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6、惊慌失措

　　余小唐自顾自在那里崩溃，海之樱却有些不耐了。

　　他知道金荔的发展肯定比不上许多一线大城市，可这毕竟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他自己在心里怎么嫌弃无所谓，可若是外人明晃晃地把看不上摆在脸上，他反而要生气维护起来。

　　“弟弟，进去看看再说吧，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差。”海之樱语速加快，严肃道。他努力平复不悦的情绪，同时想着，若是他们两个要同时去完两个馆，恐怕时间太长，母亲该担心自己了。

　　“进去之后，我把你带到超市那里，然后我们就分开行动吧，我选完衣服着急赶回去。”

　　饶是余小唐再神经大条，他也感受到了海之樱明显的冷淡和隔膜，与先前的温柔体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却想不通海之樱为什么会生气。

　　安慰和道歉是余小唐这辈子最学不会的事情，或者说真心实意的安慰和道歉，“跑火车”的滑跪不算——因为每次他压根不明白自己错哪了，他只觉得别人被触怒的点很奇怪。因此他学会的道歉，只是一种被迫学会的程序模式，而非发自内心的真诚。

　　所以，很多时候，他的道歉只会达成火上浇油的效果。

　　裤缝搓了又搓，余小唐绞尽脑汁想了个别的话头，道，“要不，我还是陪你一起去选衣服吧。去不了超市就…就算了，我主要是想出来玩，买不买都无所谓。”反正回头到家里唐伶俐也会给自己弄饭吃，可要是不跟着这个小哥哥，他自己可找不到回去的路。

　　两相权衡，还是现在舍弃超市比较划算。

　　海之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想到余小唐愿意主动放弃去超市跟他一起。是因为察觉到自己刚刚生气了吗？

　　这么一想，海之樱反而有些歉疚。海丽薇也经常说，他总是喜欢自己生闷气，可除了母亲，哪有那么多人拥有读心术呢？他得学会表达出来。

　　“没事…那我们动作快一点，我选衣服很快的。买完后我们立马去超市，好不好？”

　　“好！好好。”余小唐眼睛瞬间亮了，看这样子，之樱哥哥应该是不生自己的气了。这让他如释重负。

　　就在两人迈入商场的那一刻，一声惊雷划破天空，先是些许雨点石头似的重重砸在地上，半分钟后，雨倾盆般泼下。

　　“之樱哥你说的对，这里面果然挺好看的！”最重要是终于可以吹空调了！余小唐一副乖巧的样子，掩映着眼里狡黠的光芒。

　　“是吧。”海之樱也高兴了，“我们去这家买，母亲之前带我来过，应该信得过。”

　　海之樱在货架上扫视一圈，当机立断拿了一套米白色的套装。“阿姨，结账。”

　　余小唐靠过来一看，下巴都要惊掉了，没忍住道：“才五十九？这也太便宜了吧！”

　　便宜吗？海之樱心里诧异道，这比平常海丽薇给他添置的贵上好多呢！他的打算是先穿着这套“应急”，不剪吊牌，等第二天母亲来退。

　　可这个想法若是让这个小弟弟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吧？海之樱对名牌什么的一无所知，但他看得出，这个小弟弟全身上下的行头，肯定价格不菲。

　　那股埋在心里的鱼骨一样名叫“自卑”的小刺，又被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

　　“我们这儿很多都是批发货，自然比专柜要便宜。再说，我这不是应付一下，随便拿一套再说吗。”

　　余小唐倒是没想那么多，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海之樱匆匆换下衣服，像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一样迅速。“走吧！去超市。”

　　“好嘞！”

　　——

　　两人这边在有说有笑的逛商场，海丽薇这边已经快急疯了。

　　发现余小唐不见后，海丽薇本不想惊动任何人，可仔仔细细把大堂上下的都找了一遍都不见人影，她就有些慌了。

　　并且就在这时，海宏燕也跑来找她，说是大家切完蛋糕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海之樱的人影。

　　海宏燕是老四海郁年的女儿，海之樱的姨妈。她的性格热情大方，经常没事的时候跑到海丽薇家楼下开的小卖部帮忙，也特别宠爱她这个可人的小外甥。

　　“燕子，怎么办哪！刚才岚宇把一个孩子交给我，我给看丢了！”海丽薇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愧疚和恐惧快要将她吞没得骨头渣都不剩。“现在贝贝也不见了，街上人贩子这么多，要是，要是万一……”

　　“我对不起岚宇他们，我对不起孩子们！”

　　两人都不敢再想象下去。

　　海宏燕眼角也是泪花泛泛，几度哽咽，但面对失控的海丽薇，她得振作起来。她一把抱住海丽薇，不断摩挲着她的脊背道，“没事的阿薇，没事的啊…咱们贝贝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会在天上护着他的，咱们祖母不是才给他带了一块护身符吗？不会有事发生的……”

　　很快，接到消息的海岚宇也中断了介绍仪式，携着海卫兰和唐伶俐等人匆忙赶来。

　　“什么情况，贝贝和小唐都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海岚宇面上还算冷静，可声音的高亢却显示出慌乱的端倪。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安抚唐伶俐，毕竟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孩子交到海丽薇手上不会出任何问题，现在这个局面一出，实在是太过打脸。

　　唐伶俐虽然心里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顽皮货色，跑不见了多半是自己调皮的原因，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见了踪影，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愤怒和恐惧？怎么能不责怪旁人？

　　唐伶俐冲出海岚宇那只虚掩着试图阻拦她发飙的手，指着海丽薇鼻子就是一顿输出：“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岚宇之前还说你在幼儿园上过班很有经验，老娘还真信了！我告诉你，我的孩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唐伶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海丽薇捂着脸不停地哭，抽泣道，“你放心，我自己也是身为人母，孩子的命比我的命还重要，若是真出了什么差池，我绝不会独活！”

　　众人忙拦在两个人之间，其实主要是拦在唐伶俐面前。海丽薇毕竟是海家人，生日宴上把人家孩子弄丢了，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再这么一闹，一会儿就得在那些看热闹的来宾里传开了，接下来在金荔，海家的面子上怎么挂得住？

　　海岚宇也是两边为难，头皮发麻，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让唐伶俐冷静下来再说。“伶俐，丽薇不是故意的。况且现在她自己的孩子也不见了，心里跟你一样着急，你就别再苛责她了。当务之急，是把两个孩子都找到才是。”

　　唐伶俐目光如炬，脖颈立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海岚宇，我不是针对你表妹。在任何跟小唐有关的事情上，我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包括你，你听明白了吗？我的孩子不见了，你们海家人都得负责！”

　　海宏燕眼睛眨了又眨，一副叹为观止的神情，没忍住在海丽薇背后小声道，“岚宇找的这娘们，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着老太太的面儿都敢这么说话，啧啧。”

　　“咳咳——”

　　等该闹的都闹完，场面陷入难看的僵局时，海卫兰终于发话了，“岚宇，你去联系阿信，他今天应该在派出所值班，叫他赶紧带人去找两个孩子。另外，宏燕，你打电话给附近商场的那个红姐，叫她广播一下寻人启事，这两个孩子指不定买东西去了，若是听到了，叫他们在那里待着别动，我们派人去接他们。”

　　“好好，我马上去。”海宏燕拍了拍海丽薇，“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先稳定一下情绪。”

　　海岚宇也准备立刻打电话。

　　海卫兰先前一直没有正眼瞧过唐伶俐一眼，这会子才把目光徐徐放到这个女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欣赏，也有深深的不认同。但无论如何，和海卫兰对视上后，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唐伶俐，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胆寒是什么感觉。

　　唐伶俐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为什么海卫兰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得心虚呢？还有众人看她的目光，好像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类一样。

　　以前听海岚宇描述家族里众人对老太太的敬畏，她还觉得怪搞笑的，就像她以往看那些描绘民国期间大家族的电视剧一样，她专挑狗血八卦三角恋看，其余的有什么好理解的？不都是些封建糟粕的余孽吗，跟她的生活有半毛钱的关系呀？

　　可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开始承认，这一切并不是事不关己，可以高高挂起的情况了。因为这是她亲手给自己选的一条路。

　　唐伶俐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祖母，阿信已经带队出发，而且公安那边也知会过了，走失的海报很快就会发布，知道是海家的孩子，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把手伸到我们家的人上。”海岚宇眼神也凌厉起来。

　　唐伶俐听完海岚宇的话，好半天才消化完是什么意思。她原本大闹一场，只是怕海家的人不拿她的孩子当回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负责任，谁知，竟然还发动这么大阵仗？

　　唐伶俐知道自己的知识储备要不够用了，她隐约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受到，这座城里的一切，与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那种微妙的引线，完全是她的认知盲区。

　　海丽薇此时也冷静下来了。“祖母说得有道理，贝贝他们，说不定就是觉得闷，在附近逛了逛，玩完就打算自己回来了。我了解贝贝这个人，他不会让自己处于特别危险的境地的。”

　　正当众人忙作一团，焦虑、担忧、恐惧、懊恼所有的情绪揉在其中，像一个发面馒头不断膨胀，快要爆炸的时候，海之樱和余小唐手牵着手，脑袋上还顶着个湿透的塑料袋，淋雨跑回的畅快傻笑还没来得及收回时，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诶，妈，你怎么也在这儿？”余小唐这个毫无觉察敏感神经的傻子还契而不舍地来了这么一句，海之樱则赶紧掐了一下他的手让他闭嘴。

　　海之樱看到眼前的景象以及海丽薇的表情，瞬间猜到了他们刚刚不在时可能的来龙去脉，心里顿时一咯噔。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