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新生
十 ...
-
十一月,南方也冷了。
虽然不是北方的干冷,但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衣服的缝隙里,贴在皮肤上,冷得人直打哆嗦。伊棠穿上了棉袄,是钟离牧的邻居王婶帮她做的,大红底子上印着碎花,土得掉渣。但她很喜欢,因为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穿上别人专门为她做的衣服,不是捡来的,不是借来的,是量着她的身子裁的、一针一线缝的。
她每天早上穿着这件棉袄在江边散步,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缩脖子。但她还是每天都去,因为她喜欢看江上的雾。雾从水面上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把江面盖得严严实实。对岸的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意境悠远。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句诗——“烟笼寒水月笼沙。”她不记得下一句是什么了,也不记得是谁写的。她只记得这一句,因为这一句写的就是她现在看到的景象。
烟笼寒水。月笼沙。
她站在江边,看着雾中的山水,觉得自己也像一团雾。没有形状,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但她不想散。她想聚拢,想成形,想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记住、被怀念的人。
十一月十五,裴昀回来了。他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这是阿檀。”裴昀指了指那少年,“我在路上捡的。他父母都死了,一个人在街上要饭。我看着他可怜,就带回来了。”
阿檀怯生生地站在裴昀身后,不敢看伊棠。伊棠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多大了?”
“十……十五。”阿檀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你会做什么?”
阿檀想了想。“我会劈柴。会生火。会煮饭。会洗衣服。会扫地。会喂鸡。”
伊棠笑了。“你会的东西倒不少。”
阿檀低下头。“我……我不想白吃饭。”
伊棠摸摸他的头。她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生怕别人嫌弃她,生怕自己是个累赘。
“你不会白吃饭。”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弟弟了。”
阿檀抬起头,眼眶红了。“姑娘……”
“叫姐姐。”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姐姐。”
伊棠把他搂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很瘦,肋条一根一根的,硌得她胸口疼。但她没有松手,抱得很紧。
阿檀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宝贝。
裴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上,四个人——伊棠、裴昀、钟离牧、阿檀,围在桌前吃饭。菜很简单,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一锅白米饭。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阿檀吃了三碗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伊棠把自己碗里的豆腐夹给他,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姐姐不吃?”
“姐姐不爱吃豆腐。”伊棠说的是真话。古代的豆腐真难吃。
阿檀低下头,把豆腐吃掉。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嚼着,像是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饭后,阿檀主动去洗碗。钟离牧在院子里熬药,裴昀坐在石桌旁喝茶,伊棠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十一月的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裴公子,”伊棠说,“你以后打算一直跟着苏渐干?”
裴昀想了想。“也许吧。苏渐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
“他救过你?”
“嗯。”裴昀放下茶杯,“当年我被罢官,被人追杀,是苏渐救了我。他把我藏在山里,给了我一个新身份,让我活了下来。”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苏渐对她说的话——“我是一个没有根的人。”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没有根,但他有很多枝条。每一条枝条,都延伸向一个他救过、帮过、庇护过的人。那些人就像他身上的枝叶,他给他们养分,他们给他遮阴。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相互依存,不可分割。
“他是一个好人。”伊棠说。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裴昀看着天上的星星,“但他不在乎。”
十二月,桐庐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在地上,一夜之间全化了。
阿檀没有见过北方的雪。他是南方人,生在南方,长在南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伊棠告诉他,北方的雪是干的,轻的,飘在空中像羽毛,落在地上像棉絮,积起来能没到膝盖。
阿檀不信。“哪有那么大的雪?”
“有的。”伊棠说,“我见过。”
阿檀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向往。“姐姐,你带我去看吧。”
“好。”伊棠摸摸他的头,“等来年冬天,我带你去北方看雪。”
阿檀高兴得跳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伊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一点牵挂。这种牵挂很轻,轻得像风,但它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腊月初八,腊八节。
钟离牧煮了一大锅腊八粥,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糯米、小米,样样齐全。阿檀喝了两碗,还要喝,钟离牧说他肚子会撑破,他才放下碗,眼巴巴地看着锅。
“腊八粥要留到晚上喝。”钟离牧说,“这是规矩。”
阿檀不知道这是什么规矩,但他不敢问。他只是乖乖地坐在一边,等着晚上。
裴昀看着阿檀的样子,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一个哥哥看弟弟的眼神。伊棠忽然想,也许裴昀以前也有一个弟弟,也许那个弟弟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没有问,因为有些事不用问,看了就知道。
晚上,四个人围在桌前喝粥。阿檀终于喝到了第三碗,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伊棠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满。小满也喜欢喝腊八粥,每次都要喝两碗,喝完了还要舔碗底,说不能浪费粮食。
不知道小满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客栈里帮沈婆婆算账,也许在厨房里帮阿芳婶做饭,也许在她那间小屋里,对着那盆茉莉发呆。她想念小满,想念沈婆婆,想念阿芳婶,想念那棵枣树,想念那个她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小房间。
“姐姐,你怎么不喝?”阿檀看着她。伊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好喝。”她说。
钟离牧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又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再喝一碗。”他说。
伊棠端起碗,又喝了一碗。
真挺好喝的,伊棠想着,又不明所以的看了钟离牧一眼,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