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50章 三人行 ...
-
薛瓒也没料到是段沉玉。
按理说告诉他宁禾的行踪后,这厮不该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心思百转,他桃花眼微挑,脸上瞬间绽开个笑容,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我当是谁扰人清梦,原来是沈兄啊。”
他侧身倚着门框,姿态慵懒,目光在段沉玉微染尘泥的衣摆上扫过,才慢悠悠回答对方之前的质问:“至于我为何在此,这大清早的,自然是在……睡觉了。”
言辞引人遐思。
恰在此时,宁禾被门前的动静惊醒,翻身下床,蹬上靴子走过去。
待看清静立门外的人后,她微微一愣。
段沉玉一身白衣难掩奔波之色,衣摆沾染了些许尘泥,显是连夜疾驰所致。
他眸似黑玉,目光穿过薛瓒肩头,直直落在宁禾身上。
四目相接,空气仿佛凝滞。
宁禾蹙眉,疑惑道:“你怎的来了?”
段沉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她衣衫微皱,乌发只用根青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显是仓促起身。
再看那薛瓒……
衣冠不整,发丝披散,眼尾泛红,眸中含雾,正侧首对宁禾柔声道:“吵着你了?何不多歇息片刻?”
宁禾不耐烦嗯了一声。
这光景,这话语,倒显得他是唐突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薄唇微抿,目光一直落在宁禾脸上,乌沉的眸子倒映着她淡漠的脸。
沉默几息,他才温声回道:“听闻宜阳生变,恐你独力难支,特来相助。”
继而又道:“阿禾,可容我入内一叙?”
宁禾心说此人言语向来冠冕堂皇,只怕是身负苻生的密令,或是另有盘算,才专程追到此地。
她颔首,侧身让路:“进来说话。”
薛瓒这才慢悠悠让开身形,姿态闲适,恍若此间主人。
段沉玉同他擦肩而过,冷冷睨了他一眼,径自入内落座。
室内一时寂静。
宁禾走至盆架前利落洗漱,薛瓒则晃至门外去问小二要热水。
她整理完毕,行至桌前倒了一杯冷茶,才饮一口,便听段沉玉清润的嗓音响起:“阿禾何以与薛兄……同处一室?”
宁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见他目光温和,透着关切,似乎只是心有担忧,才有此一问。
她坦然道:“客栈只剩一间房,暂且将就。”
段沉玉神情微缓,感觉心中那股莫名的滞闷,随她的话消散。
宁禾叹了一声:“不知今日能否腾出一间客房,否则三人同处,终究不便。”
闻言,段沉玉看向她的神色略显古怪,沉默片刻才道:“城中客栈非止一家,或可另寻住处,请薛兄移步便是。”
恰在此时,薛瓒端着热水入内,闻言挑眉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将铜盆放下,笑眯眯道:“沈兄有所不知,我兄妹二人此番是为接我那惨死的表妹回家,这宜阳城如今龙蛇混杂,危机四伏,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二人是断不能分开的。”
“不如沈兄委屈委屈,另寻客栈落脚?以沈兄之能,当非难事。”
段沉玉淡淡瞥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宁禾脸上,温言浅笑:“不可,在下与阿禾既为夫妻,岂有分居之理?”
宁禾:“???”
她呛了一口茶水,搁下杯子侧过头咳嗽。
段沉玉倾身靠近她,目光落在她因呛咳发红的莹润侧颊,一面轻拍她的背顺气,一面压低声音歉然道:“为掩人耳目,不得已出此下策,权宜之计,还望阿禾见谅。”
宁禾咳嗽平息,皱着眉转回头看他。
段沉玉目光诚恳,任由她打量,仿佛当真只为大局考量。
宁禾一时语塞,心说这人好生不要脸。
过去为了来秦地扮做夫妻,那是无奈之举,如今他拒绝她的情意,又在这种没必要的事上扮夫妻,着实可笑。
她面色淡了,没吭声。
薛瓒目光扫过两人各异的神情,嗤笑一声。
“我先去买些早膳,阿禾收拾妥当便下来。”
言罢施施然离去。
房门合拢,室内光线稍暗。
宁禾试探了几句,段沉玉便坦言,确是苻生派他暗中前来查探宜阳干尸案。
二人略作交谈,发现彼此所知大抵相当,皆未得太多新讯。
窗外日头渐高,光影移动。
言及正事,宁禾眸光清冽,直问道:“还有一事,何以将我行踪透露与薛瓒及东海王?”
段沉玉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缓缓道:“东海王察觉到我暗中调查你外祖一家的旧案,他主动找上我,提出联手。彼时情况突然,我尚未来得及与你商议,你便已离京。”
他顿了顿,继续道,“恰在此时,我得到薛瓒将来宜阳暗查此案的消息。我认为借此机会与东海王暂时合作,借其掩护行事,对你查明宁家旧案有益无害,故而在权衡之后,便将你的去向告知了他们,以期能互相策应。”
他说完,长睫垂落,语带歉然:“此事确是我思虑不周,擅作主张了。”
宁禾蹙眉,虽对他擅自决定不悦,但听他言及为宁氏与外祖家故,怒气稍稍平歇。
但她到底不再全然信他,只冷然道:“段兰卿,你我既为同盟,贵在坦诚,若再擅专,休怪刀剑无眼。”
段沉玉轻应一声“好”,随即温言道:“阿禾可要下楼用些早膳?我先前吩咐掌柜,让后厨备了些你喜欢的。”
宁禾看他一眼,“嗯”了一声,率先推门而出。
段沉玉紧随其后,两人身影没入廊道的光影之中。
*
晌午,宁禾头戴帷帽,独自出了客栈。
她依着闻风楼所查常宫女住处,在她家附近街巷细细查探。
长街空荡,风卷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路面。
两旁店铺大多门户紧闭,唯见几家半开着门,却也无人问津。
偶见行人皆是男子,步履匆匆,半个女子的身影都不见。
她在这附近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肚子反而饿了。
常宫女所居巷弄对街有家面摊还开着,水汽蒸腾,在这萧瑟街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想着吃饱肚子再继续,顺便还能从这面摊老板口中套套话。
她抱着剑走过去,面摊上一壮硕的大汉正奋力揉面,动作间隐见章法,甩面时臂膀筋肉虬结,带起呼呼风声。
宁禾一眼便看出,这大汉身怀武艺,下盘沉稳,显然外家功夫已有相当火候。
她心下了然,怪不得敢在此非常之时开门营生,原是有所依仗。
择了靠边位置坐下,取下帷帽置于一旁,长剑横置手边,要了碗鸡蛋面。
面很快呈上,热气蒸腾,汤清面白,上头卧着鸡蛋,缀着几点翠绿葱花。
宁禾慢条斯理吃着,状似无意地与那大汉攀谈,赞他面劲道,胆色过人。
大汉似是个爽朗健谈的,一边忙活一边笑道:“嗨,混口饭吃罢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再说咱这身子骨,等闲三五宵小也不敢来触霉头。”
他目光炯炯,打量宁禾与她手边长剑,“小娘子面生得很,非本地人吧?这光景还敢独行,好胆色。”
说话间,手中面团啪地摔在案板上,声响清脆。
宁禾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道:“确是外来寻亲的。”
大汉多看了她一眼:“可寻着了?”
宁禾执箸的手一顿,轻叹一声,语带忧愁:“按着地址去寻,却不见人影,也不知是迁走了,还是……”
她欲言又止,面上露出忧色。
那大汉一听,热心道:“你且说说,我在这条街上摆摊十余年,街坊邻里不敢说尽识,也认得七七八八,或许听过你要寻的人。”
宁禾心中一动,说了常宫女姓名,又略述其容貌特征,只说是远房姨母,多年未见。
那大汉一听,略作思索后回道:“你说的倒像是对面巷子第五户那家,她家男人是个走镖的,姓张,拳脚很是了得,家中有个刚及笄的小娘子。因着近日城里不太平,那镖师为护着闺女,一家子许久不出门了,偶尔采买也都是他独自匆匆来往,我前几日还见他提着米粮回去。”
宁禾细听,确认地址无误,且常宫女一家似乎安然,这才心下稍宽。
她道了声谢,吃完最后一口面,饮尽面汤,这才起身,留下几枚铜钱,戴好帷帽离去。
微风拂动白纱,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未贸然登门,生怕自己这外来客被那暗处窥伺,专害女子的凶徒盯上,反给常宫女一家招来横祸。
确认大致情形后,便径直回了福临客栈。
*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蔽空。
宁禾决定先往苏三娘提及的醉春楼查探,若得时机,再往常宫女家去。
段沉玉与薛瓒皆无异议。
烛火摇曳,宁禾取出易容之物,着手为二人改换容貌。
她手法娴熟,不过片刻,那两张过于惹眼的面容,已化作扔进人海都寻不着的寻常模样,再换上葛布窄袖衫,俨然两个普通的男子。
随后,宁禾亦自易容。
她本就身量高挑,又在靴中垫物,看来只较段、薛略矮半头。
换上一袭玄色广袖长袍,以玉冠束发,腰悬长剑。
对镜自照,镜中已是俊美潇洒的少年侠客,顾盼之间眸光冷冽,自有锋芒。
薛瓒近前一看,烛光映着他平庸的新面容,啧了一声道:“阿禾好不公道,自己扮得这般风流倜傥,却让我二人穿这粗布烂衫,岂非存心要我等沦为陪衬?”
宁禾轻咳一声,挑眉一本正经道:“你二位武功逊于我,扮作我的随从正正好。”
段沉玉摸了摸粗糙的衣袖,眉头蹙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宁禾翩翩公子的模样,到底没拂了她的意,温笑着应道:“但凭阿禾吩咐。”
计划既定,三人未走正门,待夜色深沉,客栈内外万籁俱寂,便依次自窗口悄然跃出。
衣袂猎猎作响,身影在浓稠的夜色中几个起落,便融入沉沉黑暗,直往城南醉春楼方向掠去。
*
三人落在醉春楼附近的一条小巷口。
夜幕黑沉,无星无月。
午后下过一场急雨,此刻夜雾浓重,只能看到勉强一条黑漆漆雾蒙蒙的长巷,巷中两侧房屋皆熄了灯,只有模糊的轮廓,像在雾中忽隐忽现的棺材。
穿过这条巷子,外往东走一段,便能到宜阳有名的烟花柳巷。
段沉玉走在宁禾左侧,薛瓒在她右侧,三人并肩踏入巷中。
四周静悄悄的,越往里走,黑暗越浓,雾气越重,宁禾几乎看不清他二人的面容,只能凭借脚步声和呼吸判断。
路面积水未干,偶尔蹚过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在这死寂到恐怖的地方,宁禾突然想起在大晋时住的鬼巷。
按照当初百姓的传言,在这种地方走夜路,不论是被人唤名字,还是拍肩膀,都决不能回头,不然就会撞鬼。
正胡思乱想,她肩膀被轻轻一拍。
宁禾头皮一麻,下意识想拔剑,就听到旁边薛瓒道:“有虫子趴你肩上了。”
“……”
她正要说话,耳尖微动,忽闻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忽轻忽重,忽急忽慢,似什么东西在反复摩擦。
宁禾脚步骤顿。
段沉玉跟着停了脚步,低声道:“怎么了,阿禾?”
“你二人……可听到些什么?”
段沉玉与薛瓒同时凝神静听,随即面色凝重,轻声回应。
宁禾眯了眯眼,立时拔剑出鞘,率先顺着声音的方向谨慎走去。
两人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往前走了十多步,前方不远处的宅子缓缓在浓雾中现身。
三人驻足,只隐约看见宅子大门左侧的檐下,立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人影在夜雾弥漫的黑暗中微微扭动,动作滞涩,不断发出窸窣声,仿佛是衣料在相互摩擦,又夹杂着类似骨骼错位的细微咯吱咔嚓声响,令人牙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