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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白云深处返旧木 11 昨晚咬我的 ...

  •   府衙后堂,范恨水正在看贺元杰的证词,满篇都是怨毒气,一口咬定是温芫芫遣人将他打残的。

      说起贺元杰这个人,在扬州地界上早是出了名的绣花枕头。他仗着父亲贺老七的势,披着一身风度翩翩的皮,专爱做些招惹良家女子的勾当,本地有头脸的人家都会提醒自家女儿离他远点。如今他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初来乍到、不谙世事的外来姑娘,或是一些个被话本喂坏了脑子的怀春少女,甚至还有女侠为了他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说到大打出手,范恨水不由得想,这对贺元杰下手之人,手法狠辣,直取要害,不像是单纯的泄愤,倒更像是决意为民除害的报复。

      莫非真是女侠在替天行道?

      放下证词,范恨水取过悬月楼送来的信函。

      他快速扫过,大多数与他们已经掌握的线索重合,唯有一点——黄色风筝。

      “黄色风筝”后面还跟着几个猜测以及分析——首先想到的是信号弹,有人在通风报信,但是高度不够,这种概率就很小;其次想到是的招魂幡,有人在祭奠逝者,但是没有香烛痕迹,可能性也不大;再者就是某种特殊的飞禽,然而若要在夜间被人看清颜色,除非那种鸟会发光。分析至此,忽而一转,提出个颇有意思的推想——

      “或为铜镜、琉璃等光洁之物,其上若镌鸟形纹样,恰巧映照灯火烛光,光斑投于墙垣之上,再随凶犯动作而滑移。据此推测,持镜者或为女子,且其习惯于行凶后照镜整理妆容。”

      看到此处,范恨水微微颔首。

      虽说仍有主观臆测之嫌,却比前几种更贴情理。镜面一动,光斑便跳上土墙,划过一道弧线,在孩子眼里,可不就是一只“黄色的风筝”么。

      还有,鸟形纹样……

      范恨水猛然想起,似乎黄大海案子中,也有邻人瞥见形似飞鸟的光影闪过。

      两案现场,都出现“黄鸟”光影,难道是同一人所为?

      若真是同一人所为,那么便推翻了前面的猜想,此人便绝非一时激愤的女侠或苦主。她下手利落,事后又从容离开,这番做派,倒更像是拿钱办事的职业刺客。如此一来,想要找到背后之人,还得从黄家和贺家共同的敌对入手。

      “大人。”

      一名衙役来报,打断了范恨水的思绪。

      “何事?”

      “锦娘说有话要对大人讲。”

      范恨水沉吟片刻,“带她过来。”

      锦娘被衙役带进来时,垂着头,脚步有点虚,但背挺得笔直。

      范恨水指了指堂下早就备好的一张椅子,温声道:“锦娘,坐下说吧。”

      锦娘没动,眼睛直直看向范恨水,声音干涩:“大人,温庄主她……是不是也进来了?”

      范恨水面色不变,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锦娘身形晃了晃,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大人!我招!黄大海是我毒死的!”她带着哭腔,说的又快又急,“我是为了替我爹报仇!”

      一旁的书簿一怔,提笔欲写,却被范恨水抬手制止。

      堂中一时寂静,唯有锦娘的哭诉缓缓道来。

      “我爹,叫薛风华,本是水部郎中。十年前,他被派到扬州来公干,就……就突然没了。”

      “人是在芦苇荡里被捞起来的。衙门说,我爹是酒醉后失足落水,可我爹……我爹他明明滴酒不沾啊!”

      “我娘变卖了家产,带着我到处去讨说法,但是没人理我们。后来,有个老衙役悄悄跟我们说,我爹是被黄大海叫走的。”

      “药……是我当了我娘留下的最后一支簪子,从黑市一个药贩子手里换的。我一直藏在琴盒的夹层里,藏了整整六年。”

      说到这里,她重重喘了口气,语速也慢了下来,“那天晚上,黄大海在宴上单独点我抚琴。我弹了一曲《平阳落雁》,那是我爹最喜欢的曲子。他中途被人叫走了一会儿,我便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还看着他喝下了那杯酒。”

      “我怕,怕药下多了会被他发现,或是立刻发作,连累了旁人,就只下了一点。他走的时候,脸色很红,嘴歪眼斜,脚步有点飘……我心想,这样最好,等夜里药性上来,他死在自己家里,谁也疑心不到外头,疑心不到我一个弹琴的身上……”

      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跪趴在地,额头抵着砖面,好一会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不一会儿,她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然后,她被拉起,安置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范恨水道:“你的毒,没杀死他。”

      锦娘猛地抬头。

      “根据验尸报告,黄大海确实中了毒,但是他的真正死因却是心脉被暗器打入,当场致命。”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或许那晚本就有人想杀他,看见你了下毒,便利用他神志不清时下了手。”范恨水放缓了语气,继续道:“锦娘,你再仔细想想,那晚从你见到黄大海开始到他离开,有没有看到、或者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任何细节都可以。”

      锦娘木然地坐着,眼里全是泪水和茫然。

      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范恨水心中暗叹,随即招来衙役,将锦娘带了下去。

      笃、笃、笃——

      “范大人,进来吧。”

      范恨水推开门,温芫芫正靠着墙合眼小憩,膝头上摊着他送的那本旧琴谱。

      纸页被漏进的风轻轻掀起,她便将琴谱合拢放到一旁,站起身,朝他一笑。

      “大人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么?”

      范恨水没有立刻开口。

      他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锦娘说了。”

      温芫芫身形一顿,点点头,“她肯说就好。”

      范恨水又道:“她已承认给黄大海下了毒。”

      “……这样啊。”温芫芫矮身在凳子上坐下。

      范恨水跟着坐下,手落在膝头上,看着对面的人。

      温芫芫一直垂着眼,辨不出情绪。

      短暂的安静过后,范恨水再次开口:

      “但黄大海不是被她毒死的,致命伤是一枚透骨针,自后心刺入,直穿心脉,手法干脆利落。锦娘下的毒,只是让他当时行动迟缓,状若醉酒而已。”

      温芫芫思绪飞快转动,抬头看他,“这么说,是有人看见锦娘下毒,然后跟上去补了刀?”

      “有可能。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锦娘的嫌疑。”

      “大人的意思是……锦娘雇佣了杀手?”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范恨水谨慎道。

      “那先假设,凶手另有其人。”温芫芫嘴里喃喃着,“那人将锦娘推出来当幌子,还夜袭别院欲将她掳走……”她忽然收住话,再次直视范恨水,“大人,你特意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讨论锦娘的嫌疑吧?”

      范恨水迎着她的目光,弯了弯唇,“确如温庄主所言。”

      温芫芫抬了下手,“大人请说。”

      “黄大海的舅舅是前漕运总督,潘响。此人在任期内贪污渎职,漕运账目混乱不堪,百万饷银去向不明,更牵涉数起离奇命案。十年前,曾有一位水部郎中在朝中公开反对潘响,并且力主彻查漕运亏空案。后来,那位郎中意外落水溺毙。而锦娘,是其女儿。”

      温芫芫倏地捏紧了手指,没有吭声。

      “我奉密旨彻查潘响已近一年。黄大海一死,便知此案必与潘响有关。故此,在得知锦娘踪迹后,我便令捕快抢先将她带回衙门,一来是问讯,或许她在黄大海受害当晚目睹了些什么而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二来也是为了护她安全。潘响虽已告老还乡,但耳目众多,若他知晓了锦娘的身份,必会斩草除根。”

      “还有件事——”范恨水的声音倏地低了下去,“目前查到,当年与黄大海搭档,执行灭口、劫杀等事的是一个江湖高手。那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武林盟中。”

      话音落下,温芫芫脸上的血色已然淡去不少。

      她心中暗忖:近年来武林盟威势每况愈下,若确有内鬼作祟,则越快除去越好。或许,可以顺势提出同范恨水合作,让官府在武林盟内部彻查一番。可是,怎么说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呢?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也弯起了唇角。

      “大人跟我说了这许多秘密……看来,我这一时半会儿,是真走不了啦!”

      范恨水道:“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潘响在朝,党羽在野,若要连根拔起,绝非易事。但为公理,为那些蒙冤之人,范某必定追责到底。”

      说着,他站起身,郑重一揖,“温庄主磊落侠义,嫉恶如仇,恳请庄主助我一臂之力。”

      温芫芫也跟着站起来,回了一礼,“范大人给我扣了这么顶高帽子,我想不接都不行啊!”

      “温庄主的意思是……”范恨水有点不确定。

      “我可以提供名录。”温芫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不过么,既然是要我协助,大人是不是得有点实在的表示?”说罢,她转头看向木榻。

      范恨水先是一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本琴谱。

      “好。”他垂眸低声应下,耳尖却悄悄红了。

      范恨水离开后,温芫芫便着手梳理武林盟中的嫌疑人,尤其是武功高强,地位不低,十多年前又常在扬州一带活动的那些。

      她筛选掉了一大批,剩下的是几位长老和堂主。

      天色已暗,温芫芫刚放下笔,门就被敲响了。

      “范大人,直接进来吧。”

      门被推开,范恨水穿着一身常服,墨发半束,怀里抱着一把琴。

      晚风将他的衣袂撩起,又放下,亭亭如山上冷松。

      温芫芫眨了眨眼,忽而笑开,托着腮闲闲问道:“大人这是自荐枕席,要为我抚琴一曲?”

      “我……”

      范恨水着实愣了一下。他以为温芫芫想听他抚琴,下值后便赶回家中,挑了最好的琴匆匆而来。

      难道不是吗?

      是他想歪了?

      此刻被温芫芫这么直白地点破,他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

      “失、失礼了,我以为……”

      温芫芫知他误会了。她其实只是想着让范大人割爱,将琴谱送她。没想到啊……范大人竟然是将自己送来了!

      但是看范恨水这羞窘无措的模样,生怕他下一瞬就要夺门而出或是去撞柱子,便赶忙收敛了戏谑神色。

      “是我失言,冒犯大人了。”温芫芫站起身,走向范恨水。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怀里,那是把旧琴,被精心保养过。

      “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大人合奏一曲?”

      范恨水抬起头,直直撞入温芫芫的眼中。

      他脸上红潮未退,郑重又迫不及待地点了下头。

      “嗯!”

      ¥

      温香舒适,身体渐暖,难得好眠。

      颜好好本想再赖一会儿,却被嘴唇上细微的、隐隐的刺痛给闹醒了。

      意识慢慢汇拢,零碎的记忆也浮了上来——线索、汤药、困倦,然后……对了,她为了提神,狠狠咬了自己下唇一口,可能,不止一口。

      嘶……难怪这么疼。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牙口,天生就是啃硬骨头的料啊。

      她想抬手碰碰嘴角伤处,胳膊却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难道是鬼压床?

      还是说药效太猛,直接睡成了半身不遂?

      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是熟悉的帐顶。

      第二眼……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谢逍宜!

      他就躺在她的身边,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垫在她的颈下。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他的脸,从长眉到眼睫,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唇角处有一小块破口,结了薄薄的血痂。

      混乱的记忆开始重组,温软又陌生的触碰、耳边的叹息、还有那个口感复杂得百转千回的“梦”……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的心狂跳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烫。

      难道说,她不仅咬了自己,还霸王硬上酱肘子?

      “唔——”

      “酱肘子”动了动,似乎就要醒过来。

      颜好好用力将被子一拉,缩了进去。

      下一刻,谢逍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从头顶飘入:

      “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晚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么?”

      “你做梦呢吧!”颜好好从被子里弹出半个脑袋,“明明是你自己、自己睡觉不老实,梦到酱肘子,才磕到了嘴!”

      谢逍宜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嗯,怪我。”

      他抬起手,落在她覆眼的白纱上,缓缓下滑,直至她的唇角,来回抚过。

      “下次,我会注意一些。”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颜好好:“……”

      要命啊!她怎么忘了这家伙学什么都是又快又猛!竟然会使“以退为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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