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兔子与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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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滢在余小玉的印象里一直都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倒霉蛋形象。
一个大脑开发不充裕的宅女阴差阳错被推上了审判台，火烧眉毛每天还能跟度假似的悠闲，这样一枚神人。
所以余小玉其实一直有一点代替焦虑，因为她经历过失去的滋味，想留下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
类似于母鸡护崽的心态，然而现在这只崽从背后走出来，告诉鸡妈妈放宽心，她其实是只阴险的鹅。
余小玉敢笃定，蒋何宵这一步绝对是临时起意的险棋。
而且不论如何，她们终归是目睹了蒋何宵不堪的隐秘，就算是出于讨好，蒋何宵也没理由拒绝崔滢。
趁人病要人命，余小玉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崔滢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类。”蒋何宵擦擦脸，“来吧，我带你们去见组织。”
组织？崔滢和余小玉默契地对视一眼。
如果说之前在无垢宗的生活还算得上岁月静好，踏进墟市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搭乘上了火箭。
利来利往，大家都被无形之中的欲望驱使，仿佛推上了加速带奔跑。
“你之前有遇到过这种玩家之间的‘组织’吗？”蒋何宵的身后，崔滢压低声音问余小玉，她思考了一会儿道，“没有。”
“之前的玩家少，散落在不同的地图，各自的任务都不互通，纯体验来的，根本没必要搞个组织。”
余小玉说，“现在嘛，墟市让大家都聚到一块儿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想当领头羊的比比皆是，就看谁的反应快了。”
听到这，崔滢有些遗憾。
要是她能当上玩家组织的头羊，有些事情就方便快捷很多了。
不过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余小玉快走几步追上蒋何宵：“组织现在有多少人啊？你们老大是怎么招人的？”
“简单。”蒋何宵道，“首先就是要分辨玩家和npc，有些就很好分辨了，比如我们宗门的陈丽。”
“类似于陈丽那样的，试探一下，然后直接虎上去报id邀请就行；至于剩下的，盟主已经在墟市各个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都留了线索，有意向的人自会前往。我就是这样的。”
“什么线索？”余小玉好奇。
“阿拉伯数字。”
蒋何宵道。
崔滢在旁边冷不丁开口：“加入组织要报id？”
“对啊，这是基本的诚意。”蒋何宵随口道，“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入，这年头，当个独行侠也有出路。”
崔滢沉默。
崔滢又道：“盟主是Ronronner？”
对于她的猜测，蒋何宵并不意外：“没错。”
无论是主动性还是威望，Ronronner在论坛里都是分量极重的存在。
如果盟主换成别的账号，玩家们未必会像现在这样配合。
余小玉已经在给崔滢递眼神：如果需要，她现在可以找个借口，帮崔滢拒绝加入组织。
报id这事还是太危险了，gale和Ronronner是游戏里的两个极端，一正一反。以崔滢的现状，是绝对不能在Ronronner面前暴露的。
崔滢：“万一有人假扮玩家呢？”
蒋何宵和余小玉同时一噎。
其实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毕竟三年前就有像余小玉这样的第一批内测人员，游戏里产生的情感，连接，关系网络，都是暴露玩家存在的陷阱点。
蒋何宵道：“这我就不清楚了，Ronronner好像有独一套分辨玩家的办法，到时候你们会单独面见他。”
三人穿过街巷，一间极小的茶肆出现在眼前。
小而精，周围都是住宅，门口很干净，这是崔滢的第一印象。
蒋何宵说出了一个让两人都倒吸一口气的事情：“Ronronner已经盘下了这间茶肆，议事和集合都在这里。”
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选氪金高知玩家，余小玉合上下巴，拉了拉崔滢，“这你怎么打？”
崔滢其实也压力山大，眉头紧锁，没吱声。
“你们确定要进去见他吗？”蒋何宵回头最后问了一句，掏出三个面具，“如果要去的话就戴上这个，我正好有备用的。”
——低阶灵器“画皮”，可轻微修改建模参数，对灵视有一定抗性。p
崔滢打开游戏视界，面具上跳出这样一串说明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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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内坐满了人。
天南海北的道袍都在这里齐聚，一进门，崔滢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森然视线，在这种直勾勾的集体凝视下，几乎没有人能够正常直立行走。
一想到这里的人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崔滢就一阵胃疼。
而且能看得出来，虽然只过了大半天，这个组织显然也没成立多久，连个正式的名字和规定都没有，但玩家之间以宗门为标准，已然有了非常明显的团体分界。
人群之中，崔滢一眼就望见了陈丽。
无他，虽然样貌有所变化，但那身形和红发实在太有辨识度。
她的身上有淤青和伤口，似乎刚刚经历过激烈的搏斗。
陈丽单独坐一桌，白色的无垢宗道服和周围格格不入。
蒋何宵道：“你俩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通知。”
她们站在二楼包厢门口，看着蒋何宵掀开帘子进去，然后又出来，对两人点头。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紧张气息，仿佛站在手术室前等待红灯亮起，然而进行手术的人是谁，崔滢却不知道。
余小玉上前：“那我先进去了。”
门口设置了屏音阵法，只要打开游戏视界就能看到。余小玉顶上前也只不过是给她缓解压力，但崔滢这边，心情却松弛下来了。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越是死到临头，越觉得可以顺其自然。
没等多久，余小玉走出来，神色如常。
经过崔滢身边时她没有停留，只在错身的刹那低声道了四个字：
——“不要说谎。”
崔滢一顿。
一边消化余小玉的信息，崔滢掀开帘子，跨过屏音阵法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明亮。根据崔滢的经验，如果这种照明水平是刻意布置，那么大概率是想掩盖些什么。
不过光线亮不亮都影响不到崔滢，她有夜视。
空气中有熏香的气息，开门正对一张榻，榻上有一张案几，案几前坐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超于常人的高大，黑色的斗篷将整个人挡的严严实实，只看得到硬朗锋利的下半张脸。
他一条腿曲起，大马金刀地坐着，案几上茶香袅袅。
“你好。”崔滢像被面试的应届生一样小碎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小声招呼道。
“你好。”
很好听的男性嗓音，带着富有韵律的磁性。
或许是崔滢小家碧玉的紧张感缓解了他的警惕，男人抬了抬下巴，“刚刚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这个开场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好在崔滢最擅长的就是说实话。
“嗯嗯。”她笑了笑，反问回去，“你就是Ronronner吗？”
斗篷底下的唇角勾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种自带压迫的上位者气息镇住了崔滢，虽然他的语气始终随和：
“有在论坛里发言过吗？”
崔滢摇头：“没有。”
她现在毫不怀疑，这个Ronronner有一个专门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在论坛里出现过的ID。
她要拖延一些时间，找出这个人的破绽。
“哇，潜水党，很有心机嘛。”
崔滢：“……”
“那你的ID叫什么呢？”
“噶乐。”
崔滢面不改色。在夜校的中文拼音没一个是白学的。
“中文吗？”Ronronner摩挲着下巴，崔滢听到了很细微的摩擦声，说明这人的脸上有胡茬。
“我之前在东方留学。”崔滢道。
接下去又问了一些问题，全都无关痛痒，也和游戏搭不上边，像是在盘问家底，更像是在套话。
崔滢终于忍不住了：“您是不是想问我那个问题？”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这一下，崔滢猝然握紧了掌心。
晦暗的光线加上斗篷，足够遮挡住Ronronner的大部分外貌信息。崔滢猜测这个人和陈丽一样，有着十分明显的种族特征，越是极力掩盖，就越证明有鬼。
尽管只有一瞬，但崔滢还是看清楚了。
昏暗中，斗篷下的眼睛在发着绿光。
“你很聪明。”Ronronner耸肩道，“大部分人聊着聊着就交待了，可你实在太警惕，说实话，很紧绷。”
“我的确是想问这个问题。”Ronronner的身体往前压了压，两人的视线距离缩短，“你是什么种族？”
“……”
来了。
崔滢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我不认为我有义务告诉你，Ronronner先生。”
有些话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一旦出口，就进入状态了。
崔滢有条不紊道：“你穿着斗篷，还故意把屋子的照明减弱，就是为了掩盖你的真实身份信息。”
“我们的结盟不应该是谁服从谁，从一开始，就是合作互惠的目的。”
“如果你的态度不够诚恳，我也没有必要单向诚实，你说呢？”
崔滢说出这些话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她已经不需要Ronronner的回答了。
兽族类有一个共通的特性，它们的眼球内部有一种特殊结构，照膜。
像猫咪一样，这种结构会让兽族类在夜晚的眼睛看上去会发光。
Ronronner有这种眼睛。
他的本体是兽族类。
斗篷可能是为了掩盖茂盛的体毛，熏香可能是遮掩大型兽族类独有的体味。狼人？还是其他兽人？
说起兽族类，崔滢其实也算得上，血族的本体是蝠。但崔滢和正常的血族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点在那双眼睛。
温如骨见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好奇那对深渊般的眼珠，看上去几乎没有聚光点。
她的眼睛很黑，无法反射任何光线。
所以她能大大方方地直视，无所畏惧。
现在，gale和Ronronner之间有了信息差。
这番话一出，Ronronner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支着下巴笑了一下。
“噶乐。”他生疏地咀嚼着这个ID，冷不丁道，“你是gale吗？”
轰。
浑身的血液逆流，巨大的轰鸣贯穿耳道，崔滢冷静地看着他，脑子里只剩下几个大字。
——他发现了？
不，他没有。
没有发现的条件。
但他起码是怀疑了，兽族类的直觉和嗅觉都十分敏锐，崔滢勾起了他的警惕，只能这样说。
问题是什么？问题在哪里？
大脑的运转声嗡嗡作响，崔滢忽然想到。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根据论坛里的表现，Ronronner应当是一个非常警惕，聪明，也非常擅长观察的人。
前面这些时间，他都是通过问题来试探问题，这个人对自己的信息极为苛刻和谨慎，很少有直接反问的时刻，因为虽然会引起对方的恐慌，同时也会暴露一些问题。
“不要说谎。”
余小玉的声音蓦地在脑海出现。
那一句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在暗示什么？
Ronronner的突然发难，和她说谎有关吗？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
崔滢握紧的手松开，目光寸毫未动。
谎言是她必须使用的武器。只有一种情况下，这种武器会带来杀身之祸。
那就是，对方有测谎的手段。
无论她的谎言有多么天衣无缝，在她说出口的刹那，就已经将自己的弱点双手奉上了。
而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崔滢就只在一个问题上撒了谎。
她的ID。
黑黢黢的眼睛和兽类反光的瞳眸对上，崔滢耳边的轰鸣声停息，缓缓吐出口气。
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然而在这个房间里，不止Ronronner有手段。
【已发动三级天赋：驯养】
【攻击性：0】
【精神值：10。可持续影响化神期以下的活体生物，效果视具体情况而定。】
【治愈力：1】
【最大范围：方圆一公里】
“Ronronner。”崔滢的声音在空气介质里平稳传递，良久道，“站起来。”
“我在问你问题。”Ronronner的手指敲着桌面，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站了起来，“这样你就能好好回答我了吗？”
崔滢的身体往后小幅度的仰了仰，叹气，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坐下。”
“你真奇怪。”Ronronner嘀嘀咕咕，他的心情变得很奇怪，忽上忽下，体温也在变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对面那位影响。
她看上去是那样紧张，不安，人畜无害。
人畜无害的崔滢则是站了起来。
Ronronner仿佛突然清醒，他警惕地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少女，她的道袍像一片雪色月光，掠过两人中间漫长的晦暗，“Ronronner。”
那张苍白清瘦的面颊鬼一样的忽然靠近，一瞬间男人什么都懂了，尽管崔滢什么也没有承认。
他立刻大叫。
“来——”
崔滢轻松写意地扣住了他的脖子。
喉管挤压，血液断流，声音掐断在喉咙里面，斗篷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惊恐的脸。
“听我说，Ronronner。”崔滢的手慢慢用力，“你很聪明，也很会玩游戏，外面那些玩家都是真心实意地尊敬你，我想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崇敬的主，是一个胆小鬼。”
因为是胆小鬼，所以才要遮住面庞，掩藏信息；
因为是胆小鬼，所以连面对面的交谈，都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因为是胆小鬼，所以只敢用问题来套问题。
崔滢就是胆小鬼，她太知道，一个胆小鬼会怎样伪装自己。
越是厚重的伪装，越是张牙舞爪，庞大的影子背后，可能只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老鼠。
男人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放大，上唇抽动，露出森然獠牙。
果然是狼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Ronronner和蒋何宵一样，都是在论坛里表现自己，从而引得喝彩。
他们是很敬业的玩家，把《修仙人生》当成了游戏。但也，只当成了游戏。
“谢谢你。”崔滢轻声，“这三天时间，我会好好珍惜的。”
咯嘣，骨骼断裂的声音，男人的眼睛彻底上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力垂下。崔滢松手，垂目看了一会儿，抓起斗篷披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开始，为期三天的玩家盟主Ronronner。
就由她来当。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兔子与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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