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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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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世纪,夏季。
A市一所大学的浴室内,门反锁。
“滴答、滴答……”
白衣青年左手持挫刀,将右腕的血管割破,血液瞬间涌出,无助地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洇出黑红黑红的花——
整个过程,青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清仓,你到底要做什么?”
“再说了,我向来不干屠戮的事,你这是在逼我!”
青年没有回答,后背贴着墙壁滑下,用战术性的曲腿姿势支撑着上半身,举起右手放在胸前放任它继续滴血。
终于,当失血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青年的身体发出警戒,右手腕闪烁蓝光,蓝色的光点好像一只蛰伏黑暗的萤火虫。
它试图愈合青年失血的皮肉,但却被后者趁机生挖出来,左手紧紧攥住,贴在胸口上。他瘫在原地,感觉头部很重,自觉向后仰去,暴露出脆弱的喉结,而后一声气若游丝的呓语,嗓音清澈温润,如释重负一般:“……结束了。”
但见那是一颗透明的珠子,闪着蓝色的微光。
胸口起伏间,有人托起他受伤的右手,在上面留下一抹湿热,他挣扎着,徒劳无功。
神奇的是,伤口竟然自己愈合了。接着,热水洒在他身上,顺便刷洗掉地上的残局;再接着左下的衣角被掀开,他连忙按住,覆在其下的手温软有力。
“衣服,脱下来。”
他强撑着一口气:“你先出去,我……”
“你带我进来,又叫我出去?”
似是忍无可忍,他直点人家门:“阿耒,出去!”只可惜,没有一点威慑力。
阿耒被他逗笑了,“你这性子,怎么跟主人一模一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什么时候能改改就好了。”
只一会的功夫,阿耒抱着比自己高出一半的男人走出浴室,将其轻轻放在床上安顿好。
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桌子旁边就是储物柜。阿耒体贴地从柜子里抓了件长袖往他脸上一丢,完事后在寝室里飘来飘去,好不自在。
阿耒兀自飘了一会,飞到他身旁,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个鼻子,以防他憋死。
他又兀自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一会,放飞了想象,如果清仓能长到摩天轮那样大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清仓的睫毛上荡秋千,在清仓的鼻梁上滑滑梯……
“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游乐园玩呀?”
梦境。
梦里的内容,与他无关……
破晓时分,洞庭湖的水面像一块凝固的墨玉。
一叶小兰桡行驶在星星的摇篮里,船上载着三个人,其中船的尾部有一点红。
花僮蜷缩在船尾,手中酒葫芦早已空了,却仍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船夫一篙点水,小舟在晨星倒影间穿行,涟漪荡开,碎银般的星光便簌簌往下沉,仿佛要坠入无尽的深渊。
“醉成这样,也不怕掉水里喂了鱼。”船尾的知水姑娘低叹一声,青衣如荷叶般铺在舟板上。她抬手时,腕间银镯碰出泠冷清响,竟让周遭空气都静了几分。
何谓醉生梦死?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梦里,花僮似乎变成了一尾鱼,翔游湖中。鳞是透明的,尾鳍掠过湖水时,水纹化作诗句的韵脚。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眼前随即出现了月夜湘水的图画——湘君的白发在风中散成银丝,与星河纠缠不清。
“唐温如当年见到的景象若真是这般,也不枉我一直以来的勤学求索了……”想起小时候耳熟能详的诗句,花僮自言自语道:“谁让我就是这么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顽固呢。”
“噗通——”
在梦里,花僮落水了。不对,他本就在水中……好像也不对,大抵是方才上的岸也说不定。
总之他又掉下来了。
梦外,知水眼疾手快,将跌落船舷的花僮捞回船里。少年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湖水,呓语中还在念叨着“湘君的头发变白了......。”
船夫摇头苦笑:“这娃儿,连梦里都不消停。知水姑娘,劳您把他放中间,这舟小,经不起折腾。”
知水只一抬眸,直接将人揽了过来,放在怀里,任他酩酊大醉。
晨雾悄然漫上船头,她垂眸看着花僮泛红的脸颊,指尖轻触他颈侧的水珠——那水珠竟凝而不散,渐渐化作一颗微小的星。
远处炊烟袅袅,小桥轮廓渐显。
花僮在颠簸中半睁开眼,却见知水的衣襟上绣着银鳞纹路,恍惚间与梦中鱼尾重叠。他喃喃:“我是不是还在水里....或者,你才是鱼?”
“嘘。”知水以指压唇,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那片仍未升起的朝阳,“太阳未醒,梦便未散。你要见的,还在岸上。”
船靠岸时,花僮被搀护一踏上青石板。晨雾裹着学堂的轮廓,门匾空忌,门内寂寂。
知水止步于此,将酒葫芦塞回他手中:“醉一次,醒一次。你的路在门里,我的路在水里。”言罢,青衣如雾消散,只剩一缕银镯残音。
花僮踉跄推门而入。院中石阶生苔,廊下悬着未干的墨迹,像是有人曾在此挥毫,却半途搁笔。
忽闻一声咳嗽自堂内传来,他抬头,见一青衫男子正倚窗整理书箱,鬓角微霜,却难掩眼底锐意。
“柳先生?”花僮脱口而出。那男子抬眼,嘴角漾开笑意:“郭老先生走前留了话——’若有个醉醺醺的少年寻来,便是新学生’。你倒是比他说的还.....生动些。”
学堂创办多年没有起色,大抵是湘楚一带远离京都,山多路险,没人愿来。
老的一辈人走了,年轻的一辈人又到这儿来,反反复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从古至今,一直如此。
而这次,走的是郭老先生,来的是柳先生。
花僮的酒意被这笑意冲淡几分。他打量这间空荡荡的学堂:桌椅斑驳,书架半数蒙尘,唯独窗棂外,洞庭湖的波光仍倔强地映在墙上,如未散的梦。
柳先生将一卷旧书递给他:“《湘君传》残本,郭老先生的心头好。他说,若有人能补全这书,或许.....能解这学堂的困局。”
残页翻开,墨迹间夹着洞庭湖的枯叶标本。花僮忽觉掌心刺痛,似有银鳞纹路从渗水衣襟渗入皮肤。
窗外,白雾正无声无息地吞没湖面,而朝阳,仍未升起。
为了补全残本,三年后,花僮到全国各地四处游历。
而这一年,花僮十五岁。
一阵金属的碰撞声打入梦境,将他拉了出来。
周末好不容易睡个回笼觉,他烦躁地嚷出了声:“吵死人了……”
模糊间好像那人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走了。
他又睡了十分钟左右,清醒,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晚。
他忽然想去海边走走。
海岸上,一干花不溜秋的比基尼里不知何时混入了件纯黑色的冰丝卫衣,卫衣的主人无意玩水,独自一人来到沙滩上,只是站了一会儿,随后径直向大海走去。
尔后,然而,那人前脚刚脚踏入水中,后脚便停了,因为好友在身后叫他:“清仓,你尽管任性吧,水里难受就说,我给你叫人。”
“好。”那人答道。
海水逐渐漫过胸口,他向前游去。不同于他人的笨拙,他的动作流畅如鱼——并非游泳,更像在水的怀抱中起舞。卫衣随波浪起伏,仿佛与海水融为一体。
他在水下睁开眼。盐分刺得眼球微微发痛,他却笑了。
他跃上水面深吸一口气,潜入更深的海域。珊瑚礁在暮光中泛着幽蓝,海草缠绕着他的手腕。两分钟、两分半……熟悉的灼痛又来了。
清仓猛地上浮,水珠从发梢甩落,在夕阳下碎成金箔。他抹了一把脸,岸上传来轻笑。
“又失败啦?”阿耒的声音带着挪谕。
阿耒身形娇小,驮着件夸张的大外套,大外套像一只被解剖的皮卡丘,长着浅浅的黄色绒毛,闪电纹的刺绣得甚是有个性。这诡异的装扮本该滑稽,但套在这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却莫名显出几分悲壮。
会不会十万伏特不知道,反正像就对了。
可是,周围的人似乎并未注意到他。
“你的呛水阈值还在倒退。”阿耒皱眉,皮卡丘外套随他的动作沙沙作响,“再这样下去,下次失控可能会直接溺毙。”
水下那人沉默。他早已习惯阿耒的直言不讳。
两人相识于五年前的一场暴雨——天桥上,柔软的少年陷坐在铁硬的围栏里,环抱住膝盖,好像与世界格格不入。
十七岁的他蹲下,为少年撑伞,少年看他,眼神中满是疏离,好像无所谓淋雨,也无所谓眼前人是谁。
直到一次学校集体出游,他在陌生的城市跟大部队走散了,少年主动现身叫他:“你要去哪?我带你去。”最后他反而城了第一个到达目的地的人。
“我嘞个乖乖,居然有人跟我抢第一!”
“你死哪去了清仓,偷偷踩风火轮了吧,怎么这么快?”
清仓是叫着好玩的,他原名是柳清扬,至于为什么这么叫……因为清仓好听点,叫清场的话,不合适。
他只笑笑,还记得那少年,但当人群涌来时,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到后来,阿耒主动加入组织,出任务都跟他一块,直到现在。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全部过程。
晚上10点过后,连最舍不得上岸的孩子都跟着父母回家了。
又过了5分钟,柳清扬才拖沓着海水自己上来。
“感觉如……”“何”字还未出口,阿耒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人,无奈两步走上前,让他摔在了自己怀中。
是宿命吧,对,医院。
阿耒不知城市套路深,听了医生的话给柳清扬办了个住院套餐,三天下来除去医疗报销的钱,总共花费是一千四百三十二。
好,很好,非常好。
实习的护士给柳清扬上针,手抖个不停。
护士说:“我刚来的。”
柳清扬笑了:“这么巧?我也是刚来的。”
梦境。
唐末,乱世,深秋,湘楚。
"人类,你是谁?"
四四方方的木屋简洁而井井有条,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人、一桌、一铺,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
这里仿佛与世隔绝。
此人看似年岁已高,却并不显老态,安详地躺在铺子上。
他已去世多年,但尸身未腐。
细细观察,桌上有一幅画作,画中的红鲤鱼,自在地在水中游弋,仿佛不受任何拘束。
画作的左下角题有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方才那声音,正是从这幅画中诞生的灵所发出。
画灵打量着眼前的人,继而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我父亲吗?”可惜,那人无法回应它。
它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人的眉心,读取了他生前的记忆。
“原来如此……”画灵低声说道,语气中似有叹息,“这么多年了,你没让她将你安葬,一直等候在此地。”
“她找到你要的人了吗?”随着庭院中吹来的风,几片银杏叶飘进了窗内。
“咿呀——”
木门自己打开,墨绿色的衣角探了进来……
【你是谁?】
柳清扬惊诧,这次是他自己的声音。
古代的画面到此结束,他进入一片漆黑的世界,而他面前立着一幅似假还真的画,画上的红鲤鱼灵动传神,呼之欲出。
那条鲤鱼不怕生,他靠近,也不惊。
【果然是画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没有人,再回来,画不见了。
【……见鬼。】
“噗嗤!”头顶传来轻笑,“抬头。”
他赶忙后退几步,同时往上方看去。
但见一幅铺平横躺着的画卷如水浮动,上面坐着个人,正眼含笑意地望着他。
“只是多年未见,老朋友,这就不记得我了?”
他当然记得,那是醉酒的少年,是梦中的锦鲤,是画中的灵……
【小话筒,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