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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世外重逢 他静立在原 ...

  •   苏珂的话如同一枚惊雷,在秦渊的胸腔内炸开,痛得他无法喘息。他咬牙道:“去内侍省把安禄和赵全提来,给朕说清楚当年苏鄞进宫,到底做了什么,先帝又说了什么!”

      安禄和赵全正是三年前作证苏鄞向先帝求旨的内监。

      何宝得令跑开,苏珂却又从袖中掏出了一叠宣纸,呈给秦渊。

      秦渊以为这是苏允留给自己的信,一把拿过,慌忙展开瞧了起来,却发现是一些经文。

      那娟秀字迹,确实是苏允所写。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阿允他……为何要抄录清心经。

      “陛下,自定熙二十六至建安元年,此三年中,堂兄共抄录清心经三百六十遍,每月无间断。”

      “荣华富贵从来非堂兄所求,家族权势乃是他肩上责任,亦不可称为他之私欲。”

      苏珂抬头,直视秦渊眼底的崩溃与破碎:“他想戒除的私欲,是心中情爱。”

      “堂兄死后,丹心替他整理遗容,在堂兄的左臂上发现了数十道划痕,痕迹颜色大多较为黯淡。心有所欲不能止,所以才要靠伤害自己来换取清醒。所欲越强烈,身体之痛便越频繁。”

      他眼眶含泪,讽道:“陛下,还不懂吗?”

      秦渊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过往十年的经历,定熙二十六年,那年他十四岁,阿允十八岁。

      他那年入户部历练,核查各地盐税数目,常与阿允熬到深夜。有一日阿允累得伏在案上便睡了过去,甚至手指还捏着笔。
      他缓缓抽去阿允手中的笔,弯身将他抱到了自己的床榻上。自己当时也困倦难当,一翻身,睡在了他旁边。可第二日醒来,枕畔无人,一摸被褥,连人睡过的余温都没有。似乎昨夜,只是他的幻想。

      似乎也是从那夜后,阿允不再会直视自己的目光与面容,也开始躲避自己的触碰与亲近。

      那年游猎场上,自己所得猎物最多,先帝赏了一把好弓。谢过恩,自己便毫不遮掩地奔向不远处的阿允,将宝弓塞到了他怀里。他推据着,只说陛下恩赏殿下,旁人不可随意触碰。自己闻言,当场拉过他的手,一同拉弦、搭箭,正中远处的彩头。

      当时阿允的耳后颜色比傍晚的红霞还艳,急慌慌退出了自己怀里,三五日都没靠近过自己。

      那时年少愚钝,还以为他是怪自己行事鲁莽,太过嚣张得意。又或者是不好骑射,被自己半挟制着射箭,心中生气。

      他怎么这么蠢,蠢到在他与世长辞后,才想明白。

      还有定熙二十七年,二人被囚,抵足共眠时,阿允眼下总是乌青一片,自己还笑他认床,如今想来,只怕自己睡去之时,他还心如擂鼓。

      思及往日,他的破碎神色里多了几分温柔,可转瞬又想起了自己三年来的所作所为。来自心爱之人的冷嘲热讽、指摘斥责,会比旁人的更痛,更苦。

      曾经阿允在身旁时,望他对自己有情。如今他去了,自己倒希望阿允从未对自己动过心。

      朝臣上书立苏家女为后那日,他摔了所有的奏折,一想到这是阿允背后指使,心内的火苗就蹭蹭往上冒。恨他满眼都是苏家的地位与权势,恨他强逼自己娶不喜之人,可这件事最让他恨的,还是他对自己无情。若心里有他,怎么会推波助澜,要意中人去娶旁人。

      可阿允还是做了,他当时该是怎样的煎熬与为难。他不知自己的心意,所以自己冲动之下的冒犯,自己气愤之下的强迫,自己落在他身上的吻,全然都被当作羞辱、践踏,难怪那夜,阿允望向自己的双眸里,满是绝望。

      耳边回响起阿允哽咽的声音,他问自己就这么满怀恨意吗?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自己说恨苏家,更恨他……

      他至死都以为自己恨他!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想他死,自己是爱着他的!

      秦渊捂着心口跌坐在殿上,手被碎瓷片割破也浑然不觉,血洇在他的素袍上,他满面泪痕,低声喃喃道:“我不恨的,我怎么会恨你。我不想你在永陵出事,我想你平安归来,就再无嫌隙,为什么病重瞒我死死的……我若知道……”

      “因为他不敢赌!”苏珂打断,“他这三年来能看到的,只有陛下时时刻刻悬在苏家头顶的屠刀,只有陛下朝堂诸事中的猜忌打压。至于陛下的心意,掩埋在重重恨意之下,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力气去问、去求、去窥探!”

      太可笑了,太讽刺了,自己明明希望他长命百岁,自己明明盼他时刻平安,却在临别前的最后一面里,口口声声咒他死在永陵,却被他当作望他离世之人!

      “他临终前嘱咐丹心将他火化,不还宁都,不归颍州。苏家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锁,与陛下的纠葛又何尝不是!”

      不还宁都?是因为自己曾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吗?

      他离世那日,自己褒奖的诏书已至永陵,他该是看到了“早日还京”四个字的。

      弥留之际,阿允他……估计觉得自己可笑吧。

      秦渊仰面苦笑:“是我错了,是我可笑,是我愧对七年扶持,辜负了你多年情分。”

      正逢此时,何宝小心翼翼步入大殿,看着满殿狼藉,跌了手中拂尘,垂头犹疑了好几次,才小声道:“陛……陛下,那二人……二人已然自尽了。”

      秦渊猛地抬起头,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揪住何宝的衣领:“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何宝点点头,惊慌地拾起拂尘,风一般跑了出去。

      秦渊又捡起方才散落在地上的宣纸,一张张收好,垂头轻笑了一声:“苍天作弄我,为何要如此作弄我!”

      连日酗酒,他的嗓音如同利器锯在金属上,粗粝嘶哑。

      苏珂不愿再看他这疯癫的模样,以袖擦干泪痕,伏身一拜,退了出去。

      空荡寂寞的大殿内,只剩秦渊对着故人字迹,痛哭流涕。

      苏允安葬起灵那日,秦渊亲至苏府。苏鄞右手裹着纱布,领着苏家众人朝他见礼。苏允的母亲宁氏神色木然,不愿见他,被苏珂搀扶着回了内堂。其余诸人或惧或惊,也有几人心底暗怪他扰了亡者清净。

      这些目光落在秦渊身上,他浑然未觉。他行至棺木前,要去触碰正中放的那罐骨灰。

      他那神仪风骨、才华过人的心上人,死后就变成了这一罐骨灰吗?还要被困在这方黑漆漆的棺木中。

      “陛下!”

      苏鄞知道他们命丹心带回苏允的骨灰已然是有负儿子遗愿,不愿再让秦渊扰他清净。

      “他如今最想求的是一片安宁。”

      秦渊没搭理他,可也没再伸手。他的温柔目光落在这个瓷罐子上,像在看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品。

      “把丹心唤来,朕要问他。”

      阿允在永陵度过的日日夜夜,每一句话,他都要知道。

      “丹心将允儿骨灰送回后,便领允儿遗命,回了永陵,与咸宁郡主一同观察当地时疫是否彻底清除。”

      秦渊愣了愣,喃喃道:“是他会操心的事。”

      “罢了,传信给他,待永陵事毕,速回宁都。”

      话落,秦渊再无力面对这一切,他闭目垂下一滴泪:“起灵吧。”

      之后七日,秦渊皆未上朝,他躲在长渊殿内,不是倚在窗前喝酒,就是把那顶碎了的玉冠摆在面前,一点点拼凑起来。

      拼凑时,他在往昔年月里回忆阿允的每句话,每个字,细品其间隐秘而深沉的爱意。

      他想了一千种一万种别的可能,在枕上变成真。

      可午夜梦回,猛地惊醒,眼前只见残灯明灭,才想起斯人已逝,只余他一人,谙尽孤眠滋味。

      他情愿如今是定熙二十七年,情愿在长渊殿与阿允同囚一辈子。甚至是他装疯卖傻之时也好,起码阿允活着。

      起码那时,藏在阿允心底的是对他的心动,而非对帝王的恨意。

      七日过去,他命何宝进来束发,更衣,踏入朝堂。苏相虽逝,但政令不息,或许是他唯一能为阿允所做的事。

      又三月过去,宁都城的玉兰盛开,报春而来。秦渊已不再整日喝酒,也不再关着自己。只是一处理完政务,便会去苏相府坐坐。他继续养着苏相府的仆从,要他们像对待苏相一般对待自己。苏鄞知道后,生怕他太过分让人瞧出端倪,派了苏珂去劝说,反被秦渊拦在了门外。

      “朕怀念自己的表兄、贤相,谁敢置喙半句。”

      “丹心呢?为何还不见他回来?”

      苏珂一愣,他们都以为他沉溺悲伤,早把这事给忘了。支吾道:“臣派人去永陵并未寻到人,咸宁郡主说,他不想回宁都城触景伤情,已然回乡了。”

      因着对苏允的愧疚,苏家待丹心格外宽厚,没要他一定回到苏家,反而转交给了咸宁郡主他的身契和一些银两。

      屋内秦渊没管这些,仍是嘱咐何宝:“继续找,天涯海角,也把他给朕找回来。”

      既然阿允不在身边了,他必得找个熟悉阿允的人待在身旁,听他日日重复阿允生前的细节。阿允没说出口的爱意,他都要听到。

      又三月过去,秦渊秘设的边月卫来回话:“陛下,臣在冀州的一处偏僻山村里找到了丹心。”

      秦渊灰败了许久的眼眸闪烁出些亮光:“把他带回来。”

      “臣以为,那副场景,还是陛下亲自去见比较好。”

      盛夏水塘中荷花盛开,隔老远就能闻到浓郁香气。秦渊身着一袭水蓝色圆领窄袖薄衫,疾驰在村镇里,身旁跟着两个边月卫。马蹄带起风,吹得荷花微微摇摆。

      纵马到一棵柳树前,三人勒住了缰绳。秦渊翻身下马,又一抬手,两名边月卫便牵着他的马去了树下静候。

      余晖洒满天际,也落在秦渊眼前的村道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长,随着他的向前走动,一点点攀上不远处的那户人家,直至阴影落在柴门上。

      柴门半掩,秦渊却没有推开。

      他静立在原地,呼吸逐渐急促,痴痴望着院里。

      半晌后,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痛感没让他皱眉,反而让他嘴角弯起,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院子里,一个身着月白色襕衫的清瘦男子正躺在藤椅上休息,一条白色布带蒙在他的双眼上,系在脑后。一头乌亮青丝垂在领前,发尾贴在窄瘦的腰间。虽看不清楚眉眼,但双颊如玉,鼻梁挺翘,唇如激丹,容貌昳丽秀美。此刻半躺在藤椅上小憩,宽大的衣袖搁在腰间,露出一截皓腕来,欺霜赛雪。

      如此姿容,不是苏允还能是谁。

      秦渊盯着他腰间松松系着的素色腰带,心上涌出几分酸涩,他比从前瘦多了。

      他推开柴门,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距离苏允还有几步之遥时,他却不敢向前了。

      正逢此时,晚风吹过他腰间佩环,叮铃作响。苏允忽然惊醒,猛地坐起,喝问道:“谁!”

      秦渊尚未出声,就看到正屋内君虞蘅和丹心慌忙掀帘走出。

      丹心刚欲惊呼,便被君虞蘅一把推了回去。

      她看着秦渊,平复了下震惊,眉眼冷冽,平静道:“没事,我的一个病人来了。”

      她看着秦渊,一字一顿:“来找我治哑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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