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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鸟来投林鸾影误 5 睡完他记得 ...

  •   颜好好说“好”的时候,谢逍宜仿佛听到了桂花飘落的声音,在落地后又开出了成片的花。

      而这种开花的心情,一直到帐幔滑下,隔绝了外界,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后,才慢慢低入尘埃。

      谢逍宜规规矩矩地躺在她身侧,先前那些“狂言”,此刻都化作了月色,细碎又柔和地铺陈开来。

      借着这清光,他的视线无声地流淌过她的面颊,一遍一遍,跟记忆中的颜鹤加重叠。

      他看得见她的眉,时而舒展时而蹙起,灵活又可爱。

      可他看不见她的眼,那白纱由无数秘密编织而成,像一片海雾,冰冷而沉重。

      他从未见过她哭,但是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曾哭过,从惊蛰到雨水,无数滴明亮的眼泪,一直坠在他的心尖。

      他想念她的眼睛。

      他想解开那层薄纱的念头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看着她的时候,每一次拥着她的时候,每一次贴着她的时候。

      但他清楚,她不同意,就不能碰。

      还有她的嘴唇,此刻在朦胧的夜光里,在明晰的轮廓里,微微抿着。它们曾对他说过很多话,但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

      他一时看得入了神,甚至能尝到想象中东海珍珠的柔滑和温润。

      他不禁想,还要等多久才够呢?

      不,不够,想象从来都不够。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着魔般地倾近,再倾近。

      他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唇畔。

      是温热的。

      只差毫厘。

      他猛地顿住,又骤然翻身而下,如夜风般无声掠出了房间。

      等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廊下。

      门扉被极轻地合拢。

      颜好好睁开了眼睛。

      身边空着,黑暗却如有实物般压在身上,她一时分不清,跟谢逍宜的靠近相比,哪个更难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谢逍宜回来了,带着清冽的水汽,沉默着躺回原处。

      “睡吧,我不问。”他低声道,“我会等,等你愿意告诉我。”

      颜好好暗叹,真的是,他总知道怎么戳她的心!

      心里有个声音忽然响起:老天爷费心安排这许多,肯定不是为了为难你这只聪明伶俐、又多愁善感的大懒虫。不然这老天爷的格局就太小了吧!

      一瞬间,月色暴涨,晕开,压在身上的黑色悄然褪去。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都变得轻快起来。

      “哎呀——那你可能需要多一点耐心了!”

      谢逍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一动不敢动。

      下一刻,颜好好翻了个身,朝着他笑道:“好吧,等我搞清楚了,一定告诉你。”

      “……真的吗?”谢逍宜犹豫着开口。

      “嗯,真的!”颜好好重重点头。

      “那……我可以排第一个吗?”谢逍宜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

      颜好好笑了,笑得很大声,连空气都在晃动。

      在笑声的余韵中,她忽然安静下来,抬手抚过他紧绷的侧脸,轻轻滑下,感受着他的颤栗。

      她一下撑起身子,俯身凑近,嘴唇贴上他的脸颊往下一压,异常郑重。

      “这是预付款。”她宣布道。

      谢逍宜的呼吸彻底乱了。

      乱了的不止呼吸。

      然后,又一阵风似的,他冲出了房间。

      颜好好透过帷帐,屏风,打开的门,看到他在院子里转圈,一圈又一圈,犹如迷路的蚂蚁。

      她抱着肚子,笑软在被窝里,渐渐有了困意。

      迷迷糊糊中,听到他在她耳边悄声道:“一言为定”。

      他的发稍滑过她的脸颊,如茸茸草木,如松松柳叶。

      她轻吸一口气,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

      天刚亮,小桂捧着一叠熨烫平整的衣物走向庄主的房间。

      才到门口,她就愣住了。

      房门虚掩着,屋内寂静无声。

      她轻轻推开,探头一看,床榻整齐……呵!庄主昨夜没有睡在房里!

      正当她心头猛跳,以为庄主被劫持之时,火木真飘然而至。

      “东苑。”

      小桂匆匆跑到东苑月门外,却踌躇着不敢进去,只能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主屋的门开了。

      只见自家好庄主慢悠悠地晃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伸着懒腰,看起来精神不错。

      小桂心头一喜,正想迎上去,却见谢少主随后也踏出了屋门。

      他衣衫凌乱,但,整个人神采奕奕到神采奕奕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神采奕奕。

      小桂的脸“唰”地红了,脚尖硬生生一转,拎起裙摆就跑。

      晚上,火木真将浸满药液的纱布敷在颜好好的眼睛上,不经意间扫过对方微敞的领口,见到脖颈上有一处刺目的红痕。

      她手下未停,只是“切”了一声,然后转身去整理瓶瓶罐罐。

      瓶身相碰,一阵当啷作响,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干巴巴提醒道:“你身上,毒素未清。”

      “哦。”颜好好躺在榻上,懒懒地应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这毒阴损得很。想当初邵大侠耗损内力为她排毒也才去除了一部分,残余的毒性还是侵入了她的眼睛。这半年来,若不是火木真以祖传秘法为她精心调理,她的视力绝无可能恢复至此。

      只是……这覆眼的纱布,恐怕没那么容易能彻底摘下了。

      忽而觉得肩颈处有痒意,想必是午睡时被蚊子咬了,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感叹着这秋天的蚊子也蹦跶不了几天了,就当日行一善,让它们再饱餐一顿好了。

      见她这般漫不经心,火木真眉头拧得更紧。哦什么哦!她到底听懂没?

      “你,”火木真加重语气,咬着牙道,“不能,沉溺美色。”

      “哎呀,这可太难了——”颜好好哀叹一声,幽幽道:“你看那柳花惊雪,琥珀青蝉,还有天河夜转,竹照渔船。这天下无处不美,处处是色。你让我远离美色,岂不是要我的老命了!”

      火木真简直无语极了,干脆捅破那层窗户纸,“我是说,晚上,你们,克制一些!”

      克制?难道是昨晚她笑得太大声了?影响她休息了?颜好好咧嘴一笑,毫无歉意:“我说,这练武之人,耳力太好也是遭罪啊。”

      火木真继续拆穿:“昨夜,他打水洗漱两次。”

      颜好好顿觉蚊子包处又痒了起来,加大力度再挠了挠,“哦……他好像最近喜欢晚上练功。”

      “是,功法独特,但伤身。”火木真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嘴下仍是毫不留情:“还有你,也请适度,睡完他记得收拾一下。”

      颜好好嘴巴一张,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又闭上了。

      火木真“切”了一声,见好就收,端起药盆大步离去。

      颜好好翻了个身,不由得想: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想不到有一天,这种红鲤鱼与绿鲤鱼分不清的花花传闻也能栽到自己头上。

      她眨了眨眼,觉得喉咙有些干,伸手去摸茶杯。

      不过么……

      先前两人还只是白日待在一处,如今连夜晚都同榻而眠,难免被人误会。

      其实对于这种事情,她这个当事人觉得无需解释,越解释越乱,反正也确实不那么清白。

      至于另一位当事人么……

      颜好好想起今早,他们俩从屋中出来被小桂撞见时,谢逍宜那衣衫不整却神采飞扬的模样,简直是把“快来误会我”写在了脸上。

      温茶下肚,她做了个决定——行吧,就这样吧,只要他高兴就好。

      事实上,风言风语的传播速度,一向比快马加鞭还快马加鞭都赶不上的快马加鞭。

      短短数日,江湖上便有了涌泉山庄颜庄主与悬月楼谢少主“形影不离,日夜同宿”的说法。

      这风,自然也吹到了剑宗别院。

      孔塬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大公子将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出神入化,心中热气腾腾,幻想着老宗主当年的风采。

      可下一刻,他又想起大公子近日时常站在水榭边的情景,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用鱼脑袋想都知道,大公子那副抑郁寡欢的模样定与涌泉山庄有关。

      那些礼物虽不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但都是自家大公子亲自挑选的时令佳品,孤本古籍,不可谓不用心。可那位颜庄主呢?竟然回回都用冷冰冰的银锭子打发了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想到这里,孔塬心里一股无名火起,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值,愤愤不平的话语脱口而出:“也不知道那颜庄主怎么想的,眼神未免太差。”

      “你在说什么?”宋兰桡突然停住,持剑转身看向孔塬。

      孔塬想着既然话已出口,索性一咬牙,不吐不快:“大公子,是属下失言。只不过,如今外面都在传,说颜庄主与那位谢氏少主已是形影不离,日夜同宿,怕是……好事将近了。”

      宋兰桡闻言,静立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他手腕一抖,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霎时间长空凝云,西风停驻,下一刻,剑光暴涨,落叶疯狂飞旋。

      孔塬被剑气逼得后退两步。直到叶片尽数落下,他才惴惴不安开口:“大公子?”

      宋兰桡缓缓收剑入鞘,低声道:“将库房中那盒灵芝备好。明日,我要去一趟涌泉山庄。”

      话音刚落,有门房来报,说镜清堂当家高长柒有急事求见。

      厅堂之内,高长柒不及寒暄,便将求助之事和盘托出。

      “事情还要从十日前,我二弟高步拾大婚说起……”

      婚宴当日宾客如云,贺礼堆积如山。就在清点礼单时,管家却发现了一份不在礼单名录上的锦盒:里面装有一块形如兔胆的物什,似乎是某种药材。

      锦盒是与其他几家贺礼一同送入的,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何人送来。管家立即上报给了家主高长柒。

      当高长柒看到那样东西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十多年前的旧事涌上心头——那年冬季时疫横行,父母仁心,将镜清堂囤积的草药尽数捐出。可他们二人却双双染病,最终撒手人寰。至此库房空虚,而后又债主临门,镜清堂产业摇摇欲坠。

      作为长子,高长柒不仅要承担家业,还要照顾幼弟。他到处寻求亲友帮助,已尽全力仍然十分艰难。走投无路之下,他铤而走险,通过黑市接下了一桩隐秘、但酬金丰厚的差事——前往西南地区神秘的败火谷,购买一种名为“鹓扶子”的珍稀药材,并护送至皇城。

      即便委托人提供了粗略的舆图,那一路仍是九死一生。西南密林,险峻群山,毒瘴环绕,他花了小半年时间,才终于找到败火谷,购得了五枚鹓扶子。

      他记得离开时,谷中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宛若世外桃源。

      可就在他完成任务、拿到报酬不过月余,便听说整座山谷被人付之一炬,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是意外吗?

      他不敢深想。

      只能将那段往事死死埋藏,但求不引火烧身,让镜清堂得以延续。可委托人的身份、药材的用途、山谷的大火仍成了缠绕他多年的梦魇。

      如今再见鹓扶子,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败火谷的后人寻仇来了!

      他猛然想起不久前在剑宗别院的落成宴上,曾见到一名神情冷冽的红衣少女。当时他便觉得那少女的眉眼与气质,隐隐有当年败火谷中人的风范。

      心绪不宁之下,高长柒决定寻求剑宗帮助,恳请宋兰桡出面找到当日那名红衣少女,希望能与那“复仇者”调停一二,化解这段陈年恩怨。

      “不瞒公子,自那日见到红衣少女后,我便感觉周边多了一些不明来历的眼线。我……我实在是夜不能寐啊。”高长柒连连叹气。

      若在平日,这种陈年旧案宋兰桡未必会插手,尤其还与皇城有关,祸福难料。但“红衣少女”四字,让他瞬间想到了颜好好身边一人,火木真。

      “高堂主,此事牵涉甚广,错综复杂。宋某且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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