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藏余年》金吾月

1、不情不愿

　　余小唐几乎是生拉硬拽着被他亲妈带到了金荔城。

　　“我不去！我死也不会去那个破烂地方！唐伶俐，你休想让我离开这里一步！”小男孩使劲浑身解数在女人怀里扭动身体，比那平常过年面对屠夫的猪还难按。

　　几个回合下来，唐伶俐早已满头大汗，机场来往的人频频侧目，也不是个办法。“哎呀糖糖你听妈妈说，那地方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跟咱们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唐伶俐实在快要没招了，干脆睁眼说起了瞎话。心里想着，先把这小子骗过去再说，等生米煮成熟饭，你还能拿老娘怎么样？

　　余小唐疯狂摇头，“你就是在忽悠我！我查过了，那地方就是个土不啦叽的乡镇，GDP都排不上号，怎么可能跟这里比？”

　　嘿，你小子真是个人精哪，十岁一点的毛大孩子，还晓得提前调查，还GDP！唐伶俐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又颇为自恋地感叹起来，不愧是她生出来的儿子，不是轻易就能被忽悠住的。

　　准确来说，金荔作为H省的一个二线城市，经济发展紧跟省会城市，倒也谈不上被称作“土不啦叽的乡镇”。但要说跟G省的一线城市比，那确实差别还是很大的。

　　能忍受余小唐大闹机场的原因，除了唐伶俐本人偏神经大条，不怎么跟余小唐一般计较，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唐伶俐自己心里有愧。

　　和前夫余家伟分分合合纠缠了这么多年，饶是她再钝感潇洒，终究还是失望透顶。只不过她生性怕寂寞，又担心儿子的抚养问题，这才一直忍着他。这不，找到现任后，唐伶俐不带一点犹豫火速离婚，立马就要带着余小唐飞到现任的城市领证去了。

　　余小唐得知这个事情，已经是计程车快抵达机场的时候。这对他来说，可谓是一道天雷劈得从头到脚裂开都不为过。不是说好出门旅游吗？怎么就变成举家搬迁了呢？

　　也难怪余小唐先斩后奏的性格很少挨锤，毕竟，他亲娘本人就是如此。

　　唐伶俐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的同学，但妈妈相信，以你的社交能力，到了新地方，很快就会有一批新的好朋友呀！你不是经常说，最想多体验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嘛？”

　　“这哪里是一回事！”余小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饶是他自尊心再强，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他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小心脏吧唧碎了一地。

　　“我不要！我不走！唐伶俐你，你就为了一个不知哪来的男的就要抛弃我爸，你怎么干脆不把一起抛弃了呢！”

　　“余小唐，你再说一遍？”

　　唐伶俐黑了脸，耐心正式告罄。余小唐敏锐地察觉到他娘的语气变化，脑中的小雷达顿时拉响，哭闹声立刻小了下去。以往的经验告诉他，再闹下去，唐伶俐就不会再哄他了。

　　唐伶俐面无表情地松开了余小唐，整理了下凌乱的衣服。恰好此时，机场大厅的广播回荡起提醒登机的播报音，唐伶俐没有多看儿子一眼，拉着箱子转身就走。

　　余小唐的心一下子揪住，下意识地想喊“妈”，但刚刚自己说过硬气的话像是左脚绊右脚，就是让他张不了口。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心一横，干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唐伶俐突然止住了脚步。在余小唐看不见的地方，她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样不太好，可飞机起飞在即，如若不来这一狠招，以她对儿子性格的了解，余小唐是不会心甘情愿地上飞机的。

　　她转过身，冲余小唐伸出了手，“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余小唐胡乱摸了一把眼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闷声闷气地牵起唐伶俐的手。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途。

　　——

　　“妈，我能不能不去啊？”

　　睡眼惺忪的海之樱穿着整齐的小西装，在化妆师的左右开弓的操作下，一向好脾气的他难得显示出不耐烦和抗拒。

　　海丽薇温柔地笑了笑，道：“说什么呢贝贝，这可是你的十岁生日宴，小寿星本人怎么能不到场？”

　　“贝贝”是海之樱的小名，每次从海丽薇的嘴里唤出来总是格外的好听，听到的之后，海之樱再大的气也能烟消云散。

　　可这次似乎不大管用了。

　　海之樱从早上五点就被拉起来做妆发，睡眠不足本就容易让人心烦意乱，更何况他再清楚不过，这次的生日宴根本就不是为了真心庆祝他本人的诞生，而是又一场无聊的收钱宴。

　　“哼，说是我的生日宴，到头来还不是借我的幌子收人情费。妈，我就搞不懂了，既然这人情到最后都是要还回去的，那这过场到底是走给谁看的？”

　　金荔城中向来流行大型宴请，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遇上亲戚好友的人生重要节点，譬如满月、十岁、成人以及结婚，大家绝不会错过一个摆宴席的机会。

　　而海家作为金荔城有名的大家族，自然更是不会落下任何一场张罗。

　　“哎，妈妈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是咱们海家的孩子，太奶奶她们都很看重你，你的十岁生日自然是需要隆重准备的，你就配合一下，乖。”

　　“太奶奶”是海之樱的曾祖母，也就是海丽薇的祖母海卫兰。老人家目前已经年过八十，但身子骨还很是硬朗。海卫兰膝下一共五个儿女，子孙已经到了第四代。老伴健在，子孙四世同堂，在金荔城说出来，也是一番惹人羡艳的佳话。

　　海之樱撇撇嘴，“太奶奶她们才不看重我们，要不然怎么连爸爸失业都不管？我看，她们就是重虚面子而已。”

　　“嘘——”海丽薇心一紧，下意识地还看四周，她们来得早，化妆室没什么人。

　　幸好幸好，要是让何泽听到这番话，他又该生气了。

　　海之樱太能读懂海丽薇的所有神情和举止，她制止自己并不是因为说了太奶奶她们的坏话，而是他的父亲。

　　“我爸根本不在，你在担心什么。”海之樱叹了口气，“他估计不知躲在哪借酒浇愁吧，你看，说是我十岁生日，他连面都没露一个。”

　　“别这么说你爸爸。”海丽薇语气严肃了起来，“他最近在很努力地找工作，你这样说他，他听到了该伤心了，毕竟，他是为了我们俩，为了我们这个家在努力呀！”

　　她抚了抚海之樱的脸颊，“他不来你的生日宴不是因为你，你也知道的，他不喜欢我们家族里那些人，并不是针对你。他昨天和我说了，今晚回家，会给你带个大蛋糕，爸爸妈妈一起，给你唱生日歌，好不好？”

　　海之樱把脸侧过去，离海丽薇的手远了些。为了我们俩，我们家？哼，我根本不信。

　　他胸口起伏，只觉得憋闷，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委屈、烦躁。他早就对他这个父亲失望了，在他看来，何泽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对他失望。

　　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他所谓的“承诺”。

　　他很想大声叫出来，他宁可没有任何记得他的生日，谁爱过谁过吧！

　　可他不想扫母亲的兴，也不想伤她的心。因此像以往一千次一万次那样，他把真心话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点头，轻声道：“好。”

　　妆造很快做好了，化妆师姐姐满意地看着镜子中的海之樱，赞叹道：“小弟弟，你这张脸真是惊艳，我其实都没画什么很重的妆就已经这么漂亮了，真是太美了！”

　　海之樱强颜欢笑，从小到大，他没少受到这张“漂亮面孔”的困扰。镜子中的这张脸，阴柔、白皙，不沾一丝一毫的雄性气概，但在同龄小男生中，这样的长相只会成为被嘲笑和排挤的对象。

　　虽然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是恶意，但偏偏海之樱本人性格有些孤僻，还自带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气场，于是自然而然的，他愈发和人隔膜、疏离。

　　“谢谢姐姐，可能我就是比较适合素颜，太重的妆我反而撑不住，还得是你的手艺好。”他笑得灿烂，似是真的开心一般。

　　海丽薇看着儿子的妆容也是赞不绝口，“这个妆好，配这身深紫色的小西装颜色正好！这还是你前年生日姨妈买给你的礼物，还怕你穿不上了，昨晚用针线紧急补了一下，没想到今天的效果这么出彩。”

　　海之樱想起昨晚看到母亲那么晚还在用细小的针头给自己补衣服，眼睛都熬红了，心里酸酸涨涨的，又感动又心疼，但表达出来的，只有一个悲喜莫辨的“嗯”。

　　“我的老天，都已经快十点了！”海丽薇惊呼道，“贝贝我们得赶紧去宴席现场了。刚刚看到你舅妈给我拍了现场的视频，那个六层大蛋糕都已经推到了舞台中央，估计到时候啊，你都得靠你舅舅抱着吹蜡烛。”

　　什么？！

　　海之樱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在舞台上吹蛋糕？还要在众目睽睽下被抱着吹蜡烛？开什么玩笑！

　　坐上出租车的海之樱欲哭无泪地想，我现在逃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