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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蝴蝶 ...

  •   翌日清晨,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哑了嗓,琅家外院的血色尽数掩埋,一片狼藉的红线、铃铛却无人打扫。

      琅照守在琅昀床前,夜里撑不住睡了过去。

      琅昀醒的早,清晨微光里隐约看见身旁有个丫鬟服饰的女子,倚在床上睡着了,琅昀拍了拍那人的头,“你……”

      那丫鬟抬起头,“阿兄,你醒了。”

      琅昀皱眉道:“照儿?你怎么穿着丫鬟的衣服?父亲呢?母亲呢?”
      他说着便着急起身。

      琅照扶着他道:“阿兄放心,父亲母亲都好,你慢点。”

      琅昀:“他们在哪?”

      琅照给琅昀倒了杯温水,琅昀接过,琅照坐在一旁将昨夜的事情一一复述。

      “那我们留京是为照应父亲?”

      琅照点点头。

      琅昀扯开身上的棉被,“我现在就要去看看父亲如何了。”

      他刚下床就撞到了床前的矮凳,矮凳被踢翻了面,琅昀也疼得收脚。

      琅照跑过去扶住他,见他发狠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便扯过他的手,疑惑道:“阿兄,你眼睛怎么了?看不清?”

      琅昀摇了摇头,“刚睡醒,有些模糊罢了。”他拍了拍琅照的手,“我必须快些到罚罪司,你不知道,罚罪司环境阴冷,每年病死其中的人不计其数,我得去看看。”

      琅照:“好,只不过,我不能同你一起。”

      琅昀摇头道:“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

      琅照解释道:“你往日出门从未带过随行女侍,跟你去,我反而可疑,不安全。”

      见琅昀仍旧疑虑,琅照安慰道:“不必忧心,昨日的刺客应当已经得到了我出城的消息,不会执着于我了,我现在,只是个丫鬟。”

      琅昀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琅照:“阿兄,现在,我们家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了,昨日母亲同我说过,现在我们各自离散,最重要的是保重自身,其次是保全琅家,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无声良久后,琅昀沉声道:“照儿,你真应该把武功练好,至少可以自保,我以为从前帮你遮掩偷懒是好的,让你少受点练功的罪,却还是害了你。”

      琅照扯出一抹牵强的笑,道:“让我扎马步,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这是头一次,琅照笑了,琅昀却还是怅然若失的表情。

      琅家没什么仆人了,琅昀便自己去马厩牵了匹黑马,临行时琅照不便现身。

      琅昀已经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琅府的凄凉景象——门前积满了未扫的厚雪,檐下两盏熄灭的黄灯笼了无光彩。

      琅昀回过头,驱马疾行。

      琅照还留在春芜居,守在一个已经灭了的炭火盆前,看着黑糊糊的一片发呆。

      府内三个仆人结伴竟然闯进了内院长房的住处。

      “长房这回在劫难逃了,老爷下狱,夫人小姐跑路,就剩个公子挂念他老子留下来了。”

      “你刚刚亲眼看他走了吧,我们不会和他撞个正着?”

      “亲眼所见,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

      “我们就取些小物什,不要贪心,拿好就走。”

      ……

      门外的声音却越来越近,看来他们是直奔春芜居而来。

      旁人认不得她的样貌,琅家家仆却认得,绝不能叫他们看见她。

      琅照从窗户翻走时,那三人恰好推开门,好在他们进门时吹起一阵方向恰好的寒风,推开的窗户便乘势摇晃起来,并不惹疑。

      为首的家丁将推开的窗户关上,三人就开始了动作,他们毫无顾忌地翻来找去。

      琅照此时真想一把火将春芜居烧了,哪怕一无所有都不要给他们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留一星半点。

      琅照不想留在琅府,便趁无人时从后门离开。

      她带着所剩无几的钱财在京州最繁华的街上打转。

      街上人影攒动,整个京州城都笼着迎春的声色。

      琅家今日惨象皆拜京中谣言所赐,琅照走在人群里,嘴里轻声念着:
      “凤凰落,乌鸦叫,忠良变作豺狼笑?”

      说着她便觉得好笑,众人都听见了豺狼奸臣大笑,却对忠臣痛哭视而不见。

      谣言鼎沸处的众人皆笑迎新春。街上有春联摆摊,正红的对联挂满了一面红墙;绸缎行前早就挂上了崭新的桃符;酒楼里传来的管弦乐响时不时杂着一阵客人的欢呼;路边的糖人映照着孩子快乐的笑脸,有甜香混入寒风……

      琅照不由自主走到了糖人铺子前,老伯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长柄勺,案上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琅照从小到大没见过蝴蝶,这样碧玉一般美的活物在西北那样苍廖的地方怕是水土不服。

      若蝴蝶真去了西北,它会爱上那里吧,那么辽阔,可以承受起它一辈子的肆意妄为。

      但蝴蝶是只有京州这种锦绣一般的地方才有吧,冬天便要冷死或饿死了。

      “来,拿好。”老伯将那个蝴蝶递给了旁边的小孩子。

      “姑娘想画什么?字和动物都可以的。”老伯看着琅照和蔼道。

      “我想,就刚刚那只蝴蝶。”琅照回答道。

      “好嘞。”老伯应下便重新舀了一勺糖,开始画蝶。

      此时有一人走到琅照身边,琅照转头,却发现那人是季宣。

      季宣对上琅照的眼睛,只是扯着唇角走形式一般笑了笑,随即对糖铺的老伯道:“老伯,一枝梅花,可以画出来吗?”

      老伯笑道:“可以,等着。”

      琅照只当她蒙着面,季宣没认出她,她也不打算和他相认。

      琅照的蝴蝶很快就做好了,她右手接过老伯递过来的蝴蝶,左手摸向了钱袋。

      季宣却轻按琅照的左手,道:“我来。”

      琅照正要拒绝,季宣已经将四文钱交到老伯手中。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季宣搭话道。

      她只微微点了点头。

      琅照察觉到了季宣的局促,看得出来他很想帮琅家,却不知从何下手,毕竟现在不能对琅家光明正大地维护,否则只会加重钰行帝的猜疑。

      季宣接过老伯递过来的梅花,走到琅照身边,开口问道:“你现在去哪儿?”

      “随便走走,快中午就回去等兄长回府。”琅照回答道。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现在身份不便暴露,和你一起还是太招摇了。”

      季宣疑惑道:“哪里招摇?”

      琅照思考片刻,还是如实答道:“糖人铺子那里抢着买梅花的小娘子都在……呃……跟踪你。”

      季宣回头,果然有三个女子站在糖人铺边,其间鬼鬼祟祟地朝季宣那里偷瞄。

      季宣也位列琅昀所说的“京州七俊”,有些“拥护者”不难理解。

      琅照朝季宣行礼道:“多谢,告辞。”

      琅照快步离开了。

      季宣理解她不便暴露,便没跟上去,今日他小心地都没有直呼琅照“表妹”,却还是大意了。

      琅照手里拿着那只蝴蝶,却舍不得吃,她准备留着糖蝴蝶,回去给琅昀看一眼,说不准他的心情能好一些。

      一路上京州的春节街景倒是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只是她一年比一年大,今年心中太多惆怅罢了。

      走着走着就逛到了丰楼,丰楼美食堪称京州第一,它就是胜在广集虞国各地特色,其中禾州鱼片最是出名。

      琅照也不奢望琅家剩下的几个家丁为琅昀备饭了,她走进丰楼,想带些吃的回去。

      一进去便听见一大片的喝彩,再一定睛,丰楼中央的戏台上正演着钦天监勇除前朝奸臣的戏码。

      一个穿着钦天监服饰的戏子高唱道:
      “虞国山河岂容你,祸乱朝纲逞奸佞!魑魅魍魉,魂兮归来!”

      穿着罪囚服饰的戏子跪倒在地上,拿过旁边的火把,直接喷出了一口烈焰。

      他黑色的脸谱一眨眼换成了白色,他颠笑道:
      “俺本寄在功臣体,尔等怎敢动刑仪!”

      此时钦天监戏子指着囚衣戏子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临了喊出一句:“怜心存,恶人欺,自作孽,不可活!”

      囚衣戏子笑得更肆无忌惮,“丹书铁券君王赐,九重恩遇谁敢欺?”

      看台上的客人纷纷拍着桌子,大骂道:“琅家奸佞,下去!下去!下去!”

      囚衣戏子装出一副怕了的神态,手忙脚乱地在台上乱窜,连摔了几跤,惹得台下一片哄笑。

      “喂!你是琅家当差的么?我认得这身衣服。”一个与琅照素不相识的男子在琅照旁边问道。

      琅照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昨晚琅家恶人真的喷火了呀,他们都这么说,还是你最清楚了,昨晚真的奸佞恶魂现身了吗?”那男子仿佛满腹的疑惑,再不解答就要失了他的魂。

      琅照感到耳后有血气直往上冲,对着那男子道:“都是假的,你知道什么是戏吗?都是假的,没有恶魂,更没有琅家恶人。”

      “我就问问,你一个下人,激动什么?”
      那男子默默退开,嘴里嘟囔着,“狼狈为奸,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们这些狗腿子,我呸。”

      琅照不自觉地已经伸手想要拉住那男子的袖子。

      她的手却被人拦下,那人拉住琅照的手腕,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琅照往旁看,又是季宣。

      季宣看着琅照,语重心长般地摇了摇头。

      旁边还是有人喊“下去!”“琅家奸佞!”之语,伴随着哄笑,热闹,咒骂……

      季宣拉着琅照的手进了一个酒楼隔间,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简单的起伏。

      只剩季宣的声音,他说:“照儿,你坐下喝口水吧,楼下的戏台没分寸,连圣上也是编排过的。”

      他取过琅照手里的蝴蝶,将他买的梅花一起插在水壶里,再将倒好的水递给琅照。

      琅照接过,将茶盏紧紧抓在手里。

      季宣温声说道:“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隔间不大,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外有雪飘进来,季宣走过去将窗户关上。

      还是有光透过薄薄的窗户落在水壶中的糖人上,糖人摆在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聚集起散漫的阳光,凝成那一两星的光亮。

      梅花和蝴蝶在一起,蝴蝶也算活在了冬天,只不过动也动不了,太窝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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