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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燕京墨 ...

  •   燕京墨是后脑勺的钝痛逼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抬手去摸,胳膊却是软的,眼皮沉得厉害。

      这时候,耳朵倒是先清醒了。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

      “你跟我吼什么?”是个妇人,声气尖利,“他自己不济事,听见要成亲就厥过去了,干我什么事?”

      另一个男声立刻压上来:“你跟他讲那个做什么!婚期就在眼跟前,有什么话不能等人进了门再说?”

      “这会儿嫌我多嘴了?”那妇人冷笑一声,“燕大成,要脸不要?当初是谁拍板定的,拿他给祝余抵账?眼看日子到了,倒把错处全推我身上,他自个儿心窄,经不住事,是我拿棍子敲的他不成?”

      “你——”男人似乎噎住了,“我那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请杜夫子吃酒,律哥儿进得了学?”他顿了顿,大是约觉得自己占着理,声音又稍微硬气了些:“那祝余是个粗人,谁愿意上门去问他借银子?我这脸面难道不是脸面?”

      妇人嗤地一声:“请夫子吃酒要五两银子?你打量我是傻子呢。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别是灌进你自己肚里去了吧。”

      燕京墨躺在那里,疼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只想让他们别吵了。
      可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屋子,不对。

      他费力地把头偏了偏,光线从头顶零零碎碎洒下来,原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透得过日头,墙是木板的,好些地方朽得发了黑,裂缝里渗出潮气与霉味,混在一处,阴冷地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不是他宿舍。

      燕京墨闭了闭眼。脑子里那股钝痛忽然收紧,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便是在这时候涌进来的。

      原身也叫燕京墨。
      没了娘,爹嫌他是个累赘。拖着个病歪歪的身子,半死不活地长到这么大。

      他爹燕大成,便是外头那个同妇人吵架的男人。
      那妇人姓杨,是原身的继母。

      这一回,燕大成为了小儿子燕子律进学堂的事,请夫子吃饭送礼,腆着脸问村里的猎户祝余借了银子。如今还钱的期限到了,他拿不出,便把主意打到了原身头上。

      那祝余是个猎户,不知怎的,竟至今没有娶亲。燕大成便想着,叫原身嫁过去,抵了这笔账。

      这个朝代……与他所知的全然不同。
      男人同男人,竟是可以成亲的。

      原身听见继母把这桩事告诉他,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晕了,继母只当他是老毛病犯了,将他撂在院子里没管。

      可那身体本就亏空得厉害,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刺激。

      等到两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原身已经没了。

      燕京墨便是这个时候来的。

      燕京墨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穿越这种事儿,他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人家穿过去,不是王侯将相就是世家公子,再不济也是个身体康健、能跑能跳的正常人。

      他倒好。

      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连副好身板都没摊上。

      天崩开局,不过如此。

      燕京墨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不靠谱的老天爷问候了一遍。原主确实可怜,可这不是把他拽过来的理由。这地方没电没车没手机,日子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外头那对夫妻还没吵完,话越说越难听。原主的亲爹,一口一个废物,从前盼着他早点死,如今倒好,为了抵那五两银子的债,又盼他晚些死。

      燕京墨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这口气刚叹出去,外头就传来燕大成的声音,粗声大气的,像是专门说给他听:“要死也等婚期过了,死在祝余家去!”

      燕京墨睁开眼。

      得,可怜归可怜,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身体亏空得厉害,也不知几日没正经吃过饭了,浑身软得像一摊泥。他咬着牙,攒了好半天劲,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床头搁着一只破碗,碗沿上豁了口子,里头还剩小半碗水,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

      燕京墨伸手去推。

      就这么一个动作,便叫他出了一身冷汗,手抖得厉害,指尖堪堪碰到碗边,将那破碗带了下去。

      啪的一声。

      碗摔在地上,应声碎成两半。

      外头的争吵声立刻停了。

      燕京墨慢慢躺回去,额头汗津津的,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害,清净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便朝这边来。

      继母杨小青率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地上的碎碗,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走近两步,目光在燕京墨脸上溜了一圈,见他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哟,醒了?”

      燕京墨没应。

      杨小青也不在意,冷声道:“摔碗给谁看?寻死觅活,你当你是什么金贵人?”

      她顿了顿,大约是想起那五两银子的要紧,语气稍稍放软了些许:“那祝余是糙了点儿,可人家有手艺,身体也康健,跟了他决计饿不着你。你这样的身子,哪家姑娘肯嫁?依我看,祝余配你,正合适。”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屋里只剩燕京墨父子俩。

      燕大成蹲下去,把那两半碎碗捡起来,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一文钱不挣,糟蹋东西倒不含糊。这碗还能用呢,败家玩意儿。”

      燕京墨:“……”

      还好他不是原主,不然听见这话,怕不是又得气昏过去一回。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燕大成,慢悠悠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燕大成愣住。

      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素来闷不吭声的儿子会开口吩咐他,愣过之后,火气便窜了上来,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燕京墨侧过头,撩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浑身没力气,那一眼也称不上多有威慑,偏偏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打,你只管打。”

      “打完我就去撞墙,祝余那银子,你另想法子还。”

      燕大成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五两银子。

      听起来不多,可在苇草村这种地方,赶趟集都得走一个时辰山路,五两银子够一家子花上三四个月,更别提燕子律进学堂的事刚办妥,处处等着使钱。

      燕大成的脸涨得通红,到底没敢落下巴掌。他转身出去了,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摔得震天响。

      燕京墨听见那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了好一阵子,才把燕大成等回来。对方将一只碗往床头矮柜上重重一搁,也不管他拿不拿得到,扭头便走,背影决绝得很。

      燕京墨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还不如后院拴着的那条狗。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领受又是另一回事。

      有那五两银子吊着尚且如此,从前没钱的时候,原主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简直不敢细想。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墙上,缓了好半晌才匀过气。等呼吸平稳些了,便伸手去够那只碗。

      低头一看,胃口立刻没了。

      说好听的,这叫粥。说实在的,就是一碗水,里头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拨,都能数清。

      就吃这种东西,身体能好才是见鬼。

      可有的吃就不错了。原主想吃上这样一碗粥,还得看人脸色。

      燕京墨闭了闭眼,捏着鼻子把那碗米汤灌了下去。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大约是出门干活去了。

      燕京墨又躺了一会儿,等身上总算攒出些力气,便想下床出门看看。从床铺到门口,正常人十来步的距离,他生生走了好几分钟。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好不容易挨到门框边,胸口已经喘得像拉风箱。

      他扒着门框站稳,抬眼往外望。

      四面全是山,青郁郁地围了一圈,只留一条细细的小路通向村口。田地里头,好些人正弯腰干活,隔一阵便有人直起身,拿袖子擦擦汗。

      小路的尽头,是他预料之中的另一座山。

      燕京墨靠着门框站了很久,直到腿软得撑不住,索性就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半天,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古代。他真的穿到古代了。

      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他咬牙想撑着站起来,旁边忽然伸来一双手,稳稳地把他搀住了。

      燕京墨偏头去看,他认识。
      邻居刘婶。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平日里实在看不惯燕大成夫妻的行径,偶尔会趁他们不在家,悄悄给原主塞点吃的。原主心里很感激她。

      刘婶把他扶回床头坐下,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道:“你这孩子,糊涂!做什么想不开!”

      燕京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婶便拍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你身子不好,心气又不足,家里没个替你说话的人,这些年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那祝余,好歹是个肯干活的,双手齐全,能挣银子,保不齐他愿意替你请个大夫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燕京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上流连了一瞬,声音软下来:“日子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小墨,人活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你得看开些。”

      燕京墨看着刘婶,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谢谢婶儿,我晓得。”

      刘婶看见他笑,愣了一愣。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印象中似乎从没见他笑过。常年缠绵病榻,瘦得脱了相,面色蜡黄,可五官底子是好的,方才那一笑,竟有几分清秀模样。也是,摊上那样的爹,过的什么日子,能笑得出来才怪。

      如今肯笑,大约是想通了罢。

      五月里农活正忙,刘婶家里一堆事等着,陪不了他多久。临走前再三叮嘱,要他好好养着,莫再犯傻,得了燕京墨再三保证,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燕京墨没急着回屋,索性靠在檐下,半躺半坐。

      日头正烈,可他这副身子骨,竟也觉不出多少热意。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婶说得没错,日子得看开。老天让他重活一回,总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可嫁祝余,那是万万不能的。

      凶悍猎户。
      住在山里。

      这几个词凑在一块儿,他脑子里便浮现出新闻里看过的野人,蓬头垢面,茹毛饮血,脾气暴躁,不会好好说话。

      万一那祝余打猎不顺,或者在外头受了什么气,回家看见他这个病秧子,拿他出气怎么办?

      就他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还手了,怕是对方一巴掌下来,他就得当场躺平。

      燕京墨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包办婚姻要不得。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怎么能认命嫁给一个男人?

      跑!必须跑!

      问题是,两天之内,从这群山环绕、走路都费劲的鬼地方跑出去,他真有这个本事吗?

      燕京墨望着那条唯一的出村小路,陷入了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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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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