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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忍顾西楼无归路 9 那若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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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逍宜有点儿不对劲。
这是颜好好从跟刘白榆的对峙情绪中抽离出来后意识到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骑马,而是坐的马车。
虽然只扫过一眼,也能看出悬月楼的马车又大又宽敞,足以让他横着躺下养神,可他却硬是跟她挤在一处,紧挨着她,像是担心她会突然消失一般。
谢逍宜很不对劲。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得笔直。
颜好好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用。”他嘴上说着疏离的话,却将她拢入自己怀里。
颜好好抬头问道:“你三叔呢?他怎么样了?”
“他也没死。”
颜好好:“……”
谢逍宜真的是不对劲。
但颜好好不敢开口问。
实际上,她都不知道怎么问。
她转头假装看风景。赶车的是晋飞,火木真骑着大马跟在一旁。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南浦城。街道很是热闹,商铺的旗幡在风里翻飞,吆喝叫卖声也非常洪亮,熙来攘往,欣欣向荣。
可是看来看去,就觉得还是身边人好看。
沉默的神情好看。
清晰的长眉好看。
半垂的眼睫好看。
紧抿的嘴角好看。
流畅的下颌好看。
就连眼下一圈青黑也好看。
好看得野明风白,露浓霜白,简直是不分青红皂白!
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好好看过他了,怎么都看不够。
诶?他的耳朵红了。好看。
脸也红了,他在生气么?啧,更好看了!
他看了过来。
这双眼睛……烟水阔,青山空,真好看啊!
“看够了没?”
“没。”
谢逍宜轻叹一声,似是无奈,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睡吧,我在。”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摧枯拉朽般的困意就将颜好好淹没了。
车厢有节奏地轻微摇晃,她动了动身体,找了个喜欢的位置,嘴里喃喃了一句“有劳”,便沉入了黑暗之中。
一个温凉的梦境,由于过于真实,也可以说她是陷入了一段回忆之中。
那是一个冬夜,窗外风声呼啸,唯有这个时候,颜鹤加才有借口能与姐姐颜青蜓亲近。
屋内火盆噼啵作响,两人并头睡在塌上,被窝又香又软。
就在颜鹤加昏昏欲睡时,突然听颜青蜓道:“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颜鹤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着眼睛随口嘟囔:“我想跟爹爹一样,同知交好友,遍游江湖。”
话音未落,忽而意识到姐姐不是想听她回答,而是在叩问她自己,于是颜鹤加勉强打起精神,翻了个身看向颜青蜓。
“那姐姐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想重振颜氏门楣,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们一家,尤其是大伯那边。”
颜鹤加的大脑还被困意控制着,而姐姐口中的目标如此庞大、遥远,让她茫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不让姐姐失望。
显然颜青蜓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她猛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我想得很清楚,嫁给一个能助我达成此愿的男人,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颜鹤加皱起眉头,本能地觉得不安,“嫁人……就可以了吗?”
“当然可以!”颜青蜓侧过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你还小,不懂这世道的规则。江湖豪侠?快意恩仇?呵,那些都是骗人的。要想真正立足,不受人欺辱,手里就必须握住两样东西,钱,和势。”
颜鹤加没有接话。
颜青蜓继续道:“今日盈江城徐家来人了,爹爹让我去见了一面。我听说徐家是城中首富,富可敌国,徐夫人更是与几位江湖名宿是知交好友,关系颇深。”
“那你……你喜欢那个徐家公子吗?”
“笨啊!”颜青蜓嗤笑一声,“人不重要,喜不喜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徐家的财富和人脉能不能为我所用。今日看来,那位徐夫人对我颇为满意。不过,即便她不满意也无妨。她那个儿子,我自有办法让他对我俯首帖耳。”
颜鹤加犹豫了一会儿,小小声道:“可我觉得还是人比较重要。这世界的模样,不过是人心里的一面镜子罢了,得先有对的人,才能长出对的世界。”
也不知道姐姐听到没有,她视线一扫过来,颜鹤加一抖,下意识闭上了嘴。
“你也要争气点,不能给颜氏丢脸,明白吗?”
梦境在这里开始变得模糊,她们后来应该还说了许多话,但她已记不真切。
颜鹤加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有对姐姐魄力与决断的崇拜,有对她未来计划的隐忧,还有,一想到姐姐嫁人后两人就要分别的酸楚……
可她记得,姐姐说那些话时,声音是那样笃定,眼睛也亮得惊人。
她一直相信,姐姐必定能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人。
然而,梦境在最后一刻骤然变质。
颜鹤加的耳中突然嗡鸣不止,头晕目眩,哭都哭不出的难受。
“姐姐,你怎么扔我东西呀?”
“我要跟你断绝姐妹关系。”
“为什么呀?”
“像你这种废物早该去死!”
“可……”
“爹死了还不够么?你还想害死我、拖累整个持枢山庄吗?”
“我们不是一家人么?”
“我已经嫁给了徐家的人,持枢山庄以后就姓徐,跟你没有关系了。”
一阵蚀骨的湿冷漫开,仿佛坠入冰窟……
颜好好猛地睁开眼睛,蒙眼的纱布和胸前的衣襟已湿透,却又奇异地感到一股燥热。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躺在暖阁的软塌里,温暖又潮湿,还有硫磺和药草的味道。
“你醒了?”
颜好好拉开门,白茫茫的水汽劈头盖脸地将她包围。她绕过百花屏风,果然看见一个热气腾腾的温泉,以及泡在里头、只露出个脑袋的火木真。
火木真瞥了她一眼,懒懒道:“做噩梦了?”
“是啊,好吓人呐——!”颜好好懒洋洋应了一声,矮身在池边坐下,伸手探入水中撩着玩。
“梦到什么了?”
颜好好直接信口胡诌:“梦到我开了个盐场,正要赚得盆满钵满,结果被你一把火烧了,怪心疼的。”
“切——!”火木真闭上眼睛,惬意地靠在池边,“我看呐,是你没有那个富贵命。”
颜好好顺手掬起泉水泼向她,“呵!女侠还会算命了?”
火木真敏捷地偏头躲开,重新滑回水里,慢悠悠道:“快洗洗吧,一身晦气。”
“你说的对,真的得好好洗洗了。”
颜好好慢吞吞脱掉衣服,浸入温泉,靠在池边上,满足地叹了一声。
“诶,真真,既然你这么能掐会算,要不帮我看看,能不能飞黄腾达,腰缠万贯,长生不老?”
“少来!我又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火木真作势就要泼她水,手刚抬起来,却又轻轻放下了。
“算了,就你现在这运势,不用我多说。”
颜好好笑了笑,“那你可得陪着我,等真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指望你帮我放火烧点纸钱呢。”
火木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哗啦”一声水响,一颗带着凉意的橘子被塞进颜好好手里。
“吃。”火木真的声音硬邦邦的,“泡晕了你。”
“谢了!”
火木真突然凑近,眯起眼打量她,“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偷鸡摸狗的蠢事?”
颜好好剥着橘子皮的手顿了顿,“嘿,女侠火眼金睛,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因为你一焦虑,废话就特别多。”
“是啊是啊,我正琢磨如何一统武林,称霸天下,让所有包子都有馅儿,让所有糖葫芦都没有酸味,所有厨子的手都不再抖,牛肉面里没有面,全是肉!”颜好好将一瓣橘子塞进火木真的嘴里,“女侠助人为乐,可有良策?”
火木真叼着橘子退开了些,“爱莫能助,你另请高明吧!”
泡完温泉,颜好好揣着两个橘子晃出暖阁,又在周边晃荡来晃荡去,却无心看风景。
火木真说对了,她很焦虑,焦虑怎么跟谢逍宜说呢。
哎——如果他问就好了,她可以就坡下驴,挑着回答。但是偏偏他什么都不问,她又该从何说起?说到何种程度才合适呢?
正郁闷烦躁,瞥见一个小护卫快步走过,颜好好眼睛一亮,唤住了对方。
她将一只橘子塞进对方手里,笑呵呵道:“小兄弟,请问一下,你们少主在哪儿呢?”
小护卫捧着橘子愣了愣,抬手一指,“少主就在那儿。”
颜好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不是吧?
她刚刚从那个院子门口路过……一次?两次?不止三次了!
她这点动静,里头那位怕是听得一清二楚。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故意躲着他?会不会觉得她言而无信?会不会生气了?
颜好好硬着头皮走到屋前。
她捏紧了手里的橘子,似乎那是仅剩的勇气,一鼓作气抬手叩门。
嘟,嘟嘟。
“是我。”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请进。”
她咬咬牙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软塌上的谢逍宜。
“谢少主……在忙吗?”
谢逍宜放下手里的书册,转头看过来,没说话。
完了,这是真等了很久,不高兴了。
颜好好磨磨蹭蹭地关上门,手里那个可怜的橘子都被转晕了,她也终于挪到了榻边。
“我想说……这橘子不错,你尝尝?”
“你帮我剥。”谢逍宜说着,往里挪了挪。
“好。”颜好好一向从善如流,顺势坐在榻边,取出一方手帕垫着。
剥开橘子皮的瞬间清香四溢,混合着属于他的味道,竟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她一边仔细地剥去白色的橘络,一边听着自己的声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从父亲的故交刘长戊说起,到刘白榆,还有罗伊萝,宋兰桡……思路愈发清晰,她便顺着这势头,将荡林寺中与刘白榆的对峙、他的阴谋手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利用剑宗是为了扳倒武林盟,并取而代之,他背后定还有人相助。讲不定,他们还想削弱捭阖司在武林中的公信,成为新的仲裁者。待掌控了整个江湖,下一步或许就会是朝堂。到那时,结党营私、扶植亲信、把持朝政,都将会是水到渠成。”
还有一句“改天换日”,她没有说出来,或许那才是刘白榆等人的最终目的。
“就是他爹,害得你被……”谢逍宜突然出声。
颜好好扯扯嘴角,“差不多吧。”
她嘴上这么回着,心下却不禁黯然:可能不止如此,不止刘家。但她还没弄清的事情,就暂且不说,以免……
她暗自叹了口气,将剥好的橘子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一转头,对上了谢逍宜的眼睛。
他的眼里情绪涌动,翻澜曳烟,漂亮得惊人。
再细细一品,里头似乎还掺着点儿……额,好复杂。
“谢少主,有话但说无妨。”
“那你还叫他白榆哥哥?”
啧,好酸。“啊,旧日称呼,一时顺口罢了。”
谢逍宜眉头压下,“他做了那么龌龊的事,竟然还想娶你!”顿了顿,他愈发是咬牙切齿,“不对!他没做那些事都不能娶你!他是在痴人说梦!”
诶诶诶?说了半天风云诡谲,江湖动荡,他脑子里就只抠出了这两个字?
颜好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我说大少爷,你有没有听懂这其中的凶险啊!刘白榆的阴谋牵涉颇广,恐怕江湖朝堂,都不得安宁了!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到牵连啊!悬月楼怎么办?你怎么办啊?”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手指却放轻了力道。
“你这次遇险,绝非围剿余孽那么简单吧?伤在哪儿了?重不重?还疼不疼?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心里滚了千百遍的担忧终于找到出口,却又戛然而止——他不肯细说,不肯让她看伤。也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受的这些罪,或许有一部分还是因为她。
这么想着,她心头堵塞,就要收回手。
却被谢逍宜一把抓住,按在他自己的心口。
“身上的伤无碍。这里的,重得多。”
颜好好:“……”
“你不会吃他那套苦肉计的,对不对?”
颜好好:“……”
“就算他的婚书是真的,你也不会嫁给他,对不对?”
颜好好:“……”
他靠近了一些。“若是我的苦肉计呢,你会不会吃?”
颜好好:“……”
“那美人计呢?”
他靠得更近了,声音也越发低沉震耳。
“我比他好看得多了,对不对?”
颜好好被突然放大的美色晃了下神,下意识答道:“……对。”
谢逍宜得寸进尺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口出狂言:“回答正确,赏你的。”
颜好好:“……你幼不幼稚啊?”
“哼!我可比某人大方多了。”
话音一落,他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放心,我们早有准备,只要你不愿意,他就碰不了你,也动不了悬月楼。”
他靠回软塌,嘴角一翘,“好了,轮到我了,我的橘子呢?”
颜好好眨眨眼,这就……哄好了?没有更多问题了?
她将信将疑地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
“给,吃你的橘子吧!”
谢逍宜半垂着眼眸,嘴唇微启,轻巧地含住。
好乖!她忍不住抚了抚他的脸颊。
看来火木真又说对了,她是在“摸狗”,但比想象中简单多了。
橘子喂完,正在得意忘形中,手腕忽地被握住,谢逍宜舔掉了她指上沾染的橘子汁。
噌——颜好好的脸红了个彻底。
晕乎乎中,后知后觉地发现,莫非她才是被“哄”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