的心跳上。
后院,谢无咎把燕七带到了一间空房门口。
“就是这间。”谢无咎推开门,让到一边,“条件简陋,住不惯可以走。”
燕七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无咎。“谢公子,你好像很不欢迎我。”
“不欢迎。”谢无咎直截了当,“你是七杀帮帮主,来这间小货栈当护院,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在逃难。不管哪一种,对我、对沈姑娘、对这间货栈,都没有好处。”
燕七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公子,你这个人,说话真不给人留面子。”
“我不需要给你留面子。”
燕七点点头。“好。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谢无咎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你对她有意思,对吧?”
谢无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燕七看见了。
“你觉得我会跟你抢?”燕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无咎能听见,“用不着抢。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机会。”
谢无咎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燕七转过身,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茶壶看了看,放下,“她看你,像看一个能干活的好帮手。她看我……”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谢无咎,“像看一把刀。”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刀?”
“刀好用,但用完可以扔。”燕七拉开椅子坐下来,“帮手不好用,但好用的时候,你会一直留着。”
谢无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
燕七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谢无咎。“所以谢公子,你不用把我当对手。”
谢无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燕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他还是一点没听进去。
傍晚,伊棠在院子里练功。
导引术,一套动作,呼吸配合,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枝干缓缓地摇摆。
燕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院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是毒?”
伊棠没有停。“谁告诉你的?”
“裴昀。”
伊棠收了势,转过身看着他。“你还问了裴昀什么?”
“问了很多。”燕七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比如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跑到桐庐开货栈。他什么都没说。”
“你倒是闲。”
燕七笑了。“他没说,但我知道了。”
伊棠看着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天谴者。”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看着燕七,目光带着直白的审视。
“怕不怕?”她问。
燕七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杀过的人,比你身上的毒害死的还多。我有什么好怕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石桌旁,也在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面有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燕七,一杯自己端着。
“你真是赌狗。”
燕七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燕七放下茶杯,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眼底的光很亮。
“就算是吧。”他说,“那又怎样?”
伊棠笑了。“不怎样。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燕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是来报恩的,还说你的命值一千两黄金的悬赏。那好,你的恩我不用你报,你的命我也不要。你把一千两黄金给我,我们两清。”
燕七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拿不出来吧?”伊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别说什么‘还你一条命’这种话了。命是你自己的,你舍不得给。你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可能有用,先跟着看看。如果我确实有用,你就留下。如果没用,你转身就走。你燕七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燕七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伊棠,目光里的痞气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露出一种更真实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让人讨厌。”他说。
“我知道。”伊棠放下茶杯,“但你不讨厌我。”
燕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笑。
“不讨厌。”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连我都算计进去。”
伊棠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七,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优点?”
“你聪明。你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缺点呢?”
“你太聪明。”伊棠转过身看着他,“聪明到你以为别人都比你蠢。”
燕七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会算计你。”伊棠看着他,“因为我们之间不需要算计。你需要什么,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可以合作,各取所需。骗来骗去的,没意思。”
燕七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眉目如画,眼底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可怕。
可怕不是因为她会害人,而是因为她不骗人。一个不骗人的聪明人,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需要骗你——她只需要说真话,真话就足以让你无路可退。
“好。”他说,“合作。”
伊棠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苏渐。”
燕七的眉头皱了一下。“苏渐?他不是你的人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脸上流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燕七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以前是。”她说,“现在不是了。”
女主可会骗人了,大家别被她骗了!
谢:“老板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燕:“麻蛋一直在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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