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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死亡 死亡是死者 ...


  •   八月二十四,夜。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挂在枣树梢头。伊棠穿上了她来这个世界时穿的那件旧卫衣,兜帽上有个洗不掉的油渍,拉链头早就断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裤子是黑色工装裤,口袋很多,鼓鼓囊囊的。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像另一个人,一个她很久以前认识、但已经想不起模样的人。

      她把那份名单塞进卫衣的内袋里,又把沈婆婆给的草药包和那瓶药粉也装了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红纹已经爬到了手腕,像无数条细细的红蛇,缠绕在她的皮肤下面。她用袖子盖住,不想看见它们。

      小满在门外敲门。“姑娘,您睡了吗?”

      “睡了。”伊棠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伊棠靠在门板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小满的脚步声了。

      她从窗户翻了出去。后院没有人,枣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她摘了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很甜。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住。

      然后她从后门出去了。

      苏渐在巷口等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间佩剑,脸上蒙着黑布。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带齐了。”

      “走吧。”

      两个人骑上马,趁着夜色往城外走。街上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一面镜子,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渐,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苏渐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不会让你死。”

      伊棠没有再说。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缰绳。缰绳是皮的,被她的汗浸湿了,滑溜溜的。

      他们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官道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月光下那些收割后的茬子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山是黑漆漆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的,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就是这里。”苏渐下了马,“阿青在上面等着。”

      伊棠下了马,跟着苏渐往山上走。山路很陡,碎石很多,她好几次差点滑倒。苏渐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点光。那是一盏油灯,挂在松树枝头,在风中摇摇晃晃。油灯下站着一个人——阿青,那个她在柳树巷见过的青衫少年。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看见他们,微微一笑。

      “渐哥,沈姑娘。”

      “东西都准备好了?”苏渐问。

      “准备好了。”阿青把包袱递给伊棠,“里面的东西,都是按您的要求准备的。”

      伊棠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男人的衣服,粗布短打,草鞋,一顶斗笠,还有一张人皮面具。她拿起那张面具,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皮肤。她不知道阿青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但她没有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山下的人,都安排好了?”苏渐问。

      “安排好了。”阿青说,“三十个人,都是江湖上的好手。只要那边的信号一起,他们就会出手。”

      苏渐点点头,转身看着伊棠。“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苏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退缩、一丝“我改主意了”的痕迹。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像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皱。

      “好。”他说。

      伊棠开始换衣服。她把那件旧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包袱里。她把那份名单从卫衣内袋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一百七十三个名字,三十九人被处死,五十二人被流放,八十一人被罢官免职,一个失踪。她把名单放回卫衣内袋,又把卫衣放回包袱。

      “苏渐,这份名单,替我交给慕远舟。”她把包袱递给他,“告诉他,如果他觉得时机到了,就公之于众。如果觉得不到,就让它继续藏着。”

      苏渐接过包袱。

      “还有这个。”伊棠从头上拔下那支桃木簪,放在包袱上面,“替我还给顾衍。”

      苏渐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自己还。”

      “来不及了。”伊棠笑了,“你替我还吧。”

      她戴上了人皮面具。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对着阿青递来的铜镜看了看,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嘴唇很厚,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像吗?”她问。

      “不像。”苏渐说,“但够用了。”

      伊棠把那身粗布衣服穿上,把草鞋套在脚上。草鞋很硬,磨得脚疼,但她忍着。她戴上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

      “走吧。”她说。

      三个人下了山。山脚下,三十个人已经等着了。他们骑着马,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佩着刀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沈姑娘,”为首的那个人朝她拱了拱手,“在下余万山。”

      伊棠不认识什么余万山。但苏渐说他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师,一辈子没有失过手。她信苏渐。

      “余师傅,拜托了。”她说。

      余万山点点头,转身朝那三十个人一挥手。“出发!”

      马蹄声响起,三十一个人骑着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伊棠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她转过身,看着苏渐。“走吧。”

      “去哪?”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月光下,她的脸不是她的脸,但她的眼睛还是她的。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的眼睛是飘的,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现在她的眼睛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骑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八月二十五,京城。

      天还没亮,缉查司的门就被拍响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门口,奄奄一息。卫兵认出了他——余万山,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师。

      “出……出事了……”余万山抓着卫兵的袖子,“沈……沈姑娘……被……被李文弼的人……”

      他没有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沈蘅死了。那个从青州来的、身上带着瘟疫的天谴者,死了。死在城外的官道上,被李文弼派去的杀手截住了。三十一个人,死了二十八个,只有三个人活下来。沈蘅的尸体被找到了,穿着那件奇怪的旧卫衣,怀里揣着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很快到了皇上手里。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盖着翰林院的印章。每一个人,都是被李文弼迫害过的。活着的,死了的,失踪的。

      皇上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传旨。”他说,“李文弼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太监领旨去了。皇上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空荡荡的殿堂,忽然觉得很累。那份名单他早就知道,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明君的理由。现在理由有了。

      伊棠不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已经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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