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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血税时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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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门·血税时代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沐恩堂外的青石阶上已经蜿蜒出一条灰暗的长龙。晨雾像浸了水的灰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云昭站在队伍末尾,粗麻衣领被晨露浸得发硬,磨得后颈泛起一片细密的红疹。这身衣裳是她特意换上的,与周围面黄肌瘦的凡人融为一体,是她最好的伪装。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青黑,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洗不净的血垢,踩上去有种黏腻的错觉。前面一个佝偻的老妇突然踉跄,怀里五六岁的女童差点一头栽进路旁浑浊的排水沟里。云昭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指尖触到孩子背后嶙峋的肋骨,像摸到一把裹着粗布的、干枯的柴枝。
“使不得!使不得!”老妇慌忙将孩子拽回,枯瘦的手指近乎惊恐地在孩子衣襟上反复擦拭,仿佛云昭的触碰是什么污秽之源,“仙使们再三告诫,抽血前不能沾了浊气,怕坏了灵血的纯度……”
云昭沉默地收回手,掌心残留的触感让她想起药寮后院里那些晒干的蛇蜕,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在这里,人命也如同齑粉。
沐恩堂征收“血税”的借口,听着总是冠冕堂皇。十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仙山为护佑苍生,灵脉枯竭,大能陨落,弟子殉道无数,元气大伤。如今征收这点血税,提炼其中微薄的灵力,乃是为了休养生息,以期早日恢复元气,再护人间太平。凡人血脉中若蕴灵性,其血便自有微力,九成纯度者,更是万中无一的有根骨之人,可破格录入仙山修行——这无疑是贫寒子弟一步登天的唯一幻梦。自然,这收血税的名声总归不好听,于是仙门便让这沐恩堂代劳。沐恩堂,不过是仙山放在人间最听话的一条看门狗,至于这狗私下里捞了多少油水,仙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九州大陆的皇族与仙山利益盘根错节,对此更是默许。最终,便是这源源不断的、带着凡人精魄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汇入仙山。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前方堂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厉喝。两名身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面无表情地拖着一个少年出来。那少年右腕一道狰狞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纯度不足五成的废物。”一名弟子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蜷缩呻吟的少年,“浪费时辰,直接送去试药司。”
云昭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看着那少年像破麻袋一样被扔进一旁的黑铁笼车。笼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污渍,三只灰鼠正窸窣啃食着不知谁掉落不久的半截手指,对近在咫尺的新“货物”毫无兴趣。
“下一位!”
一声冷硬的催促打断了云昭的视线。她走上前,伸出胳膊。执尺的弟子面容疲惫,袖口金线绣制的云纹里赫然缠着一根显眼的白发——这身代表仙家体面的法衣,至少穿了半月未换,可见主人只是个连净身咒都懒得施展、或根本不会的低阶弟子。玉尺贴上手腕,尺刃冰凉,划开的伤口很浅,却足够让她的血顺着凹槽汇入上方悬浮的琉璃盏中。
盏中血珠滴溜溜一转,竟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纯净光华。
“竟有九成!”执尺弟子霎时瞪大眼睛,几乎笑出声,但旋即又皱眉瞥了眼她粗布衣袖上磨白的补丁,语气复杂地嘟囔了一句,“……小友在此稍等片刻。”他转身匆匆走向内堂。
很快,有人塞给云昭三粒黢黑的辟谷丹作为“恩赏”。丹丸表面沾着前几个药奴留下的模糊指纹和污渍。她正要将这沾着他人痕迹的丹丸吞下,身后猛地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脆响,伴随着一声怒骂。
“晦气!带煞的玩意儿也敢来沐恩堂?!”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粗暴地拎出来,猛地掼在堂前地上。衣领被扯开的瞬间,云昭敏锐地瞥见他胸口似乎飞快地闪过一道极淡的青痕,但未及看清,那少年已默不作声地、极其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站起身来。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惶恐,甚至有种异样的平静,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正好整以暇地等待一场早已预见的会面。
那仙役含怒瞪了少年一眼,厉声道:“交给静恩室的长老处置!”
几名低品级弟子立刻上前。那少年始终一言不发,任人推搡,脸色晦暗不明,但云昭却莫名从他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静恩室是沐恩堂的内室,等闲人死了活了,哪怕把天街炸了都进不去,而进去了也一般两种结局,要么不得好死,要么进仙山。云昭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进静恩室,她来自河灵家族,世代守着通天河,本就要走修仙之路。但这少年通体的做派,绝非贫苦出身,何以沦落至此?她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静恩室长老会如何处置他?”
那少年转头,和云昭来了个对视,云昭莫名心头一紧。
执尺弟子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只一抬手,他身后便悄无声息地多出两名弟子,躬身道:“仙子请随我们来。”另一人则淡淡补充,像是解释,又像是警告:“那少年身上的煞气,必要查清来源。仙魔大战结束不久,凡间不能再起祸乱。”
云昭闻言心下冷笑,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温顺。她随着引路弟子走向那神秘的静恩室,心下那丝因那少年而起的、极淡的惋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仅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仙山之下,这般无声无息消失的“可怜人”太多了。她胸腔里堵着的是河灵一族滔天的血海深仇,那点微末的同情,只能碾作尘埃,沉入心底最深处。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活下去。
到了静恩室,却不见那少年踪迹,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室内,檀香的白烟与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的气息诡异交融。静恩室长老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冰冷的测灵石台,目光却似无形的冰锥,细细刮过云昭,带着一种审视器物的挑剔。
“上前。”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不是对人言,是对脚下蝼蚁发令。
云昭依言上前,垂首敛目,姿态温顺得像一头待宰的绵羊。她能清晰感到对方那不过通脉境三层的神识如冰水般泼洒而来,带着仙门中人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傲慢,细细探查她的灵台根骨。呵,这修为,若放在山下,或可称一方人物,但在这仙山,也不过是个看守静恩室的外门长老罢了。
“灵血九成,倒是难得。可惜,凡胎浊骨,终是下乘。”他语调平平,仿佛在评价一件即将入库的物资,“入了凡斋,需知规矩。仙门非尔等凡俗嬉闹之地,早工考校,一日不可懈怠。若有行差踏错,轻则鞭笞,重则废黜,明白否?”
“弟子明白。”云昭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头垂得更低,完美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她袖中指尖微微蜷缩,并非全然伪装——那神识掠过时的冰冷与审视,让她本能地泛起寒意,仿佛灵魂被无形之手粗暴翻检。她想起母亲临终前将她推入水镜时,那双满是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全族灵髓被抽干、化作阵眼养料的惨状。而这仙山长老,这般修为,或许便是当年那场“仙魔大战”的参与者,甚至……得益者?仇恨如毒藤,瞬间绞紧心脏,几乎让她窒息。但她呼吸未曾乱上一分,面上依旧是一片恭顺的茫然,将所有翻涌的巨浪死死压在平静的湖面之下。
昔年仙魔大战,仙山以“布设万仙诛魔大阵、护佑苍生”为由,强占她河灵一族世代栖居、赖以生存的云梦大泽。那大阵不仅疯狂汲取地脉灵源,更需生灵血祭方能彻底运转!仙山诓骗她全族子民进入阵眼“协防”,实则将他们化作大阵养料,抽干灵髓,噬尽魂灵。什么仙魔大战,不过是仙山清除异己、掠夺资源的血腥幌子!母亲临死前耗尽最后神力,将她推入族中禁地水镜,嘶吼着“活下去,报仇!”的景象,至今仍灼烫着她的神魂,夜夜入梦。
仙山事后却轻描淡写,仅以一纸讣告宣称河灵全族“为苍生捐躯,功耀千秋”,赐下个虚无缥缈的“忠烈”名头便遮掩过去。仙不仙,魔不魔!这血海深仇,云昭刻骨铭心。她势必要这仙山付出惨痛代价,撕开那锦绣皮囊,露出底下腐臭的脓血!
然她如今手无寸铁,灵根深藏未醒。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这“血税”之机——自仙山为弥补大战损耗、强征凡人抽取“灵血”以补仙元以来,她是第一个灵血纯度达九成的“极品”。长老对她这番“根骨”赞赏有加,例行公事般训话一番后,终将她如愿送入仙山。
云昭将一切情绪封存于冰面之下,表现得异常乖巧温顺,如同最无害的绵羊。
是日,云昭在几名弟子的“护送”下启程。
仙山悬于九霄云海之上,前往仙山的飞车符文闪烁,穿云破雾。窗外,人间熟悉的城池楼阁渐次渺小如蚁穴,最终被无尽翻滚的云海彻底吞没。飞车内外时光流速迥异,窗外云涛翻涌似慢实快,车内光阴却沉滞如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云昭冷眼旁观,这凌驾众生之上、吸食凡人精血维系的光鲜仙家胜境,究竟藏着多少龌龊与虚伪。
入了仙山,方知此地等级森严,戒律如铁。云昭初来,被安置于仙山最底层的“凡斋”。此间皆是如她一般,因灵血纯净、或身负异宝、或有些许机缘而被擢入仙山的凡人。在凡斋表现优异,方有一线渺茫机缘,破格升入那令人仰望的三峰。
凡斋之上,便是威震天下的仙山三峰:剑峰,以剑入道,剑气凌霄,锋芒毕露;刀峰,以刀证心,霸烈刚猛,一往无前;最玄妙莫测、令人敬畏的,当属星海峰,其道心千变万化,包罗万象,或以琴、以画、以弈棋甚至以梦入道者皆有,门人稀少,却个个神通诡异,实力上限极高,难以揣度。
三峰峰主座下,原各有四十八亲传弟子,乃是仙山真正的中流砥柱。然仙魔大战惨烈异常,弟子陨落八成,如今仙山虽外表依旧光鲜,威名赫赫,内里却已是人才凋敝,青黄不接,元气大伤,亦是不争之实。
来接引云昭的,是凡斋首席弟子。云昭悄然感知其气息,不过引气境三层。此界修仙,分引气、通脉、金丹三大境,每境又分三层,每一层破境皆需耗尽资源与心力,难如登天,百人苦修,未必有一人能晋一层。当今之世,金丹境之上者,唯三峰峰主及仙山五位常年闭关、不同世事的大宗师。即便如此,其中有两位大宗师,于仙魔大战得大造化,飞升入渊界,这也是飞升之秘境,只留后人传说。
传闻其余三位大宗师,距那飘渺的飞升仙境,仅差一线契机。而这契机,如今看来,愈发显得血腥而缥缈,仿佛建立在无数枯骨与哀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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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棺开启,仙界只能探得几缕魔息逸出,但并不知道,几位大妖的妖身,已被偷偷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