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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欢情犹薄风波恶 12 我并非善类 ...

  •   小雨才过,荷叶晃悠。八仙楼的三层依旧是被包了场的架势,临湖三桌推杯换盏,宴饮正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南宫无乐将感谢的话颠过来翻过去说了无数遍,酒杯就没有空的时候。

      楼梯处又响起脚步声,他下意识再次转头望去,却只见酒楼伙计端着新菜上来。

      “南宫大人。”

      南宫无乐赶紧回头。

      季恩旗举着杯,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此番南下,能结识你这般的后起之秀,实属难得。临别在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宫无乐闻言,立即正色道:“大人请说。”

      季恩旗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先掠过同桌的宋兰桡,接着是温芫芫,然后才略微倾身低声道:“你我身处捭阖司,少不得要跟江湖上的英杰打交道。只不过,在择友相交一事上,还须多加斟酌才好。”

      南宫无乐眉头微皱,“大人指的是悬月楼?”

      季恩旗低笑一声,不置可否,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留下意味深长的两个字:“共勉。”

      又是一个提醒他不要跟悬月楼走太近的人。

      或者,不止悬月楼。

      还有……

      他垂下眼,捏着酒杯转来转去。

      酒杯上纹样繁复,有的行云似流水,有的卧云似如意。

      总说流水无情,可它所过之处不只东冲西决,也滋生万物。功不在此处,就在彼处。人人都求如意顺遂,可如意究竟就是圆是方,顺遂到底是一时之利,还是彼时弊害,谁又能说得清楚?

      看那些争名的、夺利的、受爵的、承恩的,哪一个又能真的占尽好处?百年不衰?

      再说那为人处事之道,结交朋友凭着本心即可,又何必计较事事算无遗策?掂量是否有甜头惠利?

      他恍然想起颜小二赠与他的那本书里写道——

      这世上能够真心实意地去理解他人者寥寥无几。多数人不过是施舍几分浅薄同情,便企图换得对方的肝脑涂地。

      钓鱼也不过如此。

      个人所能遵从的,仅是当下的一点直觉;所能掌握的,也无非自己一颗真心罢了。

      思及此,南宫无乐不禁抬眼看去,师兄许袭云正与季恩旗低声讨论着陈年旧案,惺惺相惜。视线一转,另一侧的宋兰桡正与温芫芫论及古琴名曲,相谈甚欢。再放眼望去,捭阖司的弟兄们个个酒酣耳热,满面红光。

      如此美酒佳肴,宾客尽欢的宴会,他也不该自寻烦恼。

      南宫无乐唇角一弯,仰头饮尽杯中清酒,一股暖流从肋骨间涌起。

      只可惜,似乎哪里在漏风,他总觉得还缺了点儿什么。

      他就要执壶再斟一杯,忽闻一道清亮欢快的呼唤传来:

      “无乐我儿!”

      这一声引得宴厅内众人纷纷望向楼梯口。

      南宫无乐立即起身迎上前去,只见母亲蔺我行拎着裙摆款款上楼,满面春风地向众人打着招呼。

      蔺我行飞快扫过自家儿子一眼,随即拉着他侧身一让,笑道:“诸位,今日我可带来一位贵客!”

      南宫无乐心头莫名一跳。

      这时,一位头戴珍珠步遥,身着白衣粉裙的人影,正袅袅娜娜地踏上楼来。

      “这位是工部罗侍郎的千金,罗小姐。”蔺我行介绍道。

      罗伊萝含笑向众人福了一福,暗香浮动间,笑颜若芙蕖,盈盈带朝烟。

      温芫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罗伊萝不是早回家去了?怎的又出现在此?先前听闻她与谢小少爷过从甚密,后来又在捭阖司看她和宋兰桡言笑晏晏,如今见南宫无乐官复原职,她也想来凑近乎了?呵!这位官家小姐还真是……多情啊!

      主桌有了蔺我行和罗伊萝的加入,新菜新酒又上了几轮,很是热闹。

      南宫无乐仍然一副笑着的模样,但蔺我行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勉强。找到个空档,她忙将儿子拉到一旁,快语道:“欢欢,你听我解释啊。我早上不是去先去了趟药铺么,正要过来,恰巧碰上罗小姐上门。她说特地从家中赶来,是为再次当面感谢季大人他们的救命之恩,除了备些薄礼,还想购置些滋补的药材。都怪我嘴快,顺口就说了你们在此设宴,她便提出一同前来,我也不好推拒……”

      蔺我行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可南宫无乐只是垂着头,闷不吭声。

      蔺我行正想再宽慰几句,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诶?颜姑娘今日怎的没来?哎哟——”她低呼一声,“她定是去查那孩子的事了!”

      南宫无乐猛地抬头,“……什么孩子?”

      “就是一个患了惊风之症的三岁娃娃呀。”

      “母亲!”

      见自家儿子难得一见的焦急脸,蔺我行赶紧说道:“先前我在药铺遇着了颜姑娘,她正为你的案子四处奔波,说要寻一个紧要的证人。我就也帮着打听了一下。巧的是今早刚得了信儿,我便让人传话给她,估计她是寻人去了。”说完,她试探问道:“你竟不知?”

      南宫无乐摇摇头。

      他的确不知。

      宴席开始前,温芫芫同他说的是:颜二与小谢出门办别的事去了,托我代她问个好,回头给她打包份甜点便是。

      蔺我行再仔细一瞧儿子的神情,顿时了然:病因找到了!

      既然羲和血瞳旧案已明,真凶确实是王绕泉无疑,季恩旗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后续事宜按章程办理即可。

      一切似乎都已重归正轨。

      但南宫无乐并未立即回捭阖司复职,而是多告了一日的假,想着趁天热前赶紧将苜蓿草和荆芥都种下才行,若非如此,恐怕后院就要杂草丛生了。

      杂草丛生的不止后院,恐怕还有他的心。

      这次特意换了大锄头,比先前那种小花铲得力得多,他挥舞着锄头,吭哧吭哧地又松了一遍泥土。

      刚撒下一排种子,天际浓云忽散,几缕阳光破空而下。

      南宫无乐直起腰,任由光线落在脸上,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斑驳闪烁间,他看到一人站在院口的石榴树下,朝着他笑。

      “颜姑娘……”

      “大人!我来帮忙啦!”

      颜小二挥了挥手,踮着脚尖、撸着袖子就跳过来。

      南宫无乐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恰在她一脚踩上硬土块险些滑倒时,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颜小二脚下终于踩实了,抬头笑道:“多谢大人!”

      “你……”南宫无乐喉结滚动多次,很多话压在齿间,自己却闹不清该让哪句先冲锋而出。

      颜小二眼角一弯,“大人,你喜欢听故事吗?我刚听人说了一个,你想听听看吗?”

      “好。”南宫无乐几乎是脱口而出。只要是她说的,什么都好。

      颜小二拉着南宫无乐在土堆边坐下,又随手捡起几根狗尾巴草摆弄着,然后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上有无数个老王,无数个老王都去过添香院,可那天的老王,偏偏不一样……”

      添香院有个叫小红的乐姬,她擅长丝竹,歌声也动人,然而眼周一块红色胎记却令客人每每在见到她的脸后就会露出或失望或嫌弃的神色,所以她一直躲在珠帘之后,默默演奏。

      自小在添香院长大,小红已经习惯了失望。她见过很多姐妹欣喜着离去,也见过她们哭丧着归来。她不是没想过要出去看看,然而这世界虽大,实际到处都是牢笼,谁也逃不开。

      那晚,她照常接待了一位客人。那位客人听了她的琴声,就提出想看看她的脸,跟其他客人并无不同。

      奇异的是,她竟从那位客人脸上看到了别样的神情。

      他称赞她的胎记红得漂亮,红得动人,甚至趁着她愣神的空档,亲吻在了那块胎记上。

      水到渠成般地,小红爱上了那个亲吻她脸颊的老王,也心甘情愿怀了他的孩子。

      而自从有了孩子,她就奇异般地萌生了想要离开添香院的念头,也将自己的念头告诉了老王。

      老王承诺,待做成一桩大买卖就会来接她,再一起抚育孩子长大。

      然而,当老王再次出现时,却不是要带她走。

      老王让她去捭阖司,说那里的人会帮她离开添香院。他又交给她一块红玉,叮嘱她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老王走了。她握着那块玉,那么红,那么亮,像极了她眼周的胎记。

      事情果然如老王所说的那般,她顺利离开了添香院,有了新的名字,还有了孩子。但是她隐隐觉得,老王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时正月才过,她带着孩子在河边洗衣。小宝失足落水,浑身湿透,她慌慌张张替孩子更衣,竟被路人窥见了藏在孩子贴身衣物里的那块红玉。

      添香院教会了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见那人的眼神霎时变得贪婪险恶,一把抱起孩子就狂奔回家。她正收拾细软准备逃走,一群人突然破门而入,将他们母子二人掳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那块红玉叫羲和血瞳,原来她认识的老王是一个杀人犯,原来他当年不告而别是因为有人在追杀他。他将真玉留给她,却当众将假玉抛入江中,他还甘愿当场伏诛……皆是为护她母子周全。

      “小红跟孩子被囚禁在竞泾府的一处偏僻民宅里。我们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五日没有药喝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南宫无乐记得那个乐姬,但她的脸却很模糊,因为她总是带着帏帽,原来是为了挡住脸上那脂粉都盖不住的胎记。

      “在蔺大夫那里。”颜小二说完就沉默了。

      等再开口时,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大人,恐怕幕后之人翻出羲和血瞳一案,不仅是针对捭阖司。”

      “我明白。”南宫无乐点了下头,又抬手拂开她脸颊边的碎发,“别担心。”

      “大人,”颜小二又道,“就让小红和她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生活,好不好?”

      “好。”

      南宫无乐没有犹豫。

      可颜小二却犹豫了。

      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有……”

      “什么?”南宫无乐心头莫名一紧。

      “就……关于那个三日后的答复。”

      “你说,我听着。”南宫无乐的声音突地暗哑下去。

      颜小二抿着唇,又垂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躲到了层云里,天地也暗了下来,才听她的声音很轻地响起:

      “在给你答复前,我想先说的是,我仍有事情瞒着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

      “无妨。”南宫无乐打断了她的话,“人人都有秘密。”

      “可许多事情,连我自己都尚未厘清。”

      “不急,我陪着你慢慢厘清。”

      “还有,我曾想过利用你去查看捭阖司的档案……”颜小二轻吸口气,又笑了两声,“你看,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你没有这么做。”南宫无乐肯定道。

      “是。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我为何改变了主意么?因为罗伊萝。我曾当她是知己,可她却用我告诉她的秘密去换取了家族的利益。我因此而难过,也怨过她,后来就变成理解,但也清楚不能再做朋友。”颜小二长长舒出一口气,语速也慢了下来,“既然我体会过背叛的滋味,又怎么能对你……可如今,我却是很难再相信别人了。”

      “你可以相信我。”

      “……抱歉。”

      “那他呢?”

      颜小二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我怀疑过谢氏一族,自然也包括他。”

      “我可以等,等你愿意信我。”南宫无乐接得很快。

      “可我已经明确地告诉你了!”颜小二声音突然拔高,又急又快,“我并非善类,我周身污浊,我危险重重。你到底懂不懂?你不该靠近我的!”

      南宫无乐没有再说话。

      颜小二也不敢抬头,一个劲儿地折腾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长风吹过,吹动着院口的石榴叶,叶片拂过雁翎刀冷硬的鞘壳。

      一人转身离去。

      风又瞬间注满了他刚刚站过的位置,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又过了好一会儿,南宫无乐站起身。

      他轻轻握住颜小二的手腕。

      颜小二挣了挣,却没挣开。

      南宫无乐牵着颜小二走到小羊的坟头,轻声道:“记得我说过的么?起初救它只因一时不忍。可天长日久,它的陪伴于我而言便有了不同的意义。故此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初心也好,目的也罢,相处久了亦会有所不同。你说呢,颜姑娘?”

      南宫无乐一直看着颜小二。

      她的眼中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很快,便星如雨落。

      然后,她笑了。

      “哎呀——大人不愧是大人!”

      颜小二摇头晃脑,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恍如初见那日。

      南宫无乐也跟着笑起来。

      颜小二将编好的小羊递给南宫无乐,“那就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说完,她立正站好,拱手躬身:“大人容禀——民女颜小二,来自姑苏颜氏。”

      南宫无乐将那只绿茸茸的小羊握在手心,抱拳回礼:“在下南宫无乐,是……书局颜老板的仰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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