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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樟木箱 ...

  •   这青衣少女的话似逾千斤,压得汪阿嫂几乎喘不过气。
      汪阿嫂慌张低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夫郎知道便行,”赤华低头睨着地上的张大郎,嘴角上讥讽的弧度逐渐加深:“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份上,今天二十八,距离初一还有三天。”
      张大郎灰败的脸上惊惧交杂,紧贴骨骼的脸皮止不住地抽搐着,似乎下一刻便要被吓得昏厥过去——
      还有三天!她曾断言他活不到初一!而他的身体也的确越来越差!就连怎么被抬到这里都毫无知觉!
      可是,他不能说!
      他若说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若不说,难道真的死路一条!?
      他一番天人交战,一旁的汪阿嫂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只见她全身紧绷地坐在地上,一双肿泡眼死死地盯着张大郎,转眼间已是冷汗淋漓。
      而张大郎呢,失神地望着砖瓦屋顶,不断地自我开解,又宽慰自己,或许周围的人听不懂也未可知……
      可视线稍移,便见那古怪的女大夫,一双杏眸似是淬了毒的冰锥,一下就将他所有的侥幸念头都钉死在原地。
      丢脸和活着,孰轻孰重,他难道还分不清?不就是丢人……
      他在心底挣扎衡量良久,忽而阖了阖眼,无力地咬了咬牙,认命一般低声乞求道:“额说,我说,让他们都出去……”
      赤华不语,挑了挑眉。
      张大郎没听见有人发话,也没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眼皮子颤了颤,认命地睁眼,发现周围一圈人的目光还是聚在自己身上……
      “十五那晚……我去了临渠巷……十二那晚我去了西北街……”尽管他的嗓子因为滴水未进而沙哑难听,但还是在竭力掩饰自己曾经的去向。
      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阿嫂站得近,哪怕听清了,还是不明所以。
      这有什么关系呢?临渠巷周边贫富混居,而西北街那边却都是跟她们一样的平头百姓。
      “司娘子,他方才说的……”一旁抱着小珠儿的钱阿嫂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蹙着眉不解地开声。
      临渠巷……她家就住在那里。
      赤华走过去,熟练地抱过小珠儿,温声笑问:“小珠儿,别怕,我新做了橘子糖,等下给你糖吃。”
      她凑到小珠儿耳边,抬手指着地上的张大郎,低声问:“你认得他么?”
      这女大夫与小孩儿莫名的互动让在场的众人摸不着头脑。
      小珠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皱巴着脸想了许久,搂着赤华的脖子的手紧了紧,小声答道:“不认得了。”
      赤华看着小珠儿懵懂的双眼,柔声解释:“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还是要告诉你,那天夜里就是他躲在暗处吓唬你。”
      小珠儿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附到赤华耳边,轻声细问:“这是那个‘鬼’?”
      用“鬼”来形容张大郎,倒是贴切,毕竟这才是真正的“窥鬼”。
      赤华笑着,从柜台后拿出一碗黄澄澄的橘子糖塞到她怀里:“对的,小珠儿真聪明,那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小珠儿捧着糖,用力地点头。
      赤华放她下地,她兴冲冲跑到钱阿嫂跟前,脆生生地叫道:“阿娘,小珠儿不怕了!”
      张大郎家离医馆不远,几人说话的功夫,张柱子已经提着一只褐红木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跑近了还嚷着:“阿娘,我试着找钥匙但没找到,只能连着里头的东西都拎来了……”
      赤华轻笑。
      当然找不到钥匙。
      那把钥匙一直被张大郎藏着,只有他得了藏品或者想要回味时才会开锁。
      张大郎乍见儿子拎着一个箱子跑进来,头昏脑涨之下不由多看了一眼——
      不好!
      他情急之下挣扎着想要起来,奈何身体僵硬不听使唤,嘴巴开合着,不知为何只能发出微弱气音:拎回去!
      只是这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口樟木箱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的急色。
      过门槛的时候,也许是张柱子太匆忙没留意脚下,也许是门槛凭空拔高了几分,他被门槛狠狠一绊,双手提着的箱子顿时脱手——
      砰——
      樟木箱一下子摔到地上,箱盖甩开,重重磕在张大郎手背上,木箱则倒扣在地,里面的衣物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呀嗬——”张大郎的惨叫中,汪阿嫂捂住心口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屁股跌坐在地——
      青蓝、本白、赫褐等各色衣物散了一地!
      箱子不是上锁了吗?在场众人恐怕都有这个疑问。
      手背剧痛中,张大郎缓过神来,惊恐地瞧见那箱子居然无端打开——
      那堆叠的衣物、自己最隐秘的秘密——
      瞒不住了!
      这下真抬不起头见人了——
      他心中惊惧,加上身体虚弱,竟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张柱子顾不得双膝的锐痛,当先反应过来,急忙膝行几步往前爬,翻正箱子,拢起衣物便要往回塞。
      可是,这些东西似乎有些奇怪……
      他渐渐停下手来,脸色难看地抬头,看向青白着脸的阿娘。
      汪阿嫂正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那只郎君平日从不让她碰的樟木箱。
      箱子之下,地上堆叠的,分明都是袔子!
      袔子这种贴身之物,大多都是妇人自己缝制,不同人的袔子用的布料和针线各有不同……可,那都不是她的袔子!
      “那个……”杨阿嫂神色异样地开口:“怎么有点像……”
      陈阿嫂当即上手去捂她的嘴,末了还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钱阿嫂皱着眉,盯着那堆衣物,搂紧里小珠儿,也没说话。
      门外围观人群神色各异,有妇人认出那贴身衣物,侧身交头接耳,话音细碎交织。
      也不知道是谁,声音稍大地说了一句:“……竟是个偷袔子的鼠贼。”
      这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将汪阿嫂霹得脸色煞白。
      她一边抢着上前收拾那些袔子,一边朝着呆滞的张柱子尖声嚎道:“快,收起来,收起来……”
      张柱子羞得满脸通红,手上却还是不停地把东西胡乱地塞进箱子,待把东西和锁头都塞进去,他猛地一下掀起箱盖死死地盖回去。
      “嗑”的一声,似乎只要盖上了,街坊邻里便不会指指点点了。
      妇人丢失袔子、亵裤毕竟不是光彩事,大家只会觉得那是被野猫、飞鸟叼走了,也不会到处嚷嚷,可谁能想到,这贴身衣物竟是被人偷走的!
      这张大郎总在夜里借口外出。十五那夜,他又心痒难耐,借口积食,摸黑穿过烂熟于心的冷巷,寻着机会下手……
      他笨重的身体异常灵活地翻过了王五家那矮墙,他在院子里待了许久,看了许多,临了正准备探手拿他心仪的战利品,却不防,小珠儿跑出来了……
      这不,他不光惊着了贪玩的小珠儿,也惊到了每逢十五出来晒月光的窥鬼。
      “箱子里的东西还要吗?”赤华恍若未觉,看向一蹲一跪的母子二人。
      “不,”汪阿嫂似被惊醒,厚嘴唇动了动:“不要了。”
      赤华点了点头,走到屏风后,没过一会儿,双手捧着一只横柄素面的瓷铫出来。
      “入夜后,把家里的烛火都点上,将药铫架到你阿耶的房里,小火慢煎,亥时前后,将药铫放到家门外,掀开盖子,然后你们一家都吹灯睡觉,这样你阿耶明早就能好一大半了。”她将手上的药铫交到张柱子的手上,又交代道:“不过你阿耶这次的病伤了根本,以后肯定大不如前了。”
      张柱子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脑中似搅着一团浆糊,但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都记下。
      瓷铫颇沉,他没心思去看里头装的是何药,只恨不得钻到瓷铫里,再不见人。
      赤华见他魂不守舍,复叮嘱道:“切记不能盖盖子。”
      “好。”张柱子不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句。
      余光瞥见呆坐在地的母亲,于是一手牢牢地抱住药铫,空出另一只手去扶。
      待他抬头,这才发现帮忙抬门板来的亲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溜走了。
      周围众人投来的目光很复杂,他不想知道他们开合的嘴里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把阿耶抬回去。
      赤华脸上笑容稍淡,朝身后吩咐道:“觉生,搭把手。”
      觉生应声而动,走向门板朝里的那头。
      张柱子见状,垂着眼将瓷铫塞到阿娘怀里,自己走到门板靠外的那头,蹲下去,双手扣住门板边缘。
      来时不是他抬的,现下他一发力往上抬,只觉得那门板真沉,沉得他差点直不起腰。
      “咵”的一声,门板前头才被抬起,又因为他没发好力,歪到一边,重重落地。
      他回头看向已经昏厥过去的阿耶,咬紧牙关死命用力,终于颤颤巍巍地把门板抬了起来。
      于是,张柱子打头,觉生在后,二人一前一后抬着张大郎,在众人的鄙夷中出了医馆。
      汪阿嫂跟在后头,一言不发,死死地抱着药铫,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她抬脚跨过门槛,脚步顿了顿,僵硬地回头,晦暗的目光凉飕飕地刮过堂中的青衣少女。
      赤华不声不响地对上她的双眼,甚至只勾起了一侧唇角。
      汪阿嫂被她一激,死死攥着拳头,嘴角悄然咧开一抹扭曲的弧度。
      “不好!”外头忽然传来张柱子的一声惊呼。
      原是张柱子没抬稳门板,差点让张大郎滑到地上去。
      汪阿嫂闻声骤然转头,急急往外赶。
      那只红褐色的樟木箱,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医馆前堂。
      赤华随手抽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吹了吹,而后掀开箱盖,转手把火折子扔进去。
      轰——
      樟木箱里的衣料格外剧烈地烧起来,升起的火光映得周遭人满脸通红。
      *
      亥时初,延康坊东南隅,张家。
      打更的刚离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张柱子将煮得热辣烫手的药铫放在家门外,又掀开铫盖放到一旁。
      鲜红的山楂球在琥珀色的药酒里上下浮动。
      也不知道这么一副药,煎过后会有什么效果?
      再者,这药铫就这么放到街上,也不知道明早还在不在?
      一阵凉风卷过,不知是谁家的窗,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他看着空荡荡的街巷,只觉得脊背一股寒意窜起。
      “柱子,”汪阿嫂正心烦,推开窗厉声催促:“怎么这么久,到时辰了,快些回屋歇着。”
      白天那么丢人,明日还开什么店?今夜姑且早些歇一歇也好。
      嘎——
      柱子关好了外头的木门。
      她透过房门的缝隙,看到外头的堂屋都灭了烛火,这才关好窗,转头盯着榻上昏得人事不知的男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不再年轻,自家郎君做出这等丑事,她又不是皇城里头的金贵公主,不跟他过,还能怎么过?
      “呼~”她吹灭桌案上的油灯,愤愤地和衣躺到另一侧的矮榻上。
      那个指明要樟木衣箱做诊金的司娘子,似乎跟金吾卫的郎君也相熟……
      今日那些街坊邻里鄙夷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
      黑暗中,张家墙头上忽有一缕黑影随风掠过。
      那黑影似竹节又似藤蔓,不过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这时,街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走得极轻,鞋底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只见她在张家门前停住,蹲下身。
      这诡异又出挑的身影,延康坊可寻不出第二个,正是寻医馆那青衣大夫赤华!
      她闻着药铫里飘出淡淡的、令人开胃的香气,无声地笑了笑,随即轻手轻脚地捡起铫盖把药铫盖严实。
      药铫里原本装着半壶药酒煮红果,但现在应该一点不剩了——
      被刚钻进去的窥鬼喝光、吃净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发现的,窥鬼最爱红果煮酒。
      现下这窥鬼吃醉,正躺在铫底呼呼大睡。
      窥鬼难寻,经过特殊炮制可入药。
      她此前只见过两回活的窥鬼,所以当日便十分好奇张大郎去过何处,又是怎样被窥鬼寄生的。
      临渠巷在延康坊西隅,毗邻交渠,比东街要潮湿,而窥鬼自来喜好阴冷潮湿的地方。
      她半月前已趁着夜色在西隅附近探了一遍,最后遗憾地发现,这只窥鬼孤身只影,独自过活。
      因此,她暂时能得到的,只有这药铫里的窥鬼了。
      是养着好?还是炮制好?
      她有些纠结。
      头顶的夜空中,倏地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扑棱声。
      那声音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赤华抬头望去,今夜不见星辰,亦无月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暗沉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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