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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燕雁无心鹊南飞 3 我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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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跨院近在眼前,颜鹤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刘白榆一路带着就要走到他的屋里头了。
她赶紧抽回手,随意抱了抱拳,“多谢大人解围。”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了几步,她察觉到不对劲,驻足回头看去。
刘白榆还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睫,神情在夜色中晦暗不清。
颜鹤加眉头一皱,勉强压下心中异样,正要继续走时,刘白榆突然抬眸看了过来。
“我就知道,”他嘴角慢慢弯起,“鹤加小姐并非心狠之人。”
颜鹤加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大人此言差矣,我只是好奇心比较重而已。”
“难得小姐对我有了兴趣,属实是我的荣幸。”刘白榆上前一步,笑意更浓了,“我屋中备有春茶,是今年的新茶,我特意带来的。”
颜鹤加暗暗撇嘴,“大人还真是会享受啊。”
刘白榆微微侧身,“小姐想知道什么,不妨边喝边聊?”
“可惜了,我对春茶过敏,告辞。”
颜鹤加再一抱拳,利落转身,步子迈得很大。
刘白榆的笑声追了过来,“你方才还说自己好奇心重的?”
颜鹤加头也不回,“现在不好奇了。”
刘白榆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阻拦。
颜鹤加走得很快,暗自控诉着老天爷的不安好心,她躲都躲到这里了,居然还能碰上!啧,更坏的是刘白榆,明明知道她来了,却故意躲起来,偏偏等她被人为难的时候才现身!怎么,知道她不吃苦肉计,干脆来一招英雄救美?可叹啊可叹!比起耳聪目明,爱憎分明,她更多的是有自知之明!
她就这么一口气走了百十步,忽然慢了下来,脑中思绪却没停。
……不对呀。
她来这里是临时起意,刘白榆不可能提前知道她的计划,再一联想到观中的各种情形,还有他刚刚那罕见的神情……她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眼看快到客舍门口,小乙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焦急。
“庄主!您去哪儿了?天都黑了也不见您回来,我找了好久……”
颜鹤加回过神来,笑呵呵道:“别担心,我就是随便走走。”
“听说有人闹事,我还以为是您被……”小乙将她上下一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听他这么一说,颜鹤加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观中的那些便衣护卫,恐怕不是被派来保护刘白榆,而是防止他离开的。
也就是说,他明面上是奉旨到此清修,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是谁安排的?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回头往东跨院的方向看去。
但只看了一眼,颜鹤加拔腿就跑。
小乙愣了愣,抬腿跟上,侧身挨着她跑。
“发生了何事?”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着,“是不是有坏人?我护着你!”
“没!”颜鹤加边跑边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可以走了!”
此时两人已经到了颜鹤加住的客舍院门,小乙却放慢了脚步。他的屋子在另一个院子,他跟着进去不合适,最终停在了门口。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庄主扔下他,以一种从未见过的速度窜入了房间内。
“庄主?”小乙讷讷地喊了一声。
颜鹤加从屋内探出头,“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天亮就出发!”
“哦……这样啊……”小乙低低回应了一句。
“如果你想多留几天也是可以的!费用我包了!”
“我——!”
小乙话还没说完,颜鹤加的脑袋已经缩了回去。
“我不想……”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颜鹤加的身影映在窗扉上,走来走去。
轰隆!
雷声从远处传来,小乙回过神,一步三回头地挪向自己的屋子。
半夜的时候,雨水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颜鹤加听着雨声,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又睡不着了。
她拉开门,刚抬起腿要跨出门槛,余光瞟到廊下一团黑影动了动,直接身子一软,脚还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扑地,她赶紧扒住了门框,晃了半圈才稳住身形。
“庄主?”
一张莹白无辜的面孔凑过来。
“小乙啊——”颜鹤加定了定心神,“你也睡不着么?”
“我……”
小乙垂下了头,抱紧了怀里的小布包。
颜鹤加一下子就想起了当时在山庄门口见到他时的模样。
她慢吞吞站直身体,侧身让开门,“要不要进来坐?”
小乙抬头飞快看了一眼屋内,急急摇手,“不、不可。”
颜鹤加也不强迫他,干脆走到台阶上坐下。
小乙犹豫了片刻,也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夜雨淅淅沥沥下着,溅湿了鞋面,两人都没有说话。
颜鹤加突然想起上一次小乙跟她说过的话——庄主,日出的时候,最好不要回头。
她想了想,慢悠悠唤了一声:
“小乙。”
“在。”小乙转头看她。
“你有没有听说过,下雨的时候,最好不要躲在树下?”
“……嗯。尤其是雷雨天。”
“不错。”颜鹤加点点头,“曾经有个剑客在树下避雨,就被雷劈了。”
小乙小声地笑了笑,“定是他的长剑引来了雷电。”
“聪明啊小乙!”颜鹤加大力夸奖了一番,语气一转接着道,“可是呢,他被劈后不但没死,反而打通了任督二脉,功力瞬间大增,一下子就成为了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这么容易?”
“是啊,得到的太容易了。然后他就琢磨,既然劈一次能成高手,劈两次岂不是能成宗师?那劈三次不就直接飞升成仙了?”
“……后来呢?”
“后来啊,一到下雨天他就往树下跑,见树就钻,见雷就等,跟守株的兔子似的。头几回还真让他等到了几道小雷,劈得他头发炸成菜鸟窝,衣裳烧成破布头,但功力确实又涨了一截。终于有一天,电闪雷鸣,乌云压顶,简直是百年难遇的暴雨天。他精心挑了一棵最高的树,直接把剑举过头顶,朝着天空大吼一声——雷啊雷,要劈就劈个大的!”
“这一次,雷公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直接一道紫雷从天而降。好家伙,雷劈下来的时候连山都在抖,地都在震,野狗都忘了吠,暴雨直接下了三天三夜啊!”
“等雨停了,人们发现那棵树被劈成了焦炭,却没有见到人影。最后,只在树下找到一只大青蛙,呱呱地叫着。”
小乙嘴巴张合几下,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颜鹤加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挺好玩,“看你这么懂事的份儿上,再跟你讲一个吧。”
“是什么?”
“下雨的时候,最好不要踩水坑。”
“……怎么说?”
“以前有个村子,叫梦游村。”
“村里有个小孩儿,特别喜欢在雨天踩水坑,家里后院被他踩得不成样子。大人骂他,他就跑到外面去踩。他踩水坑跟别人不一样,硬是要踩到雨停才罢休。一脚下去,泥水溅到半人高,他也不躲,就站在坑里,一下一下地用力踩着,就这么踩了十八年。”
小乙忍不住插嘴:“十八年?岂不是跟我一样大?”
“没错。他踩过坑,比别人家的井都深。”颜鹤加笑笑,“有一年春天,雨下得特别大,他觉都不睡就跑出去踩水坑。第二天,家里人发现他不在屋里,心里急啊,就到处去找,最后在他踩出的一个大坑旁发现了他的一只鞋子。”
“他……掉进去了?”
“村里人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大家就拿绳子、竹竿去捞,最后只捞上来一只鞋。而鞋里有一只王八,嘴里还咬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雨声忽然变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
“下一个就是你!”
“骗、骗小孩儿的吧!”小乙往后缩了缩,“我、我不小了!”
“唔——也是哦。”颜鹤加将他上下一打量,“那好吧,我讲一个大人才能听的,下雨的时候,最好不要撑红伞。”
“这又是为何?”小乙喊了一声,调都变了。
颜鹤加压低声音,“有个传闻说,红伞会招——”
“招姻缘!”小乙抢答道。
说完,他自己先转开了头。
颜鹤加摇头笑了笑,“我要说的这个啊,不是招姻缘。”
“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春天的晚上,有个书生撑着红伞在赶路。那雨下得比今夜还大,伸手都不见五指。他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人影,但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书生就想啊,在这鬼天气里好不容易碰上个同路人,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于是兴冲冲地追上去想搭个伴。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近,惊讶地发现对方手里的伞竟然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他喊了一声兄台,那人没理他。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他再想,莫非是个聋子?于是他伸手去拍那人的肩膀,然后那人就转过头来——”
说着,颜鹤加突然凑到小乙面前。
小乙立时屏住了呼吸。
“竟是他自己!”
小乙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嘴巴半天没合上。
颜鹤加看他一副见鬼的表情,抱着肚皮笑得不行。
小乙好半天终于回过神,正想跟着笑,余光里却突然看到一抹红色出现在门口处,他一下子将脸埋入了布包里,还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门口。
“红、红伞!”
颜鹤加收了笑声,回头看去。
一人撑着红伞走过来,廊下的灯笼正好晃了晃,照亮半边清俊的脸庞。
颜鹤加暗自叹了口气。
她慢吞吞站起身,将小乙挡在身后,笑着抱了抱拳:
“刘大人,亦未寝呐?”
刘白榆走过来。
他的靴子上都是泥点,衣服下摆已经湿透,但是步伐仍旧很稳。
他站到颜鹤加身边,收起伞,视线在她和小乙身上扫过,又落回她的脸上,唇角一弯。
“观中出了刺客。我来,是想通知你一声。”
颜鹤加夸张地“哎呀”长叹,“有劳大人亲自前来,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刘白榆看出她的揶揄,也不恼,反而更近了一步。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说着,眼风又掠过一旁躬身垂首道小乙,“方才听你讲那些故事,颇为有趣,什么时候也给我讲一讲呢?”
颜鹤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说好说,等猴年马月吧!”
刘白榆突然俯身,静静地看着她。
颜鹤加不偏不躲,任由他看。
他笑了笑,“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