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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土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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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以淡盐水清创去污,再徒手将断骨对齐归位,继用桑白皮线穿细针缝合,敷上续筋接骨膏后用细布缠紧,最后用竹板夹固断臂……
当赤华直起腰,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
刘氏眼眶通红,头发还散乱着,神色甚是疲惫:“娘子,我家郎君可还好?”
“命保住了,手也应该没问题,只是以后使力会差些,”赤华打量着刘氏的神色照实说了,又将用过的用具拢到一块,“我等下再写张方子,这村里可有药铺?”
“差些……起码人还在,没事的……”刘氏听闻捂着胸口,喃喃自语地应着,许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药铺?以前只有老蒿会药理,村里人头痛发热都是找他的,只是他前几天上山采药后就没再回来过,他还有个未出师的学徒,应该可以去寻些药……”
赤华点点头:“我带的药不够,要劳烦阿嫂带我去买药,回头煎好药汤后给你家郎君灌下去,熬过今夜就可以了。”
她原担心那怪物带毒,不过一番检查下来,好在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刘氏听罢,不禁松了口气,魂不守舍地跑到外间堂屋去了。
赤华整理完医箱里的用具,擦净血污再洁过手,这才发现角落蹲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外间传来刘氏的声音:“丫头,过来——”
丫头应声往外跑,赤华脚步也随之往外,才撩起门上布帘,便见那丫头端着一碗杂粮稀粥过来:“娘子先喝粥,阿娘让我端给你的。”
不远处,刘氏就在堂屋一角的灶台前,满脸歉意:“娘子别嫌弃,先将就着用过早饭,午饭我再给您炒个蛋。”
“不用那么麻烦,阿嫂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赤华笑应着接过丫头手中的粗陶碗:“谢谢小娘子,我去外面吃。”
她端着碗坐到堂屋门前的石阶上,小丫头往里屋望了望,这才跟着出来,并坐到她旁边。
小丫头大约六岁,穿着靛蓝的粗布衫,衣服虽旧但无污渍和破洞,不过她两鬓上的垂髻略微潦草,像是随便捆起来的。
“你的头发是自己梳的吗?”赤华好奇地问。
丫头有些腼腆地摸了摸头上的髻:“嗯,好看吗?”
赤华从袖间掏出一把小花:“我会把花编到头发上,这样能更好看,你要试试吗?”
丫头看着她手上黄的、紫的小花,的确有些心动,扭捏了一下:“可以吗?”
赤华将碗放到一旁,拍了拍身前的空位:“来!”
丫头犹豫了半晌,然后有些拘谨地坐到赤华身前,任着赤华打散她的双髻。
夜间进来时匆忙,现在青天白日,屋外虽没有昨夜热闹,但是那低矮的篱笆墙却挡不住某些村民想要打听的心。
有好事者在小院外探头探脑,贼溜溜的眼睛往赤华身上扫,隔着矮墙扬声问:“大夫娘子,他们家九斤怎么样了?”
赤华瞧着他不怀好意的眼神,了然笑了:“好着呢。”
院外零星几个过路的农妇闻言放缓了脚步,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这时,刘氏从屋里端出一个小碟,触及院外探究的视线,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目光也躲闪起来。
“娘子,要不还是进去吃?”刘氏低声商量道。
赤华点点头:“好,我编完头发就进去。”
刘氏舒了一口气,弯腰去端赤华放到一旁的陶碗时,没忍住瞪了丫头一眼:“臭丫头,怎么能妨碍娘子吃早饭。”
赤华将紫色小花与小撮细发编成细辫,笑道:“不妨碍,我编着玩儿。”
刘氏歉意笑笑,起身便进了屋。
用红线绳绑定双髻,赤华瞧着丫头微黄的发间夹杂着细碎花儿,觉得十分满意。
小丫头摸了摸头上的髻,虽然没看见那髻的模样,但莫名觉得一定很好看,没忍住翘着嘴角笑个不停,她自己站起来了,又去拉赤华起身。
赤华进得堂屋,桌案上除了陶碗里的稀粥,还多一小碟腌菜。
深褐色的腌菜切成一段一段,赤华用筷子夹了一小簇送进嘴里。
是萝卜腌菜。大约是用五行岭附近常种的“笨萝卜”腌制,水分足、甜味厚,腌透了也没丢本味,咬在嘴里脆中带韧,还留着嚼头,嚼到末尾还能品出点萝卜芯的微甜。
她就着萝卜小菜喝了一碗粥,刘氏见状,嘱咐丫头在家收拾自己的小屋,这才解下腰间灰扑扑的围裆:“娘子,我这就可以走了。”
村道尚算干净,但如果没有怪物夜袭留下的痕迹和探究打量的目光便更好了。
赤华与刘氏二人就这么走着,不断有村民上前来“热情”攀问。
“诶,九斤阿嫂,九斤怎样了?”
“这是夜里那个女大夫吗?长得真俊。”
“娘子真是来采药的?怎么不多带个人?”
刘氏微微低着头,虽有些怯,但也难得强势地以“赶着去抓药”一一回答,一路扯着赤华的袖子让她快走。
槐花村不大,刘氏扯着赤华在纵横交错的小巷里左穿右插不过一盏茶工夫,视野顿时开阔,远处的田垄与溪涧尽收眼底,眼前蜿蜒的田埂小路两侧野蔓丛生,民舍越来越少。
顺着小路往外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了村民所说的“药铺”。
说是药铺,不过是山脚下一间老屋,在临街的土墙上凿了个方洞,支起一块木板便算作柜台。
柜台上堆着几把草药,风一吹,药的苦味就混着尘土腥气飘出来。柜台后头黑黢黢的,隐约能瞧见堂屋里的灶台和半截药柜——这药铺大概就是老蒿家的堂屋改的。
刘氏朝墙洞里喊了好几声,里头才有回应,随后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子从方洞后露面,想必这便是老蒿那个还未出师的学徒,大约是开铺后又躲到里屋补觉去了。
老蒿学徒被扰了好梦,眼皮耷拉着,粗声粗气问:“怎么了?”
刘氏轻声细语讲明来意,那学徒便开始不耐烦,忽而墙洞外响起另一把清透的女子嗓音,报了一连寸药材名:“当归七钱半,红花五钱,桃仁五钱……”
“没有红花,熟地应该……”学徒听着似乎来了个行家,一边数着一边将脑袋抵到墙洞上往外看,可角度受限,最多也就瞧见一片单薄的青绿背影。
这药铺里的药材存货不多,赤华的药方里的药材换了又换,终于算是勉强凑齐了。
不过这学徒本就懒得认药抓药,加上没了师父,他抓起药来毫无章法,药斗开了合、合了开,不是多抓了半两当归,就是把苏木认错成续断,甘草还洒了一地……
赤华听着屋里手忙脚乱的动静,视线越过身前的小路,落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土屋上。
那破土屋的墙是用黄土混合着麦秆夯筑的,墙皮早斑驳得不成样子,墙根下生满了杂草,窗户没有窗纸,只用几根枯竹条胡乱挡着。
黑黢黢的窗洞里,一双空洞的乌眸正死死盯着药铺前买药的两人——
那眸里藏着太多的苦难,似混着鲜血的泥泞沼泽,带着被命运践踏碾压的窒息感,却又闪着不甘的微光。
“娘子,您瞧什么呢?”刘氏揣着药包,正见年轻的女大夫望着对面的土屋。
赤华的双眸闪了闪,指着不远处破败的小土屋,笑着说:“刚见那里头似乎有个漂亮娘子。”
刘氏愣了愣,慌忙垂下眼又去扯赤华的衣袖:“药都买好了,我们回吧。”
转眼间,土屋窗后那片身影便被扯回了身后巨大的阴影中。
赤华挑了挑眉,唇角噙着点散不尽的浅淡笑意,慢悠悠地跟在刘氏身后,仿佛那土屋不过是村野间随处可见的民宅,里头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待走远了,刘氏见前后都没人,这才凑到赤华耳边,低声道:“那是他们从外头买来的娘子,他们家那几兄弟平日将她看得可紧了,我们也轻易不能跟她说上话。”
赤华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了几句,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当年离开槐花村时,村里的光棍大多是因为穷而无人肯嫁,可也不会这般……
刘氏说完,偷觑赤华的脸色。她这一番打量,才发现这女大夫细皮嫩肉,不像她们这般因日夜劳作而灰头土脸,那远山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黛石描画的,竟然这般好看。
可不知为何,这女大夫分明在笑,可眼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刘氏不敢再多言,二人便沉默着继续往回走。还未及刘氏家那巷口,对面有两男人扛着锄头正迎面走来,瞧见了刘氏,便也在转角处停了脚步。
“你们家九斤怎么样了?”
打头的是个佝偻着腰的五六十岁老人,后头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两人都赤膊,穿着粗麻布裤,脚上草鞋沾满了泥土。
“叔翁,得亏了您家帮忙,这位娘子的医术好,说是再喝几服药就好。”刘氏脸上终于大方地绽了个实诚的笑。
“那便好。”佝偻的老人颔首,随即与身后的男人先拐进了小巷。
赤华跟着刘氏拐进小巷,便见前头两个赤膊的男人已经进了槐树下的那户人家。
她仔细回忆,可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们脸上看不出半分熟悉的痕迹。
刘氏才刚推开小院的木门,小丫头便苦着脸跑出来。
“怎么了?”刘氏走近了问。
小丫头皱着小脸:“阿耶刚做梦都在喊疼。”
刘氏回头来看赤华,赤华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哄道:“等喝过药就好了。”
刘氏闻言,着急忙慌地在灶前熬药,赤华则倚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着山间的怪况。
要说这五行岭不太平,据长辈说的,大概可以追溯到五十多年前。
刚开始那些年,村里偶尔丢失些鸡鸭,渐渐地,有人夜间起来如厕,看见长得人高马大的妖兽跑到村里来叼猪羊,而前不久,那些妖兽夜间开始袭击村民,所以大家入夜便紧闭门窗。
而昨夜,九斤听见斜对门叔翁家的狗吠了许久,也疑心自己院子里的厩屋没有落锁,便提着砍刀出来查看,却不想还没走到厩屋便被那怪物盯上了。
前段时间,全村上下凑钱,找了个据说有些道行的道士在村口开坛作法驱妖魔,可那道士当晚无故消失,直到一个月前,上山采药的老蒿在山边发现了一截裹着道袍的残尸,目测便是那被妖兽撕咬而死的道士。
刘氏谈起那五行岭深处,眉宇间总是存着抹隐忧,想讲又不敢讲。
可赤华不在乎,眼看着日头已挂当天,便孤身一人徒步上山了。
六十年前,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时候,赵家长辈在山上捡到她,把她带回了五行岭下的槐花村。
这村里都是沾亲带故的,大多都姓赵和孙。
赵家夫妻育有三儿,自从捡到她以后,就把她当自家女儿一般养着。
后来,赤华偶然间得知赵家夫妻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只是这对夫妻从不愿多提那早夭的小女儿,赵母甚至一提便躲起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