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注销修仙账号》笑灵偈

50、现实 于朵有

　　于朵有些担心伽莱。
　　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听上去很酷，但具体来说，不是谁都有抵抗成为众矢之的的压力。
　　事件大的，胸点大义，性命付之一炬，名留青史；最要命的就是这种不大不小，但落到人的身上，都是实实在在的钝刀子。

　　她不知道伽莱能不能处理这种情绪。
　　然而发过去的私信迟迟得不到回复，于朵心烦意乱地点开几条讨论gale的帖，化身喷子战斗机转移注意力。

　　于朵不知道，伽莱并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累死我了，下次还是网购算了，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玛丽抱怨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奶油色大衣，头顶一项条纹贝雷帽，脖子上围着暖洋洋的羊绒围巾，笑眯眯地仰头看着自己房间的方位。
　　“伽莱！你醒了吗？”

　　房间里，伽莱已经穿上了衣物，站在房门口听着楼下的动静，像个雕塑一样失神。
　　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明明上一秒还深陷在巨大的打击中，这一秒，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开门走了出去。

　　伽莱：“你又买什么了？”
　　声线有些颤抖，她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祈祷对方没有听出来。
　　伽莱从楼梯上走下去，看见玛丽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大衣，沉默且高大的男人站在一旁，拎着大包小包。

　　这个男人伽莱见过几面，是玛丽的父亲。
　　一旦有了疑心，平常不会注意到的不对劲便会变得非常刺眼。

　　她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哪个父亲会像个仆人一样拎包站在一旁，玛丽不发号施令，他便不知道动一样。

　　自然玛丽也注意到了，她无比自然地招呼男人坐下，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伽莱身上，伽莱还在看着她，仿佛从未转移过注意力一样。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游戏体验不好吗？”
　　玛丽双手撑在沙发上，眼皮涂得亮晶晶的，眼珠也亮晶晶的。

　　面对玛丽的时候，伽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生出过这种感觉。
　　觉得她像个假人。

　　如果是于朵，她一定会很兴奋地先给自己分享买回来的东西，购物是她刚刚完成的活动，人的精力是黏着物，做不到抽离的如此之快。

　　当然这些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夹杂着大量没事找事的成分，伽莱并不懂人，她目前对人类的观察样本，也只有那么几个而已。

　　“被骂了。”
　　她无法想出更多敷衍的话了。

　　玛丽眼中的笑色淡去，皱眉：“谁骂你？”
　　“很多人。”
　　严肃的神色稍稍平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怎么还成为游戏公敌了？”

　　伽莱观察着她的表情，如果是演戏的话，玛丽大概可以横扫所有奖项。

　　玛丽摸了摸衣服，皱眉嘶声：“差点忘了，我手机落在家了，你有看到吗？”

　　伽莱摇摇头。

　　玛丽笑了笑，从沙发上跃起，蹦跳着走上楼梯：“我猜是落在房间里了，我上去看看。”

　　伽莱目送着玛丽上楼，转头，对上了玛丽“父亲”深沉而锐利的目光。
　　“……”
　　男人目测接近两米，且不苟言笑，身高让他总是保持着俯视的姿态，眸光敛在眼皮之下，泛着没有温度的颜色。

　　伽莱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玛丽就拿着手机从楼上下来了。

　　她往沙发上一靠，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伽莱也顺势坐了过去，看着她屏幕里载歌载舞的短视频，开口：“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去趟山下的咖啡店。”

　　“嗯哼。”玛丽专注地刷着手机，像是并不在意。

　　伽莱站起身，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大衣，打开门走出去，外面正飘着雨夹雪。
　　门吱呀一声关上，玛丽停下了刷手机的动作。

　　她拧动脖子，深深看向门口，良久，抿唇一笑。

　　伽莱将手揣进兜里，沿着山路往下走，咖啡店的暖光像像一朵湿润的纸花，在风雪中被浸染的愈发深邃。

　　推门而入，熟悉的音乐响起，扑面而来的咖啡浓香，屋子里的暖气过盛，伽莱的关节反而有些僵硬，拿出手机点进论坛私信，她回复的那一条显示已读。
　　【211】：你还好吗？
　　【gale】：我在咖啡店等你。

　　果不其然，伽莱转头，就看见于朵在一个角落朝她招手。

　　伽莱径直走过去坐下，没有寒暄，张口道出自己的来意：“我要去多伦多，你能用魔法帮我吗？”
　　于朵的任意门魔法能让她从上海来到洛杉矶，伽莱想让她帮自己，虽然她不想麻烦于朵，更不想让她卷入自己的事情，但是她现在的处境，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不其然，于朵愣了一下：“多伦多？为什么？”
　　伽莱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的中文为什么说得这么流利吗？”
　　“因为最开始找到我的，是一个东方人。”

　　“她叫徐薇，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只有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对于长寿种族而言，只不过是人类眼中的蜉蝣一瞬，但对于那个时候的徐薇来说，她俨然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死角。

　　二十四岁，一事无成，人际交往一塌糊涂，不考证，不实习，错过春招秋招，已经延毕了一年，还面临着即将再延毕一年的危机。
　　导师劝她，课题和论文是很重要，但作为一个本科大学生，最重要的是先毕业。

　　如果实在对这方面感兴趣，可以试着读研，研究生后面还有硕士研究生，硕士研究生后面还有博士研究生，社会制造的学位足够安置每一个向上的求知者。

　　但徐薇统统拒绝了。

　　导师劝了又劝，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和教师资格证，最终还是放弃了。

　　没有人理解徐薇坚持要在本科发一篇期刊的决心，这个世界上的疯子占大多数，正常人才是稀有物种，徐薇淹没在大多数疯子中，没有人能看得到她。

　　直到有一天，徐薇喝醉了酒，来到江边。
　　江边的桥墩下躺着几个流浪汉，她努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灯火辉煌的城市，伸出手，模糊的光亮从指缝刺进来，她眯了眯眼。
　　她蹲下来，像是熄灭什么东西一样，手伸进冰凉的江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一阵刺痛传来。
　　徐薇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缩回手，以为自己是被鱼咬了，定睛片刻，才从水下瞧出一张人脸来。

　　她维持着蹲的动作，半晌没有变化。

　　水下那张脸，黑发白皮，漆黑的眼珠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徐薇。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吓得精神失常，但我们之前说过，正常人占少数，徐薇显然不是正常人。
　　她先是看了看自己被咬的手，观察了一会儿伤口，然后又看向了水里鬼一样的“人”。

　　她从水里捞出了这个黑发白皮的水鬼，把水鬼带回了自己的屋子，给她取名伽莱。
　　此后，伽莱成为了徐薇的课题。

　　生物科学家们用一辈子去研究一个生物，看见伽莱的那一刻，徐薇就预见了自己接下来的一辈子。

　　她利用新的课题顺利发表了本科第一篇sci，也顺利地毕了业，毕业之后她攒钱去了国外，从一名洗碗工开始做起，第二年，她就争取到了一份某大学医学楼夜班清洁工的工作。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提起徐薇的人生轨迹，都会将那视作一场令人惊叹的奇迹。

　　没有人知道，这只奇迹蝴蝶最开始的一枚鳞片，来自一只濒死的“水鬼”。

　　伽莱和徐薇或许短暂成为过朋友，但很可惜，伽莱作为“课题”的岁月，已经比那要长太多太多了。

　　她曾贪恋着那只把自己从水下拽出的手的温暖，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饮鸩止渴，于是仓皇逃离。
　　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囚笼，最后却发现，她只是从一个囚笼，逃进了另一个囚笼。

　　这个世界由无数这样的囚笼组成，现实或者游戏，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摆脱这里。

　　曾经在游戏的万兽谷里，她主动尝试驯服了那些血蝠。

　　现在想想，那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包括进入无垢宗内门，与温如骨契约，成为论坛公敌，与生俱来的天赋，敏锐的洞察力……
　　早应该意识到的，她和其他的玩家不一样。
　　他们都很普通，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很普通，而她，正因为不普通，所以才会遭遇这么多的烂事。

　　她早该意识到的。

　　伽莱对于朵说：“那个软禁我的人就在多伦多，我曾经是她的研究对象，后来我逃了出来，联系了我在夜校的朋友玛丽，她帮助我离开了多伦多，可是现在，就连她，我也无法信任了。”
　　“那么，”她看向于朵，“我可以信任你吗，211？”
　　伽莱说话的时候，于朵像是在望着某处，咖啡勺原本在搅动，现在也凝滞在液体中。

　　当伽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朵缓慢看向她，嘴角没有动，但是眼睛笑了一下。
　　“你可以信任我。”她一字一句，像是要灌注什么重量一样。

　　两人望进对方的眼底，伽莱紧绷的唇角终于垂下，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已经微红。

　　“所以你要去哪里？”
　　伽莱拿着手机，在全球地图上划拉几下，翻转手机屏幕，给于朵展示。

　　“跟我来。”

　　于朵站起，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盥洗室，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低声道：
　　“准备好了吗？”

　　伽莱点头。

　　门把手转动，厕所门缓缓打开，伽莱先跨了过去，于朵紧随其后。

　　咖啡店的音乐消失了，冷冽的空气混着土腥切割鼻腔，伽莱睁眼，温馨的灯光黯淡成冷冰冰的颜色，眼前是那片熟悉的废弃园区。

　　园区内，实验所亮着光。

　　不是吧，这时候居然还有人？

　　来都来了，伽莱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实验所的大门需要身份卡，她在门口探头探脑，谁曾想下一秒，门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陈霖从大门的视线死角走了出来，对着她招了招手。

　　伽莱：“……”
　　又是陈霖，他是住在实验所了吗？

　　“你在找教授吗？”陈霖走向实验台，“她不在这里。”

　　伽莱定了定神。

　　伽莱的存在是绝密，徐薇不会轻易对外说自己的事，也就是说，在陈霖的眼中，她还是徐薇的养女。

　　“我来拿点东西。”
　　伽莱随口糊弄了一句，往里面走。

　　“超声骨刀还能用吗？”
　　伽莱背对着陈霖，听见这个问题，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就听见陈霖继续道，“徐教授说骨刀坏了，没有耽误她的事情吧？”

　　陈霖果然把她拿走超声骨刀的事情告诉了徐薇，徐薇也果然没有透露伽莱真正的身份。

　　伽莱：“没有。”

　　她继续往里走。

　　徐薇真正重要的东西都不会放在公寓里，比如伽莱的脊椎骨。
　　对于她来说，实验所是比任何地方都要有安全感的存在。

　　如果她想要找到徐薇和玛丽之间联合的证据，实验所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陈霖在后面跟了上来：“我的手机落在家里了，能借我一下吗，我给教授打个电话。”

　　伽莱：“……”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我们很熟吗？

　　伽莱转身，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手伸进口袋，却迟迟掏不出手机。

　　玛丽很可能已经监控了她的手机，这也是为什么伽莱不直接在论坛上和于朵沟通的原因。
　　如果陈霖打电话给徐薇，玛丽立马就能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在洛杉矶了。

　　伽莱仿佛听见了大脑飞速运转散热的风扇声。

　　陈霖是徐薇的学生，该怎么糊弄过去？她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