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吉现

45、相爱与相守

　　唐舒砚在“收起小桌板……”的广播声中清醒过来，她处于迷迷蒙蒙、半醒未醒的状态，揉了揉眼睛，轻声问：“到了？”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而又亲昵缠绵，恍如多年以后他俩同床共枕，早晨她迷糊中轻声咕哝一句：“老公，几点了?”

　　“到了。”宋明诚声音微哑，他太喜欢她迷迷糊糊时候的模样，今早他在火车站见过一次，今夜在飞机上有幸又看到了。她如此可爱，如此亲昵，如此直白，此时的她如同孩子一般，毫不设防，清晰地显露出她对他的信赖和依恋。

　　可宋明诚知道这个状态只会持续几秒，等唐舒砚彻底清醒，等她回归理性，等她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她又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果然，唐舒砚正在伸懒腰，手刚举到半空，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她把手放下，埋头静静地叠着小毛毯，一次又一次地捋顺毛毯的边缘，不让它有丝毫的出格。

　　宋明诚把书递还给唐舒砚，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俏俏，我很喜欢这本书，可惜看了不到一半。”

　　唐舒砚低头咬着唇，特意避开宋明诚宽大的手掌，抓住左上角用力地抽走书本，然后转过头没有答话。

　　直到下飞机后，唐舒砚听见宋明诚紧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冷淡地说：“宋明诚，我们已经回到江口市，记得要信守承诺。”

　　等唐舒砚走出三米之后，宋明诚才低声回了一个“好”，他大步跟上，估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时常不小心就跟紧了些。

　　在机场的出口处，唐舒砚看见母亲朝她奔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恰巧宋明诚也飞快地向前奔跑，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跳过去躲在他身后，条件反射一般抱住了头。

　　唐舒砚的过激反应把宋明诚、舒玉蓉和唐绍光三人惊住了，他们都停下了脚步。

　　刹那间，极少流泪的舒玉蓉泪流满面，她结结巴巴地抽噎着说：“俏俏，快……过来，跟妈回家。”

　　唐舒砚也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她放下双手，站直身子，呆呆地看着全神戒备的宋明诚，看着一脸愧疚的母亲，又看了一下满脸无奈的父亲，她慢慢地从宋明诚身后挪出来。

　　宋明诚伸手挡住唐舒砚，他朝舒玉蓉铿锵有力地说：“舒阿姨，以后如果您再打俏俏，我会报警。”
　　他知道没几个人愿意管这种家务事，他只是想借助外力震慑一下舒玉蓉而已。

　　舒玉蓉轻蔑地说：“你管好自己就行，别来纠缠她，如果不是你没完没了地纠缠她，我绝不可能打她。”

　　唐舒砚避开宋明诚，向母亲走去，她强装冷静地说：“请您不要说这种话，他从来没有纠缠过我，以后更不会纠缠我。推卸责任是不成熟、不理智的行为，我做错了的事情我认，请您带我回学校吧。”

　　唐舒砚看见母亲伸出双臂，似乎想要抱她，可她现在不敢往好的方面去想，连忙避开，小声却坚定地说：“别碰我！”

　　母亲讪讪地放下双臂，看起来很颓丧，唐舒砚看见母亲的黑眼圈，想必母亲昏厥醒来后没有再睡，她能清楚地看到母亲的愧疚和悔意，可她暂时无法接纳母亲，尤其是她身体的下意识，只要感受到母亲的气息，她就忍不住往旁边躲。

　　四人接连出了机场，舒玉蓉拦下一辆女司机开的出租车。
　　江口市的出租车女司机比例特别高，据说本省部分地区有女人养家、男人打牌的传统。

　　唐绍光指着露天停车场说：“我的车在那边，我送明诚和俏俏去学校，你自己打车回家。”

　　看来，母亲和父亲不是一起过来的，也许他们余生只能做仇人，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坐同一辆车。

　　唐舒砚拉开出租车副驾驶车门，她心平气和地说：“还是让妈送我去学校吧。”否则她担心母亲今晚又会睡不着，医生休息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接着唐舒砚上了车，她按下车窗，向父亲摆了摆手说：“爸，很抱歉，这两天给您添麻烦了。”

　　唐绍光说：“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他哽咽了一下，轻声补了一句：“俏俏，你一定要好好的，不然你跟我……”

　　“爸，我没事了，真的，我很好，您也早些回家吧。”唐舒砚急忙打断父亲的话说，她当然不能跟随父亲，那样会伤害母亲，也伤害妹妹，何况父亲只是一时的失言，他怎么可能把她也带走？没有人会同意如此荒谬的结果。

　　舒玉蓉催着司机开车走了，她看着女儿的侧脸，叹息一声，幽幽地说：“俏俏，你今晚叫了三次爸，一声妈也没叫过。”

　　唐舒砚立即以客气而疏离的语气说：“妈，对不起，这段时间让您担心了，以后我会乖乖听话。”

　　母亲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唐舒砚的肩膀，烦躁地说：“死丫头，别用这种跟我腔调说话！”

　　“我以为您喜欢，我刚才就这么跟爸说话。”唐舒砚反唇相讥，她推开母亲的手，然后往车门一侧蜷缩着身子，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舒玉蓉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她在女儿面前时常感觉到无所适从，她知道女儿讨厌她的专横和暴躁，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有些东西似乎已不知不觉地刻入骨髓。

　　舒玉蓉极度讨厌唐绍光的虚伪，在唐绍光虚假的客套之下，显得她更加粗鄙和暴虐，她担心女儿被唐绍光、宋明诚之流欺骗，真切的关怀并非口头上的甜言蜜语。

　　从前，舒玉蓉经常听唐绍光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可她听不进去，即便最终她与唐绍光离婚了，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刀子嘴豆腐心”有什么问题，可是到了现在，她后悔了，也许她真的要改一改，否则她没了丈夫，没了小女儿，最后可能连大女儿也要离开她。

　　刚才唐绍光轻飘飘地说出那句话时，舒玉蓉心里紧张得要命，她觉得他就是故意借机来抢女儿的。而宋明诚那个臭小子，明明未成年，心机却那么重，次次在俏俏面前扮好人，还把她推到共同敌人的位置上防备。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舒玉蓉突然大声骂了一句，接着她和前排的女司机大肆论证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接下来的路途，两人聊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

　　唐绍光跟在出租车后面，他几次试图跟宋明诚聊聊，可宋明诚的回答从没超过四个字，他以为宋明诚犯困了，他也就不说了。
　　后来他发现宋明诚一直望着前面那辆出租车，似乎要把它盯出窟窿一般，他忍不住笑了。

　　唐绍光不由得想起了从前，他曾经也心动过、恋爱过，那年医院组织员工春游，他们去爬大明山，下山路上，舒玉蓉走得气喘吁吁，一张红彤彤的笑脸，诱得他的心怦怦直跳。

　　自那以后，向来温吞的唐绍光跟在舒玉蓉屁股后面跑，做尽各种傻事，直到把她追到手。

　　那时候，唐绍光很年轻，也很不服输，别人说舒玉蓉差点成了书记的儿媳妇，他一点也不在乎，他甚至有些激动，像是比赛一样，他把传闻中宋轶群为她做过的事全做了，甚至发誓要比宋轶群做得更好。

　　可结果唐绍光败了，宋轶群的夫妻生活很美满，而他和舒玉蓉生活得一团糟，以至于到今天两人水火不容。

　　快到学校门口时，唐绍光说：“明诚，你跟俏俏不合适，以后还是远着些吧。”

　　宋明诚冷笑一声，反问：“我跟俏俏不合适？您认为我跟谁合适，唐舒羽吗？”

　　唐绍光似乎没料到宋明诚反应会如此激烈，却还是冷静地回答：“果果，她……至少比俏俏更合适，起码舒玉蓉和你妈反对的力度会小一些。”

　　宋明诚讥讽地说：“请你转告唐舒羽那个神经病，让她以后不要伤害俏俏，否则在舆论毁了俏俏之前，我会先让舆论毁了她。”

　　“宋明诚，你什么意思？”唐绍光捏紧拳头问。

　　“昨晚，我爸请韦叔叔帮忙找俏俏，韦叔叔以为我爸知道唐舒羽当年的遭遇，说出了三年前的事情。如果唐舒羽以后还要针对俏俏，我会先出手，这不是威胁，而是警告。她遭遇不幸，我也深表理解，可她没有理由报复俏俏，我劝你最好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不想有一个疯子随时盯着俏俏。”

　　唐绍光说：“不可能，果果一直非常非常羡慕俏俏，她甚至很想成为俏俏那样的人。她不可能会伤害俏俏，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还能有什么误会？她拿着我爸和舒阿姨的照片威胁我，特意让我在俏俏面前追她，还说俏俏越难过她越开心，这就是你说的羡慕？她不是羡慕而是嫉妒。你千万别说她喜欢我，她分明就是想毁了俏俏。”

　　唐绍光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他似乎难以接受自己宠爱的小女儿对大女儿做了这些事情。
　　他很震惊，也很难过，他一直都知道小女儿的心理存在一些问题，可他没想到已经如此严重。她在家很听话，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除了不再跳舞，与三年前相比，她看上去似乎越来越好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唐绍光其实知道小女儿的不对劲，只是他一直内心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前，唐绍光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他万分震惊，他并非不能接受舒玉蓉改嫁，可舒玉蓉做宋轶群的情人，对他来说是难言的侮辱。
　　如果舒玉蓉重新选择宋轶群，甚至不惜做第三者，等于变相否定了两人在一起的十几年，也否定了两人的女儿们。
　　女儿们的大名取自两人的姓氏，就连“果果”也取名于他动心时她红彤彤像苹果般的小脸。
　　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说了许多胡话，事后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他听李洛说，那天他哈哈大笑像个疯子，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中考得了全市第三。

　　自那以后，唐绍光哄了小女儿半个多月，小女儿终于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