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取莲心净》庄舟

37、当局迷旁观清

　　翌日清晨，须弥阁门口便有了动静。

　　“主人，一定要这么早么？”岚果砸吧了下嘴，半阖着眼，“令毓岫他病着，这会儿不一定醒了。”

　　“他未必睡得着。”斐成章抬起手，很不客气地敲了三声。

　　岚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他歪头看了眼斐成章毫无变化的侧脸，只能默默摸了摸鼻子。“主人，既然是来医人，也要这么狠吗？”

　　“狠？”斐成章扫了眼岚果，眉角似乎有些微动，他抬脚退后一步，背着手伫立阶上，“我看少有人比得上他。”

　　门很快便开了，不过来开门的是楚终，已经穿戴完整，连发也扎得很干净。不过眼下微青，看脸色也并不像睡的很好。
　　斐成章瞄了瞄他的脸，又扫了眼主卧房，了然于心。他没多说话，进了门便自己倒了热茶喝下肚，而后问了些夜里令遥症状等惯话，也没多作寒暄，很快便自己径直进了主卧房。

　　“斐师叔……”

　　这声是灵音，斐成章耳朵一动，也停了脚步回传了一句。

　　“你师父现在灵脉运转艰难，每日需人及时调转体内灵力，否则便又淤堵了，我不会随意扰他，但我先说这调转犹如剐筋通脉毕竟会不适，若醒了也别怪我。”

　　隔了会儿，主卧房门口响起了走开的脚步。

　　“有劳斐师叔了。”

　　斐成章偏头看了眼门口的背影便回了头，坐到了床边，抬手敲了敲木边。
　　“便是演也不必这样全套，我和你徒弟的道行深浅还是不一样的。”

　　床上的被轻轻动了动，而后才被推了下去。令遥缓缓睁了眼，而后才叹了口气。

　　“早发现了？实话说……我装得也累。”

　　斐成章把他扶了起来靠在床头的枕上，闻言很轻地笑了下，“你自己选的，现在觉得累了？”

　　令遥垂了眼，他似乎有些难得外露的烦躁，轻轻抓了下有些乱的发丝。“他知道我没睡好，估计更担心。从来我受伤，楚终是一惯这样……他又知道了我这灵脉实情，许多事我也实在不能再瞒他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也不知道你这徒弟和你还有这么多弯绕。”斐成章把煮沸了的茶水提来，沏了一盏热的，“你瞒他这么多反而是为他着想，难道就不怕做师父的只是一厢情愿兜着徒弟，但到最后反而竹篮打水一场空？”

　　“前辈言重了。”令遥抬腕接过了斐成章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又躺回去轻轻闭了闭眼，“我本就是他师父，从开始就不求什么的，能尽力教他保他就好……只是我不算好师父，总让他平白担惊受怕，或扯进什么事端里面来。如今，这又算一桩。”

　　“之前没提，但他叫我师叔，你叫我前辈，”斐成章放下茶盏，重新坐回了位子，“多少奇怪。我没比你长几岁，便叫我斐成章就好。”

　　令遥眨了下眼睛，斐成章当他应了，也没等回话，继续道：“既然不求，楚终也不是蠢人，那无论他做什么都是造化，何必担心。你如今且先多操心自己，我帮你运转灵力，转过去。”

　　床上静了一会儿，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令遥很快调整好姿势和气息，阖上眼后向斐成章抬手示意了一下，才又轻轻道：“你也能看出来我是在瞒他，他并非愚钝之人，未必猜不出来为的是什么。到最后还是他伤心，我也不想……”

　　“若是伤心还算好。”

　　令遥愣了愣，他偏头刚想开口，却被一阵刮骨般的剧痛激得骤然向前倒去，在痛感袭顶的前一刻，才用手抵住了眼前的床榻，并未完全倒下。
　　雷电击打扫荡般的痛意以蛇形缠绕而上，一寸一寸拓开了身体里的灵脉，几乎是硬生生在骨血里重新刨开一条肉道一般，缓慢而毫无停留地凌迟而上。到最后他几乎感觉不到疼怎么写，只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似乎要昏厥，但又在最后被自己一掌拍回意识，而后开始拼命告诫自己不能倒下……诸如此番，不停来回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终于如潮水般快速撤去，近乎是斐成章撤手的第一秒，令遥就摇摇欲坠，而后快速歪向了一边。

　　“怎么样？”

　　斐成章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给他包进了被中，而令遥闭着眼，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无碍，尚可。”
　　他额间已然渗出了不少冷汗，唇色也白得可怕，斐成章随手给他探了探脉，便马上皱了一下眉。

　　“岚果，让楚终去取些固元丹来，有多少要多少！记得要最好的，要最快！而后取些热水，拿几块干净帕子。快！”

　　“是！是！是——”

　　“怎么了？”听到这声音疾利，令遥这会才睁了眼，微眨了眨才半眯着看向斐成章，“忽然大动干戈的。”

　　“灵脉倒是疏通了些，但你身体极其虚弱，甚至有枯竭之相，无法支撑灵脉运转。”斐成章顿了顿，而后才继续道，“方才我见你并无异动，便运转得多了些，但没想到你全是扛着而已。以后切勿逞强，受不了千万示意我。”

　　“我以为都是这样……还是我大意，对不住啊斐前……成章，没有谨遵医嘱。”令遥弯了弯眼睛，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脸，而后又闭上了眼睛，“不过，现下确实有点累。”

　　“你先休息，我等会用灵力化开丹药替你送服。”

　　“谢过你了，成章。”

　　这声后床上便静了下来，斐成章仔细替他盖好了被子，而后快步起身走到了门口。

　　“斐师叔！”

　　楚终一头冲进门里，差点撞上斐成章，但他发髻松散袍角卷了一圈雪，却也罕见地顾不得端方谨慎般将丹药一股子全都塞到了斐成章手中，而后转身提起岚果拎着的热水和帕子就要闯进主卧里。

　　“你做什么去？”

　　斐成章伸手便擒住了他的后颈，使了好一阵力才把这人拉回眼前。
　　“你师父活着，没死，正常，灵脉疏通了部分，而且现在睡下了。”

　　楚终愣了愣，眉头先是一抬，而后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般，慢慢化了开来，紧接着鼻间长长呼了一口气，人也肉眼可见地一晃，连同手里的水也落到了地上，溅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在原地像是恍然惊醒又像被大赦一般，状似踌躇地往左右来回走了两步，这才定住了身形，向斐成章微微弯了身，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斐成章左右看了他两眼，利索地弯腰伸手往水桶里一捞，而后把半捧水往他脸上轻轻一洒——

　　楚终的眼睛似乎终于聚了焦，整个人猛得回了神般出了声：

　　“师叔……”

　　“我是说，他睡了，你这样进去，大概会让他又惊醒。”

　　“是……”楚终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半晌才抬头看向斐成章，拱手欠了身，“前辈见谅，是我以为……刚刚失礼了。”

　　“无碍。”斐成章拎起水桶，抬脚刚要走，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般，收回腿，伸手拍了下楚终的肩，“令遥只是有些耗灵过度，待我为他送服丹药后，再唤你进来。我稍后也要去回春堂再看一看受伤的修士恢复如何。”

　　“是，谢过前辈，劳神了。”

　　斐成章点了下头，而后才走进了主卧室。

　　门口的垂帘轻轻合上，楚终这才收回手，慢慢转身坐回了凳上。屋外夹雪的风吹得窗门微震，似乎还有一两片雪飘到了屋内，弄得他后颈陡然凉了凉般一抖。

　　就这样静坐了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下衣襟，刚想随手拿杯冷茶回回神，右手掌心却微微痛了痛，摊开一看，这才发现有一小片红肿。
　　刚刚打热水时太急，显然烫着了，幸好不算严重。

　　他抬起左手刚想引出灵气简单修复一番，却被一道灵力打飞了刚要钻入皮肉修复的灵气。

　　“前辈？”

　　“都像你这样医病治伤，便不需要大夫了。”斐成章走上前，蹲下身捏着他的手端详了会儿，而后挥手取出一瓶药，细细给他涂上，“灵气虽能复原伤口，却是最下等的医法，等于捏肉塑形，剜骨除伤，只在战场上不得不用。”

　　确认他的烫伤并不严重后，斐成章才起身，点了下他的头顶。“我虽不是什么正经大夫，全仗病患信任，但好歹就好了你师父，你也该信我了吧。”

　　楚终本垂着的眼睫一颤，他马上抬了头，“师父他好了？”

　　“现下已经稳定了，大概再疏通一次灵脉即可。”斐成章收回了药瓶，“他正醒着，估计也知道你来了。”

　　话音刚落，楚终便起身行了礼，踉跄了一步便窜入了主卧室门帘里。

　　“真急。”

　　斐成章侧眸看了眼，而后伸手招来了打瞌睡的岚果，“急点也好。比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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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目前为止，有能行动自如的修士吗？”

　　“被诡士伤到的，修复了伤处便可以行动自如，但被伤到魂魄或严重些，被吸取大半的，基本言语不和，四肢不调，莫说行动，站立都难。”

　　蔺北秋抬手示意了一番症状严重的修士，便走到了一边，继续带着斐成章向另一头走去。
　　“这里是，几乎没了魂魄，快要散尽修为灵力的修士，”蔺北秋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也就是快没气息神智的。宗门内外的都有，有亲朋的已经私下告知了，就等着带回家……”

　　斐成章看了眼蔺北秋，他眼眸沉了一片悲色，抬起的手也收了回去，没了声音。

　　“为除诡士而死，也是死得其所。”他抬手，递给他一张帕子，“上次来这里照顾受伤修士时你借我的，我说了洗净了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