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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可疑 被盯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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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绪亦按照陆玄给的地图,进入隐藏在北边那座山下的渔村。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渔村更像是藏匿在地下的一个巨大村落,大多建筑土屋都保存完好,岁月似乎在它们身上停滞,它们也并没有被二十年前的自然灾害席卷过。
可抚摸这些土屋的外立面就能感受到,这个村落是有人在后期一比一重建,甚至派人精心维护过才有的如此完整的结果。
它掩埋在黑曜群岛这片曾经的罪恶之地下,更像是岳明玉心里的最后一片净土。
苏绪亦沿着小路往前走,途径村落的祠堂,即使在潮湿的地下,里面仍有香火的气息飘了出来。
苏绪亦走进祠堂,最中央的灵牌上供奉的却是一个名叫岳正德的男人。
“岳正德,正德,明玉。”苏绪亦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却有些想笑。
他若是没记错,岳明玉生活过的渔村,岳家还没有能进入祠堂的资格,岳正德想必是岳明玉的父亲。
左侧是岳明玉重新编造的渔村地图,占地面积竟有半个黑曜群岛那么大,而最中央被所有土屋众星捧月的宅邸,牌匾上写着“岳家”两字。
岳明玉会派人把东西藏在这吗?
不对。
苏绪亦摇了摇头。
岳明玉是个极为拧巴的人,这个渔村是他瞒着谢松云所建造的,一定不会将代表着罪证的东西,藏在他费尽心思都要重建的一场梦上。
那么只有一个地方,是最适合放谢松云罪证的。
那就是岳明玉以前在这个渔村真正的家。
但地图上并没有标明,不过既然是岳明玉的家,那就一定有特别之处。
苏绪亦撕掉墙上的地图,正欲走出祠堂,可鼻间却突然闻到一道烧糊的焦味,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炽热的橙红色照亮了大半个地下渔村,滚滚升起的黑烟如恶龙般在空中张牙舞爪。
有人恶狠狠吼道:“动作怎么都他吗的这么慢!没吃米吗?!”
“操!真他妈的烦!总督那么提携那个姓岳的,这岳的倒还好,搞出这么一个多事的渔村!全部都给他砸完了!”
“砸完了直接烧!不要给总督留下任何罪证!”
“砰!”的一声,远处精心修缮的土宅在科技怪物的摧毁下轰然坍塌,溅起滚滚浓烟,又被泼了汽油的火把付之一炬,彻底化为了历史长河里不起眼的灰烬。
打骂声、烧毁声、砸墙声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宁静的小渔村霎时陷入一片火海,永无止境的坠入深渊中。
苏绪亦站在被火光映照的祠堂前,突然在想,二十年前这个渔村陷入灾害时,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景象,甚至会不会比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更温和一些?
岳明玉会猜到他精心重建的渔村,最后毁在了谢松云手中吗?
这想法突然让苏绪亦一个激灵——
岳明玉当初一定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将谢松云的罪证藏在了渔村,可岳明玉在帝国关押期间,竟从未向谢松云透露出渔村的存在。
岳明玉在赌,赌苏绪亦不会发现掩埋的渔村,赌谢松云因此也不会去追踪渔村。
可如果岳明玉赌输了,苏绪亦发现了渔村,那么谢松云紧随其后…
苏绪亦的心跳从来没跳得这么快过,好像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像突然抓到了某些重要的线索,抓着地图狂奔进了祠堂里。
他跑得太快,几乎是扑倒在了供台上,手指有些抖的移开了写着岳正德的灵牌,下方放着一个漆金的朱红盒子。
苏绪亦将盒子拿出来,可即将要打开时,他突然又有些紧张。
那是生活在黑暗中太久,陡然要碰到阳光的感觉。
他害怕于阳光的炙热会灼伤他的,更害怕的是,这个阳光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是一场荒诞的梦。
苏绪亦大口喘着粗气,像溺水的人般浑身湿透,手指重得好像坠了千斤石子。
在听见远处的烧砸怒骂声愈来愈近时,苏绪亦如被惊醒一般,慌乱的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捆被红绳绑住的文书。
苏绪亦将文书拿了出来,解开捆绑的红绳子时,他似乎能听见到空气在他耳边流动的声音,时间在他周遭静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无限拉长。
好像终于过了一个世纪,文书在他眼前铺开,在看见文书下方谢松云的亲笔签名后,苏绪亦握着这张文书,突然浑身无力,顺着供台桌子无力跌坐在地,眼尾倏然落下一股清泪。
岳明玉赌输了。
可苏绪亦赢了。
他五指收紧,将这张文书握得紧紧的,将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慢慢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香火幽幽的祠堂里,响起青年无声的抽泣声,那抽泣声最初被压得很低,最后仍是忍不住泻出一点来。
就好像被压迫到极致的气球,被一根细针捅穿,这些年所有堆积的气体一瞬间全部涌出来。
可即使苏绪亦拿到了谢松云的罪证,他依然感受不到任何开心的情绪。
悲伤像裹了水的湿抹布一样黏在他身上。
恍惚间,他仿佛不是坐在祠堂里,而是坐在四年前下城区的荒林里,雨水混着泪水打湿在他脸上。
十五六岁的少年用着最信任的目光,崇拜而又依赖的看着他,声音很脆又很怯生生道:“苏绪亦最厉害啦!不像我…什么也不会。”
“苏绪亦当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我也会好好努力!争取有苏绪亦一点点的厉害!”
“我最想做的事,那当然是苏绪亦幸福啦!”
“可是苏绪亦幸福的话,我会比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幸福哦!”
那调子倏然变得很低,却又在强装乐观。
“苏绪亦,你别伤心啦,我看书里说好人死了后可以去天堂呢。”
“我应该是个好人吧,苏绪亦,就算不是个好人,但肯定也不是个坏人,只要不去地狱就行了。”
“假如能去天堂,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啦,我还能保佑你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苏绪亦,以后就让这只小熊代替我陪你着吧。”
“苏绪亦,你和苏迟一定要…”
苏绪亦泣不成声,他曾经以为任何东西都会留痕,时间亦如此。
随着时间痕迹的重叠,有些事说不定就像水中长满了青苔的石子,会覆盖掉所有满目苍夷的丑陋痕迹。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时间是没有痕迹的,时间是能停滞的。
否则为什么他能那么清晰的触碰到四年前方宁雨冰冷的体温,耳边还是能听见方宁雨的声音,他还是像当年一样,只会无助的哭泣,像个可怜的普通的脆弱的十八岁少年。
他想,他其实一直被困在四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从未走出去过。
…
苏绪亦逃离渔村时,那里已经称不上是个渔村了,顶多算是一块地下的废墟遗迹。
他站在阴暗的荆棘林下,望着远处乌云压顶下的黑曜群岛,手里紧紧握着漆金朱红木盒,里面装着一张写着谢松云亲手签名的私移矿产的文书,还有一张谢松云想取代女皇成为帝国之首,为此与外敌的来往信件。
他想,或许黑曜群岛下的渔村覆灭了,可盘旋在帝国上方太久——那轮邪恶的太阳,是不是该下落了。
或许岳正德并没有对不起他这个名字。
至少他唤醒了岳明玉仅存的一点良知——将谢松云的罪证,藏在了自己父亲的灵牌之下。
苏绪亦收好木盒,戴上伪装的瞳片,就好像将所有痛苦的、脆弱的、无力的情绪再次镇压在深不见底的深渊,转身走向封家运输工人的轮船上。
…
两日后,傍晚时分,天色阴沉的可怕,岩隙城又下起了史无前例的大雨,翻滚的海水如张牙舞爪的巨兽般要将海上的轮船吞噬。
甲板上,看起来一身匪气的中年男人对着雨中撑伞的青年道:“你就是老赵介绍来的人?去第十五帝国的?”
青年穿着灰铅色的起毛针织衫,戴着一副老土黑框眼镜的青年,厚重的镜片下,是一双空洞无神的黑色眼眸。
他的头发也是平平无奇的黑色,五官不丑也不好看,极为普通。
青年低着头,干涩的嘴唇轻抿,温声道:“嗯。”
男人名叫老行,是专门负责岩隙城到第十五帝国航线的。
若是以前,他定不会在甲板上淋着雨,亲自跟他的客人一个个交涉。
老行道:“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身份信息有吗?”
青年慢吞吞的抬起头,似乎有些不解的看了老行一眼。
看见青年平平无奇的脸,老行将视线移开,又无奈又有些烦燥的解释道:“你也别这样看着我,咱们这航线虽然不受帝国管辖,但也不是你想的那种黑船啊。”
“你也看新闻吧?那个鬼什子的帝国官员还没抓到,我可不得谨慎点吗?”
“最近各个港口都查的严,等过了这片海,那人家海关审问的比我还要严。”
“没…”青年开口道。
他声线干涩粗粝,好像很少说话,声音并不好听。
青年低头从随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用透明薄膜包裹好的文件,递给老行,慢吞吞道:“我叫方锦心,是一名工程制图师。”
老行接过文件,扫了扫青年的穿着,这气质确实挺像制图师的。
证件照,工作,年龄以及各类资料都与青年说的吻合。
可老行却皱了皱眉,一个看起来性格胆怯温和的制图师,不去坐帝国官方航线,跑来坐他们这黑船干什么。
不过这世上怪人多得很。
老行努了努嘴,将文件还给青年,转头又去问青年旁边的大汉。
可突然,海上闪过一道刺眼的冷白色光芒,刺得老行眼睛都痛了。
负责瞭望侦查的船员们大喊道:“老行!老行!不好了!咱们这艘船好像被人盯上了!”
老行“呸”了一声,走到那大吼大叫的船员身边,拍了一下他的头道:“放你的狗屁!谁敢盯老子的船?老子每年的保护费都白交了?”
船员苦不堪言,“不信你自己看!那艘船还试图逼停我们!”
老行将嘴边早就熄灭的烟嘴丢在甲片上,凑到往单筒望远镜上看,那双充满匪气的眼眸瞬间杀气十足。
老行骂道:“还真是!不过碰到我老行!算是他们踢到铁板了!他们敢逼停我们!咱们就跟他们干了!”
老行性格火爆,以前干的就是刀剑舔血的行当,完全经不起激。
船员们颤颤巍巍。
两艘船霎时在风雨狂涌的海上争斗起来,最初还能有来有回,但时间久了,老行这艘船就落了下风,而随着逼停他们的船越靠越近,船员们眼眸呆滞,连忙阻止老行道:“老行你快停!你冷静点!你睁大眼睛看看!逼停我们的是艘什么船?!”
巨浪翻涌的漆黑海面上,伫立一艘比他们船体庞大两到三倍的钢铁怪物,舰体是冰冷的银灰色,一只金属熔铸的帝国鹰隼立于最中央的基座之上,无声展示着冷酷且不容置疑的权威;
怒张的双翼、腾飞的利爪,更象征着它在海上战无不胜的霸主地位。
老行放在船舵上的手呆滞住,一时半会竟都没吐出一个字来。
毕竟他怎么都想不到,在岩隙城到第十五帝国,这么偏僻的海面航线上,竟会出现让无数海盗闻风丧胆——他这辈子都只在帝国新闻频道见到的,那艘名叫“破晓”的帝国军舰。
…
“破晓”军舰势如破竹,如大型鹰隼逗弄小玩意般,将老行的船逼停在附近的小岛上。
老行悔不当初,连忙把船员们都招来,站在甲板上对着对面的军舰赔罪。
但站在军舰上的士兵们目不斜视,手握冰冷步枪,仿佛老行和船员们都是空气。
直到“轰!”的一声,二楼的主指挥舱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微弯着腰,身穿冷硬军服的男人。
男人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宽肩窄腰,身高腿长,披着一件黑色的挺括风衣,肩上的金属徽章反射出代表着权势的冷硬光泽。
年轻英俊的面孔隐在海面薄雾中,却隐约还是能看出他立体冰冷的轮廓,仿佛一柄已经出鞘的锋利冷刃,充斥着来自强者的绝对压迫和掌控。
老行两腿哆嗦,被吓得几乎站不住脚,直到身后两个船员扶了他一下,他才勉强站直。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军官,其中一个为他撑开黑伞,簇拥着男人走下二楼甲板。
男人走得很慢很稳,举手投足间甚至有股游刃有余的随意,那双漆黑的眼眸微眯,戴着黑色皮套的指腹搭在金属的楼梯栏杆上,突然如嗅到猎物气味的野兽般,暗含深意的朝老行所在的那艘船看去。
老行扶了下额。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他没看错的话,这人不是在帝国风头正盛的封少将吗?
封少将逼停他们的船做什么?
他只是混口饭吃的小人物,虽然干得确实不是正经营生,但也不至于惹到这封少将吧?
难不成封少将是在找那什么帝国的在逃前官员?
但他看过新闻,那姓苏的生得一张好面孔,张贴在各大小巷里的通缉照都好看的不要命,那双淡漠的眼眸在照片上冷清清看着人时,莫名有股勾人的意味。
老行舔了舔唇,他们船上根本没这号气质出众的美人吧。
可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粗黑的眉毛深深的皱起,那青年莫名的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