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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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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里糊涂地在季府过完一个萧瑟的新春,冬雪终于融化了,裴厌的病也大好了。
季府人员复杂,知道她身份的只有琅语和季宣,琅语同季父同住,裴厌不便与之来往过甚,于是就长留在季宣所住的北院。
琅语常过来教她习武,琅语与琅照一样,都是幼时不开窍,空有力气,没有招式。
裴厌如今十五岁,琅语来教,也能练得好身手。
她也接下了一个司书婢的身份,无事便在北院书阁内翻书写字。
裴厌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怕哪日琅昀来寻她,她还如从前一事无成,会拖后腿。
可是等待是不安的,她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窄,窄到感受不到喜乐,只重复着仇恨与后悔。
左等右等,并没有等到琅昀的消息,只是听说钦天监监正张恒,在宫内被刺杀了。
据说遇刺那天,钦天监四处响着诡异的妖铃。
手下见到张恒时,大火已经在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他被吊在梁上,血盆大口惊恐地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似乎舌头被割下来了。
火舌舔舐着他,直到他被烧成炭,火才被扑灭。
一把滔天大火,将钦天监所有自圆其说的鬼话烧了个干净。
不得不承认,大快人心,裴厌直觉是琅昀干的,却也不敢相信是琅昀干的。
光风霁月的少年正一点点撕破打败蛮奴的理想,成为了丰楼话本里演的,“丑陋阴暗的、必将败北的,纵火小人”。
虞宫接连两次遭火灾,触怒了钰行帝,听季宣说,他在朝中发了几次火。
沈皇后去世一事对他打击颇深,季宣说他如今已经满头白发,眼窝凹陷,发怒也有气无力,没有了过往的威严。
之前助琅照离京的张喻一家接下重建钦天监的重任,没想到张喻那样一个戏曲痴儿,也有个精通建筑的父亲。
至于太子和成王,风平浪静,但也许都在暗自组织势力,毕竟钰行帝看起来不大好了。
“哎呦,女娃儿,你发什么呆?”
裴厌连忙将圆子从锅里捞起来。
刚刚发话的是那个在城南卖乳糖圆子的阿婆,姓郑,她开春就来投奔了季府,季家对下人好,她女儿的病也一鼓作气治好了,如今母女俩都在季府做工。
“裴姐姐这个火候刚刚好呢,娘你别干扰她。”
郑宁凑到裴厌身边看了看她捞起来的圆子,嗔怪地拍了拍郑阿婆。
郑阿婆只是一笑。
裴厌跟着郑阿婆学了几天乳糖圆子,今日出师,做好了端到郑阿婆和郑宁桌前。
“尝尝。”裴厌有些忐忑地问道。
郑阿婆尝了一口,冲裴厌点了点头。
郑宁吃了也开心道:“比我做的好。”
裴厌便在桌边一个小册子上记了些什么。
“你记什么?”郑宁问道。
“今日食材的份量。”裴厌边录边回答道。
郑宁边吃边点头道:“裴姐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认真的人。”
裴厌心里酸了一下,大概是从前过于放纵懒惰,致使一事无成,无能为力。
从什么时候起,无论什么事,她再不敢懈怠,对待什么人,她都带一份打量。
裴厌对郑宁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郑宁却突然皱起眉,将手悬在空中,挡住了裴厌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
郑宁想起数月前的一幕。
五更天,大雪纷飞,毛茸茸的光灯下,琅家的西北军旗沉稳地摇动着。
有个阴恻恻的声音——“凤凰落……乌鸦叫……忠良变作……豺狼笑!”
一个少年置身事外,到她们母女的铺面买了两份乳糖圆子。
却留下来那么多钱。
那个少年还留下一句“过年好啊”。
郑宁知道那个人是琅昀,而眼前的裴厌,她的眼睛和琅昀的这么像。
郑宁仿佛被吓到了一般,极其不自然地收回手,“裴姐姐眼睛真好看。”
裴厌有些摸不着头脑,便立即离开了。
“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郑宁有些僵硬地对她摆手。
裴厌出了门却没有走远,折返回来,在厨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娘,你记得那天琅家的人来买我们的圆子吗?买的是乳糖圆子,裴姐姐也只学乳糖圆子,但乳糖圆子好像远没有别的受欢迎啊。”
“这种事有什么奇怪的,就是你看错了,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不一定就有什么关系,以后不许再提!”郑阿婆的语气有些急了。
“娘,你别恼嘛,我不提就是了。”郑宁软了声音说道。
裴厌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便立即离开了。
郑宁已经怀疑她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都能猜测她的身份,那季府有很多见过琅照的人,万一她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或许她不该留在这儿了。
可是她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了北院书阁,她不练武时大都在此处打发时间。
季府藏书很多,她就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完,可她还是被追着似的不敢懈怠,看完一本又取一本,好似在里面能翻出扳倒成王的招数。
今日她随意取了一本书翻看,好巧不巧,竟然有一章节写到了易容术。
正事她今日忧虑之事。
传说江湖有医者,不治病不炼药,祖传一套细柳刀可以为人易容,只是生死各一半,即改头换面地活,或者面目全非地死。
不过书里只是介绍性地一笔带过,医者在哪名何,通通没有记载。
“裴厌,你在看什么?”季宣走进来,坐到裴厌对桌。
裴厌将书按在桌上推给他,“易容术,你可听过?”
季宣看着裴厌,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看来季府不会有记载了。”裴厌若有所思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易容术,改头换面哪有那么容易?”季宣将裴厌手中的书合上。
“我想出府看看。”
“你要去哪?”
“我听张喻说过丰楼有关于易容术的戏文,想是戏子有些这方面的消息。”
张喻和许仪那日帮琅照出京,知道当时罚罪司里面的不是琅照,算是知情者之二。
他们不知怎么打定了主意认为琅照就在北院,趁着季宣不在和她打了个照面。
往后裴厌和季宣便没有刻意隐瞒他们,他们常来找季宣和裴厌。
“这怎么行?”季宣声量大了一度。
“不瞒你说,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了……”
“谁?”
裴厌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或许我易容了,才能真正重活,不然我一直躲躲藏藏,终无法成事。”
“你太冲动了,裴厌。时间会洗去一切,你的长相,你的仇恨。”
裴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我不会轻易拿生命冒险的,”她拿起方才那本书,“这本书很旧了,说不定易容之术已经不是生死各半了,我要去试试。”
裴厌说着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季宣抓住她的手腕,“你出去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不好吗?”
“不是的,是有一些事我必须去……”
“既然这里好,你又为何待不下去?你扪心自问,就算你活着易容了,你下一步又要做什么?杀进成王宫殿,和宫里那个纵火杀手一样?”季宣眼间带笑,看得人十分不舒服。
“季宣!”裴厌用力挣脱开了季宣的手。
“纵火杀手”在丰楼的戏曲里,是对钦天监刺客的蔑称。
季宣好像也知道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靠近一步:“厌厌,我说错了,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但……我先走了。”裴厌看着他顽固又含泪的双眼,将话咽回去,离开了书阁。
“裴厌,你不能离开!”
季宣在裴厌背影消失在楼阁的前一瞬喊道。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放心”。
裴厌这几月练武,功效显著,翻墙也不需要像从前一样找到一个积雪的结冰水缸。
出了季府,她拢了拢披风,脸上戴着面纱。
街上积雪消融,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点点浮金,一切如常。
她目不斜视,赶到了丰楼。
丰楼依然座无虚席,一楼的戏曲反反复复演了几日的刺客虐杀钦天监监正。
裴厌在座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喻一身纱质圆领白衣,上面绣着金丝云纹,只是他的气色不如往常好,配上一身贵气的衣裳,竟然有些疲乏。
裴厌往他那里走去。
张喻察觉到来人,抢先一步回头,见到一个裹着月白色披风的女子,她穿着素青菱绵裙,腰上系着一条双银环软翠绦。
眉眼气质和许仪一般无二。
“许仪!你好了?”他说着就站起身,跑到裴厌身前,拉着她往安静处走。
张喻又将她错认成了许仪。
“张喻,我不是……”裴厌解释道。
无奈她的声音也很像许仪。
但许仪从不会温和同他讲话,他便认出来了。
“裴厌?”
裴厌点头,“许仪怎么了?”
张喻叹了口气,“她病了,京州人气厚了,不易养病,他们家要带她去青夷山呢。”
“什么病啊?很严重?”裴厌问道。
“咳症,我也不大清楚,他们家和青夷山上那个叶家沾亲,决定去山上呢。”
“什么时候?”
“今晚。”
“我也要去一趟青夷山。”
“你?为什么?季宣能乐意么?”
“张喻,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什么事?但说无妨。”
“帮我查查易容术,就是你上次给我和许仪讲的那个。”
“为什么要知道那个?”
“作为回报,我会把许仪的情况写信给你,三日一封。”
“成交。”
裴厌便离开了。
“你小心啊。”张喻在后面喊道。
裴厌马不停蹄地来了许家。
通报之后,下人领着她来了许仪的房间。
一进门,扑面而来一股药味。
许仪正坐在桌前写字。
“你怎么病了还在写字?”
裴厌就是知道许仪怠于写任何字,才以给张喻写信为条件。
许仪面色有些苍白,将桌上的字交给裴厌,挤眉弄眼道:“张喻写的,要给他们看。”
说着她动作很小地指了指门外。
看来许家家教森严,这也是许仪在千秋宴上和平时判若两人的原因。
裴厌看了看手中的纸张,上面的字跟张喻的字不像,和许仪的字却很像,看来张喻下了功夫仿了许仪的字。
裴厌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而关切道:“你怎么样了?”
“就是有些爱咳嗽,老毛病了,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许仪说着就咳嗽起来,她咳得确实很严重。
裴厌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为她倒了杯热水。
“去青夷山吗?你点头回答我就好。”
许仪笑着点头。
“能带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