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注销修仙账号》笑灵偈

52、兔子与蛇 应蓝

　　微暖的风带着晨腥抚过鼻梁，蒋何宵睁眼，入目是清澈不带一丝杂质的蓝天。
　　耳边，车轮，脚步，悠扬的叫卖，像是从水中浮现，逐渐清晰起来。

　　他猛地坐起，无垢宗的弟子已将他团团围住，满头大汉：
　　“蒋师弟醒了？”
　　“我就知道蒋师弟可以！”
　　一只手推了推他，蒋何宵差点坐不稳，还有些没回过神。
　　他站起，人群自动分开，蒋何宵这才看清，周围还散落着梦游的别宗修士，大街上的人却见怪不怪似的，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哒，哒，虎长老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以她为中心，弟子们自动围拢过来。

　　氛围安静了一会儿。

　　虎长老叹气：“老身身居下界多年，从未踏入过墟市，此番作为领队，心里也多少有些没底。”
　　周围立马一片“长老说笑了”“长老勿要妄自菲薄”。

　　虎长老摆了摆手。
　　“我老了，脑筋也不活了，没想着从这里获得什么，只要把你们安安全全带进来，全须全尾地带出去就行。”
　　“没想到，人老之际，竟还能得到这般机缘，老身在此多谢各位。”
　　虎长老一弯腰，周围人更是诚惶诚恐，唯恐弯的比长老直，恨不得跪到地上去。

　　“长老不必，要说能通关墟市，并非我等功劳。”
　　宋如莺的声音泠泠响起，紧绷的氛围稍稍舒缓了些，众人看去，就见宋如莺指了指余小玉，笑眯眯，“都是小玉师妹厉害。”
　　余小羽骄傲：“那是，我姐聪明着呢！”

　　余小玉：“其实也不是我。”

　　余小羽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余小玉看着这些人，心道：解开墟市谜题的不是我，身先士卒尝试自杀的也不是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某一个方向。

　　——纷乱的热闹中，一抹白痕清晰出现，足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余韵。

　　然后，她看见了无垢宗，无垢宗也看见了她。
　　眉眼微微绽开，崔滢迈开腿，衣角翻飞，朝着这边大步奔跑起来。

　　“你们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论坛，还是因为她真的在无垢宗待了一段时间有了归属感，此时此刻在陌生的地界看见和自己同门同道的人，崔滢的心竟有种奇异的平静。

　　“余小玉，你刚才的意思是，通关墟市的办法不是你想出来的？”木泓做出了那个熟悉的皱眉表情，“那是谁？”

　　余小玉沉默。
　　当然不能说，破局之法是崔滢以gale的身份说出的，她要是当众说出破局者是gale，跟卖了崔滢有什么区别？

　　“崔师妹！”
　　宋如莺迎上去，看着比余小玉还激动，眼眶甚至已经泛起了泪花，“你去哪了？刚刚那么惊险，我们都差点以为你死了！”

　　“说点吉利话。”余小玉不动声色微微挡开宋如莺，崔滢尴尬一笑：“我晕倒了，是余小玉救的我，她把自戕的法子告诉了我，所以，我就来啦。”

　　宋如莺笑眯眯地盯着她，半晌才道：“那你们真的很信任彼此呢。”

　　“那是，我可是崔滢的嫡长闺！”余小玉一把搂住崔滢，下一秒，崔滢压低声音在她耳旁问。

　　“敌掌柜，这又是什么方言吗？”

　　“……”

　　余小玉干脆利落：“我说，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同意不同意？”

　　崔滢疑惑地点了下头。

　　这一边，虎长老在唤：“陈丽。”
　　陈丽挤出人群：“在。”

　　“来，你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祖母留下的阴影，陈丽对这种满脸慈霭皱纹的慈霭形象多少有点忌惮，她缩首缩尾地走过去，虎长老宽厚的手掌盖在她的后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陈丽带了过来。

　　虎长老慈祥：“跟师父说说，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
　　来了，陈丽眼前一黑。

　　还能干什么，一直在自由行动。
　　不管是加入玩家联盟还是调查墟市，始终没想起来过要跟虎长老报备。
　　陈丽也是第一次当弟子，绞尽脑汁，几度张口。

　　这一边，木泓皱眉看着几个女孩你来我往，却什么也听不懂，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一抹青色。

　　丹阳宗的制服主体是白布，末端接渐变丝纱，上面用青黑色丝线绣着山水，会随着步伐摇动而反光闪烁。

　　木泓从下往上看，果不其然，是蒯翠。

　　她的身后跟着一批丹阳宗的人。恐怕蒯翠此前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得知了墟市的破局之法后，就带领了自家人从内境中出来了。
　　除了四处梦游的人，在场的不止无垢宗和丹阳宗，也有几个零星醒着的别宗弟子，多少都是带着点赌徒心理。
　　只不过，除了无垢宗之外，再没有长老级别的人物醒来。

　　“狡猾的无垢宗。”蒯翠讽刺地冷笑一声，“找我打听了消息后一走了之，还想独占成果，真真是黑心！”

　　“哎，这话怎么说，”余小玉想也不想就怼了回去，“我们可没想藏着，你们也不问那！”

　　“你找死……”

　　街上倏地飘起一片铃声，像是忽降的骤雨，一瞬间，所有尘灰都安静了。

　　崔滢注意到，就连旁边工作的车夫，摊贩，走卒也都静了下来，他们的目光一致抬高，望向半空中。

　　崔滢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半空中共有四个人影，左边第二个与右边第一个分别是一个蓝色的人形灵体，和一个白色的人形灵体，非男非女，模样整体相似，细节却又大相径庭。
　　夹在两人中间的崔滢就熟悉了，那人一袭清隽白袍，姿仪仿若上仙。在场人只有崔滢知道，这位上仙不仅头骨缺了一块，袖中恐怕还藏有一只活蹦乱跳的琉璃兽。

　　蓝色灵体旁边的还有一位满脸淡然的仙子，也是身着洁白无饰的衣袍，怀中搭着一支拂尘，不知为何，崔滢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等等，不是有些，是好熟。
　　没等崔滢想起，旁边，余小玉的声音就已经率先道出真相：

　　“那是应蓝吗？！”

　　“……”

　　全体目光“哗”地聚焦。

　　苏耽仙子笑了笑：“道友好眼力。”

　　这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木泓的表情僵住，嘴唇抖了几番，说不出一个字；
　　蒯翠已经颤声脱口而出：“当真是你，应蓝？！”

　　苏耽充满歉意地颔首：“蒯翠。”
　　“……”

　　“这，这究竟是……”

　　“哎呀哎呀，都怪这两个。”蓝人手中幻化出一把同色折扇，点了点苏耽和幽寰，抱怨道，“墟市哪曾接待过这么多人，要不你俩放水，至于有现在的情境吗？”
　　白人插嘴：“你怎知，现在的情境不是祂俩想要的？”

　　崔滢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这些飞在天上的人声音都很好听。
　　她正沉浸式过剧情，注意力忽然被某人的视线拉扯，崔滢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有些疑惑，表情仿佛在问：干什么？

　　幽寰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似笑非笑，没有因为崔滢的眼神询问而产生动摇。

　　“说起来，我似乎见到过这位上仙，”宋如莺开口，话锋陡然指向幽寰，“莫非是祂？”

　　别人或许不知道幽寰，但无垢宗的人却对这个形象十分熟悉。
　　毕竟在邱光誉一案中，他可是能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门派，还让师祖自称“无名小修”的存在。

　　“可以这么说。”苏耽扯开宋如莺刻意指向幽寰的话题，“随我们来吧。”

　　随着四位的身形移动，街上的人重新恢复了流动。
　　有弟子注意到了这异样，嘀咕：“这些都是活人吗？”

　　“不是哦。”
　　那人吓了一跳，扭头，小白人不知何时飘到他旁边，弯下腰轻声，“他们不是人。”

　　“下界对他们有一个更加确切的说法，如果你愿意，可以将他们视作怨灵。”

　　无法飞升，永拒轮回，盘桓在三界之间无处可去，人们将这些执念过深的死灵称作怨灵。

　　余小羽不知天高地厚，伸手拍了拍小白人，“怨灵也能长得跟正常人一样吗？”

　　小白人眯眼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出格的举动，下一秒，他的整张脸裂开，裂口长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着余小羽张开血腥大口。

　　余小羽：“……”

　　余小羽一脸镇定，崔滢鼓励式的拍了拍他的肩，他差点晃倒。

　　小白人笑出声，一边收回模样一边道：“如你所见，可以一样，也可以不一样，外观只是一种形式。”

　　“须弥，别闹。”幽寰出声，这下轮到余小羽脸色变了，不敢置信：“你是须弥道祖？”

　　“嗯哼，不像吗？”

　　须弥穿过人群间隙，重新回到上空，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天梯，细密且宽阔的台阶从脚下蔓延上升，极目眺望，尽头缩成一点匿在云雾里，竟是什么也望不到。

　　四位上仙飘了一路，终于落在阶梯上，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纷纷跟着往上走。

　　“你们觉得，墟市是何地？”
　　小蓝人说道，不出意料，祂就是传说中的昊天上神。

　　“我知道你们对这里有许多的幻想与期望，不过很可惜，这里既不是上界，也不是下界，这里只是一个介于两者中间，三界之外的囚狱。”

　　囚狱？

　　每个人的表情大同小异。

　　“如你们所见，这里关押着所有不入轮回的大怨灵，墟市的结界压制着这些怨灵，而道力则是维持墟市运转的根基。”

　　虎长老身形虽颓，却是走在最前，不疾不徐，身后已经有一些弟子开始喘气，虎长老却稳如泰山，哑声道：“上仙谅解，晚辈们愚钝。”

　　“道力和灵力类似，都是自然能量的一种，一花一草一木，只要是自然运转的关节，皆有道力。”须弥接话，“修士也一样，所以你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墟市的道力一旦溢出就会影响结界，届时怨灵出动，三界将要大乱。”

　　光听这平静的语气，一时叫人无法对这里面的惊骇内容产生情绪，崔滢回头看了一眼下方，他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天梯之下，依旧是一幅宁静和谐的城镇图景。

　　这些看上去像人的东西，真的是怨灵吗？

　　“我知道你们都很想知道上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苏耽头也不回，仿佛看到了身后盯着自己的眼睛，木泓默默跟着虎长老走上阶梯，抿唇不语。

　　苏耽张开口。

　　其实和你们推测的大差不差，上一次的墟市之行，我的确是先于所有人醒了。
　　但我，也的确死过一回。

　　我和你们不一样，请别误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这件事就连蒯翠也不知道。
　　你们知道的是我的风灵根，因为这罕见的和雷灵根匹配的灵根，我才会成为木泓师兄的道侣。

　　你们不知道的，是我还有一个隐藏灵根，阴灵根。

　　_

　　在应蓝很小，小到连修仙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乡里的名人了。
　　一句话概括，她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凡间管这叫“阴阳眼”，是能接触恶鬼精魄的象征，十分的晦气，应蓝所到之处，大家都避之不及。

　　在应蓝进入修真世界后，她才知道自己不是阴阳眼，而是罕见的风阴双灵根。

　　最开始，应蓝很兴奋，乡里人鱼目混珠，有眼不识泰山，竟把一个双灵根天才当成了邪祟。
　　一朝翻身把歌唱，不是狗熊是英雄。

　　要不说乐极生悲是人生哲学呢，没等应蓝乐够，很快她就发现，阴灵根这玩意，在修真界似乎也备受歧视。

　　她心里这个不服气啊，四处打听阴灵根的来历，问大家为什么这么歧视它，得到的答案却寥寥。

　　其中一个最主要的说法，就是在久远的魔族还存在的世界里，据说在那时，拥有阴灵根的人极容易被魔族夺舍，即便终其一生不遇魔族，也非常容易在修炼中走火入魔。

　　……应蓝没招了，她什么都可以辩解，唯独人家说自己的灵根不吉利，她是百口莫辩。

　　这些没有根据的说法，和明里暗里的歧视，给初出茅庐的应蓝造成了巨大的打压，把她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言语是利剑，她就归剑入鞘，顺便把耳朵也归了进去。

　　她开始往深处走，往高处探。

　　后来她考进无垢宗，因为出色的灵根天赋，应蓝直接越级，成为了内门弟子。

　　成为内门弟子的应蓝依然沉默，直到有一天，周围的同门竟然对她表达了崇拜，一问才发现，他们只知道自己的风灵根，竟无一人提起那个不吉利的灵根。

　　应蓝蒙了，应蓝疑惑，应蓝直接问了。

　　掌门瞿荒告诉她，是师祖，替她瞒下了一切。

　　而师祖跟她一样，也是阴灵根。

　　按照常理来说，应蓝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感激师祖，然后奋发图强。

　　但那一天，应蓝来不及做这些，因为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一直以来觉得是缺陷的东西，却有人带着这个缺陷成为了人上人。所以这个缺陷到底重不重要？如果连师祖都可以，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

　　野心和欲望像粒火种，被埋在干草之下，不亮，不烫，也不香。

　　外人对应蓝的评价，是安静寡言，偶尔抿唇笑一下，像一头温顺的母羊。

　　因为成为了宗主儿子的道侣，应蓝也受到了许多非议，但她似乎对旁人的评价和眼神视而不见，有人说她心大，有人说她没心没肺，有人说她是装的。
　　但好吧，应蓝只是看不见。
　　她看不见这些非议，她的眼睛始终望向一个地方，尽管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但她就是看着，心里有一条越修越长的路。

　　人对于强大和地位的追逐是与生俱来的，从孕育开始，卵子就会从亿万个里挑选最强大的精子。
　　胚胎孕育，出生，成为了历史上在位最短的皇帝，所有人都要围着它转，大小事务以它为中心展开，必须事事迁就，时时顺心，稍有不满，便会大哭小疯，折磨所有人。

　　所以，当皇帝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追逐。

　　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社会性的附加，人们开始阉割这种欲望，忘记这种欲望，他们怀揣着梦想，义无反顾地选择成为一个普通人，并且要花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应蓝这个时候会先说一句对不起啊，然后说但她觉得那些人都太蠢了。

　　明明已经抛弃凡尘的一切上山修行，却还是要陷于这种囹圄，纠结考核，纠结成绩，纠结评价，在当皇帝之前先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人皮，可那些都不是重要的。

　　成为皇帝不需要那些。
　　在这一点上，她比较欣赏木泓。

　　既然自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么终有一天，她会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那年，应蓝刚刚结束一次斩妖委托，内伤尚未痊愈，就从木泓的口中听到了墟市。

　　一瞬间她意识到，那一天来了。

　　他们说，应蓝是为了陪伴木泓才去的墟市，就连蒯翠也这样以为。

　　没错，她的确觉得木泓需要自己，但她选择加入墟市之行，也的确出于一个更加自私的念头。

　　无论如何，她最终踏进了墟市。
　　阴灵根的天赋，让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梦境之外的事物，两个世界在她眼前不断闪现重叠，最终她挣破了梦境，来到了真正的墟市。

　　完成这一套流程，她只花了半天。

　　应蓝不是一个完人，但也不是一个完全自私的人，她想叫醒所有人，却弄巧成拙把所有人的念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
　　死就死了吧，也算是死得伟大。
　　然而在她被所有人围剿杀死之后，应蓝却奇迹般的重新苏醒，并见到了昊天和须弥。

　　昊天和须弥告诉她，墟市其实就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囚狱，五百年来，她是第二个抵达这里的人，上一个是无垢宗的师祖。

　　应蓝因为承接了所有人的念，她功德圆满，道力在一瞬间越过了墟市那道门槛，所以她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到下界，要么，留在这里。

　　那一瞬间，干草被火种点燃，火焰腾空而起，在应蓝的瞳孔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