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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转机 捡垃圾中 ...


  •   雪停的那天,伊棠在江边捡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倒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浑身是血,要不是阿檀眼尖看见了那条露在芦苇外面的腿,那个人大概会冻死在那个腊月的早晨。

      伊棠蹲下来,拨开芦苇。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二十出头,眉目还算周正,但脸上有好几道伤口,血已经凝成黑色的痂。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料子是绸的,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死了吗?”阿檀躲在伊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伊棠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

      “没死。”她站起来,“回去叫钟离先生。”

      阿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那人身上,然后才跑了。

      伊棠看着那件棉袄,阿檀平时爱惜得跟什么似的,连吃饭都不舍得穿,怕溅上油点子。现在倒好,随手就给了个陌生人。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虽然干裂起皮,但轮廓分明。她伸手翻了翻他的衣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谢。这个姓,在大梁不算少见,但用得起绸料、绣得起家徽的谢,只有一家——江南谢氏。

      江南谢氏,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但与别的商贾不同,谢家历代都要送子弟读书科举,出过好几个进士,甚至有一个当过翰林。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在江南一带,谢家的名头响当当,连地方官都要给三分薄面。

      可谢家的子弟,怎么会浑身是血地倒在桐庐的江边?

      钟离牧来了,把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内伤很重,经脉受损,失血过多。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让人把那人抬进屋里,开始施针。伊棠帮不上忙,就带着阿檀在院子里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姐姐,那个人会死吗?”阿檀蹲在药罐旁边,眼睛红红的。

      “不会。”伊棠说,“钟离先生说了能救,就能救。”

      阿檀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他的棉袄破了,我想给他补一补。”

      伊棠愣了一下,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不是同情,是那种想做点什么的表情。

      “去吧。”她说。

      阿檀跑进屋里,拿了针线,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补那件大红棉袄。他的手很巧,针脚又细又密,补出来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

      伊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捡来的弟弟,心肠比她热得多。

      那人在第三天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剑。什么都没摸到,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伊棠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你的剑在桌上。”

      那人偏头看去,桌上果然放着一把剑。剑鞘乌黑,没有纹饰,但剑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发光。他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去。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救你的人。”伊棠把药碗放在床头,“先把药喝了。”

      那人看着药碗,没有动。他在打量伊棠,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衣服。伊棠穿着那件大红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乡野村妇,没有什么威胁。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一个能在桐庐江边捡到重伤之人、家里有大夫、还能在他醒来时不慌不忙坐在这里的人,不会只是一个乡野村妇。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伊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问问题都不先报自己的名字?不太礼貌吧。”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无咎。”

      “谢无咎。”伊棠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谁给你取的名字?无咎无咎,这是盼着你别犯错,还是早就知道你一身的错?”

      谢无咎的脸色变了变。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乡野村妇会懂“无咎”二字的出处。《易经》里的词,不是读书人不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

      “沈蘅。”伊棠站起来,“药趁热喝,凉了更苦。”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药碗被端起的声响,然后是压抑的咳嗽声。

      她嘴角弯了一下。

      谢无咎在钟离牧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他的伤很重,不是三五天能好的。钟离牧说他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谢无咎很配合,该吃药吃药,该换药换药,不叫苦不喊疼,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但伊棠注意到,他每天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钟离牧说没有。裴昀说没有。阿檀说没有。他问了一圈,最后问到了伊棠这里。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伊棠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头也没抬。“你问的是哪方面的消息?是朝廷的,江湖的,还是你们谢家的?”

      谢无咎沉默了。他靠坐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五官很深,眼窝微微凹陷,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你知道谢家?”

      “江南谢氏”伊棠把草药翻了个面,“你这一身伤,是仇家寻仇,还是家族内斗?”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几道新伤,结着暗红色的痂。

      “都有。”他最后说。

      伊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不喜欢刨根问底,因为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大。她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添一个江南谢氏的恩怨。

      但她不问,不代表别人不问。

      裴昀那天晚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谢家出事了。家主谢长庚暴毙,三个儿子争家产,闹得不可开交。老二谢无咎失踪,老大和老三都在找他。”

      伊棠正在喝药,手顿了一下。“谢无咎是老二?”

      “嗯。谢长庚最器重的儿子,也是谢家这一代最会读书的。本来要参加今年的会试,结果还没进考场,家里就出事了。”

      伊棠放下碗,擦了擦嘴。“暴毙?查过死因吗?”

      裴昀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你怀疑不是暴毙?”

      “一个正值壮年的家主,在儿子即将参加会试的节骨眼上‘暴毙’,怎么想都觉得太巧了。”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谢家的事,外人插不上手。谢家在江南经营了几代,黑白两道都有关系。除非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否则这件事最后也就是个‘家主病逝,家产均分’的结局。”

      伊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天井里的那口井上,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里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大红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挽着,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但她的眼睛不像一个乡野村妇该有的眼睛。

      “裴公子,”她转过身,“我去见见谢无咎。”

      裴昀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谢无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钟离牧放在床头解闷的《本草纲目》。他看得很认真,不时还用手指在床单上比划,像是在默写什么。

      “你的伤还没好,就开始用功了?”伊棠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谢无咎合上书。“习惯了。从小就这样,闲不下来。”

      “你爹给你取的名字,是盼着你别犯错?”

      谢无咎的手指蜷了一下。“是。他希望我做一个没有过错的人。”

      “那你做到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

      伊棠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上的。那种疲惫她见过,在苏渐的眼睛里,在裴昀的眼睛里,在她自己的眼睛里。

      “谢公子,你想报仇吗?”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伊棠。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凭什么帮我?”他问。

      “凭什么?”伊棠笑了,“凭我救了你一命,够不够?不够的话,再加一条——我这个人,天生喜欢管闲事。”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将信将疑,也许是走投无路之下别无选择。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先养好伤。”伊棠站起来,“伤好了,再说别的。”

      她转身走了。谢无咎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是怕,是不甘。

      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大哥和三弟站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堂宾客都跟着抹眼泪。只有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因为他在父亲的茶杯里,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那是毒。

      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是谁干的。大哥、三弟,或者两个人一起。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饭桌上就再也没有人笑过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疲惫了。剩下的是别的东西——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小年。

      钟离牧煮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阿檀吃了两碗,还要吃,被伊棠按住了。

      “晚上还要吃年夜饭呢,你现在吃饱了,晚上吃什么?”

      阿檀只好放下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饺子。伊棠被他看得心软,又给他盛了三个。

      “最后一个了。”她说。

      阿檀用力点头,低头吃饺子。

      谢无咎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饺子。他吃得很慢,一个饺子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谢公子,你以前没吃过饺子?”伊棠问。

      “吃过。”谢无咎说,“但不是这种。”

      “哪种?”

      “府里的饺子,馅料要用十几样东西,鸡肉、虾仁、香菇、笋丁……剁得细细的,包出来小小一个,一口一个。吃着精致,但没味儿。”

      伊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饺子。韭菜鸡蛋,皮厚馅少,有的还煮破了,漏了一碗韭菜汤。她觉得有点寒碜。

      “将就吃吧。”她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们这里就这个条件。”

      谢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伊棠第一次见他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像冬天的梅花,冷冽但好看。

      “不将就。”他说,“比谢府的饺子好吃。”

      伊棠知道他在说客气话,但她没有戳穿。有些话,信了比不信好。

      晚上,四个人围在桌前吃饭。菜比平时多了几样——钟离牧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阿檀在江边捡了一篓子田螺,炒了;裴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条鱼,红烧了。伊棠贡献了一碟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咸得发苦,没人动。

      “姐姐的萝卜,比毒药还难吃。”阿檀说。

      “你吃过毒药?”伊棠夹了一块鱼给他。

      阿檀被噎住,埋头吃饭。

      钟离牧和裴昀都笑了。谢无咎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细得几乎看不见。

      吃完饭,钟离牧拿出了一坛酒。说是酒,其实就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阿檀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猴屁股,趴在桌上睡着了。裴昀把他抱回屋,给他盖好被子。

      钟离牧也醉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鼾声震天响。

      院子里只剩下伊棠和谢无咎。

      月光很好,照在天井里,亮得像白天。伊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谢无咎坐在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你说你这个人天生喜欢管闲事。但我觉得,你不是喜欢管闲事,你是有事要我做。”

      伊棠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月光映在酒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

      “谢公子,你这个人,聪明得让人讨厌。”她说。

      谢无咎没有生气。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想做一件事。”伊棠放下酒杯,“一件很大的事。一个人做不了,需要很多人一起做。”

      “什么事?”

      “还没想好。”伊棠看着他,“但我知道,我需要一个会算账、懂经营、能在明面上帮我的人。你爹是商人,你从小耳濡目染,应该会这些。”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帮你做生意?”

      “算是吧。”伊棠说,“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为什么?”

      “因为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伊棠笑了,“比如人脉,比如消息,比如权力。有了这些,才能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伊棠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大红碎花棉袄照得发亮。

      “谢公子,你听说过天谴者的传说吗?”

      谢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

      “我不是。”伊棠转过身看着他,“但我知道那个传说。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知道它是怎么被人利用的,也知道怎么才能让它消失。”

      谢无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的姿态——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的姿态——让他觉得,这个人在说真话。

      “你想让那个传说消失?”他问。

      “不是消失。”伊棠纠正他,“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传说是假的。天谴者不存在,从来不存在。那些因为那个传说而死的人,不是因为天谴,是因为人的贪婪和恐惧。”

      谢无咎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不是暴毙,是被毒死的。毒死他的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因为贪婪。因为恐惧。怕父亲把家产留给老二,怕自己分不到应得的那份,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需要天谴,人自己就是天谴。

      “好。”他说,“我帮你。”

      伊棠看着他。“你的仇呢?不报了?”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报了又怎样?杀了我大哥和三弟,爹能活过来吗?家产能回到从前吗?”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与其活在仇恨里,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伊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她眼底有一点光,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水。

      “谢公子,你这个人,聪明得让人讨厌,但也善良得让人心疼。”

      谢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腊月二十五,裴昀带回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打听沈蘅。”

      伊棠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谁?”

      “不知道。但来的人不简单,问得很细,从年貌到口音到穿着,一样不落。”

      伊棠把玉米袋放下,拍了拍手。“查到哪儿了?”

      “查到临安。再往前,就断了。”裴昀看着她,“看来你那个‘死’的消息,不是所有人都信。”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是谁在查她。李文弼已经倒了,他的余党就算不死心,也不至于有这个胆子。慕远舟?不会,他知道她还活着,不会多此一举。王安之?已经回乡养老了,不问世事。顾衍……

      她把那个名字压下去,不想再想。

      “能查到是什么来路吗?”

      “在查。”裴昀说,“但需要时间。”

      “那就查。查到了再说。”

      裴昀点点头,转身要走。伊棠叫住他。

      “裴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被找到了,怎么办?”

      裴昀停下来,没有回头。“想过。”

      “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回过头,看着她,“你不是一个人了。”

      伊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是啊,不是一个人了。”

      裴昀走了。伊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腊月的晚霞很短,红了一阵就暗了,很快天黑了下来。

      阿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姐姐,你看!我自己扎的!”

      灯是纸糊的,白色,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风吹过来,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只活兔子在蹦跳。

      伊棠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另一盏兔子灯。那是小满给她买的,元宵节的时候,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也是一摇一晃的。

      她把那盏灯留在了京城。连同那件旧卫衣,连同那份名单,连同那支桃木簪——不,那支簪子被苏渐留在了木箱子里,锁着,没有还。

      她收回思绪,蹲下来,摸了摸阿檀的头。“扎得真好。比姐姐小时候扎的好看多了。”

      阿檀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

      “真的。”

      阿檀把灯挂在屋檐下,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他跑回屋里,拿出一件东西,藏在身后,忸忸怩怩地走过来。

      “姐姐,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伊棠打开,里面是一对耳环。银的,很细,坠子是两片叶子,做工不算精致,但很秀气。

      “哪来的?”

      “我跟钟离先生去镇上抓药,路过一个银铺,看见的。”阿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用攒的钱买的。不是很多,只能买到这个。”

      伊棠的眼眶湿了。她看着那对耳环,看着那两片银叶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给姐姐戴上。”她说。

      阿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耳环,笨手笨脚地给她戴上。银叶子垂在耳垂下面,凉丝丝的,轻轻晃动。

      “好看吗?”伊棠问。

      阿檀用力点头。“好看!姐姐是最好看的!”

      伊棠笑了。她把阿檀搂进怀里,抱得很紧。阿檀被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乖乖地靠着她的肩膀。

      “阿檀,”伊棠说,“谢谢你。”

      “不用谢。”阿檀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里传出来,“姐姐对我好,我也要对姐姐好。这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伊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想起很多人。沈婆婆,阿芳婶,小满,慕晚棠,慕怀瑾,苏渐,顾衍。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她大概是不会回去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回不去了。那些人,那些事,那段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是另外一个人,生活是另外一种生活。新的,陌生的,不知道会走向哪里。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风吹过来,屋檐下的兔子灯轻轻摇晃,像一个白色的精灵,在夜色中跳着无声的舞。

      伊棠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需要钱,需要人,需要一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地方。她需要把那个传说彻底击碎,需要让那些因为那个传说而死的人得到一个公道。她需要做的事太多了,而时间太少。

      但她不急。

      一步一步来。

      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腊月二十八,谢无咎能下地走路了。

      他披着那件旧棉袍,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阿檀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谢公子,你看,这是姐姐腌的萝卜,咸得要命,你别吃。”

      谢无咎看了一眼那坛萝卜,点了点头。

      “谢公子,你会写字吗?姐姐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写字,你会的话现在就可以教我。”

      “会。”谢无咎说,“但我的手还没好,写不了。”

      “那你好了教我!”

      “好。”

      阿檀高兴得跳起来,跑去找伊棠报喜。“姐姐!谢公子说等他好了就教我写字!”

      伊棠正在厨房里做饭,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谢无咎。他正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背影瘦削但挺拔。

      “阿檀,别缠着人家。”

      “我没缠着!”阿檀不服气,“谢公子自己答应的!”

      谢无咎转过身,朝伊棠微微点了点头。伊棠也点了点头,缩回厨房里继续做饭。

      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手背上湿了一片。

      不是眼泪,是蒸汽凝成的水珠。

      她把锅盖盖上,靠在灶台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姐姐,汤溢了。”阿檀跑进来,踮着脚尖看锅。

      伊棠回过神来,连忙揭开锅盖。汤确实溢了,流到灶台上,滋滋作响。她用抹布擦掉,又加了一瓢水。

      “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阿檀仰着脸看她。

      “没有。”伊棠挤出一个笑,“姐姐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以后的事情。”

      阿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以后的事情,以后想不行吗?”

      伊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阿檀。少年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说得对。”她笑了,“以后的事情,以后想。现在先把汤炖好。”

      阿檀高兴地点点头,蹲在灶台边帮她看火。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她捡到这个弟弟,不是巧合。是老天爷看她太累了,送了一个开心果给她。

      除夕夜,钟离牧又煮了一锅饺子。这一次是白菜猪肉馅的,比上次的好吃。阿檀吃了三碗,终于撑得再也吃不下了,靠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满足。

      裴昀喝了不少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讲了很多江湖上的事——哪个门派和哪个门派结仇了,哪个侠客和哪个侠客比武了,哪个地方又出了什么奇人异事。伊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谢无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他听着大家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公子,你怎么不说话?”阿檀问。

      谢无咎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随便说呗。”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说个笑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一天,一个书生去赶考,路过一座山,山上有一个和尚。和尚问书生,你从哪里来?书生说,从来处来。和尚又问,到哪里去?书生说,到去处去。和尚说——你说人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阿檀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钟离牧也笑了,捋着胡子说“有意思”。裴昀笑得拍桌子,差点把酒杯拍翻。

      伊棠没有笑。不是因为不好笑,是因为她注意到,谢无咎说这个笑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讨好的,不是试探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她说不清的目光。

      她没看懂。

      她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谢无咎也举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杯中的酒漾出细小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夜更深了。

      阿檀靠在伊棠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袖子。她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裴昀和钟离牧在低声说着什么。谢无咎已经回屋了,他的伤还没好全,不能熬夜。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屋檐下的兔子灯轻轻摇晃。她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银叶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新年快乐。”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阿檀,也许是裴昀,也许是钟离牧,也许是谢无咎。也许是那些远在京城的人,也许是那个她不愿意想起的人。

      也许只是对自己说的。

      新的一年,要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了钟声。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临了。

      伊棠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那凉意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问候。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但至少这一刻,她是安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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