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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偶遇,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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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禾看清这人的容貌,没想到竟是个姿容不输段沉玉的美男子。
虽说坐着轮椅,却如明珠蒙尘,不掩其光。
她颔首问好:“薛郎君。”
初次相见,又是为着婚事而来,宁禾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得转首望向枝头红梅。
见朱萼映雪,冷香暗度,不觉脱口赞道:“这梅生得极好,不知寺中如何侍弄,竟有这般风致。”
薛瓒仰面看她清丽的侧颜,温然一笑:“许是别无他法,唯因其生于方外之地。”
宁禾垂眸相询:“愿闻其详。”
薛瓒眨了眨眼,唇角含笑:“慈悲为水,戒律为枝,般若为壤。三者具足,方养得这株世外之梅,色相俱绝。”
宁禾:“……”
神神叨叨的,听不懂。
她哦了一声:“听着挺玄妙的。”
薛瓒见她兴致缺缺,转了话头。
二人寒暄数语,无非是问及路途劳顿、寺中景致。
薛瓒言辞便给,风趣幽默,于经史典故、南北风物、释老玄言皆能信口拈来,见解独到,谈吐间令人如沐春风,不觉其身体之憾。偶尔自嘲一两句腿脚不便,也显得洒脱自然。
宁禾渐渐舒展了眉目,目光掠过他扶在轮舆上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探向梅枝时,朱红的花瓣衬着素手,别具风韵。
她细细打量其掌心、虎口、指腹,见薄茧犹存。
薛瓒循着她的视线,坦然展开掌心,“昔年在军中历练,这些痕迹已淡去许多,可惜……”
他轻笑一声,似有怅惘:“如今再不必执戟挥戈,倒是成了闲散之人。”
虽不见悲戚之色,宁禾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笑意深处的落寞。
她思忖片刻,缓声道:“乱世之中,能远离沙场,安居家中,未尝不是幸事。至少可承欢膝下,以慰亲心。”
薛瓒颔首:“禾娘此言甚是。”
他望向宁禾背后的长剑,眸中泛起好奇之色:“闻说娘子武艺超群,可是专攻剑术?”
宁禾不想暴露自己会各式各样的兵器,只略一颔首:“是。”
薛瓒展颜一笑,桃花目中映着碧空流云,与宁禾灵动英气的眉眼交相辉映:“若他日能起身,定当向娘子讨教。”
宁禾挑眉:“郎君亦善剑?”
薛瓒摇头:“瓒所用者,扇子……及刀。”
宁禾有些惊讶,“扇子?”
她忽忆起在大晋时,江湖上曾有位人称“回雪扇”的高手。覆白玉面具,白衣胜雪,踏雪无痕,风姿绝世。
出手时翩若惊鸿,留下的伤痕却凌厉非常,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
观薛瓒形貌气度,竟与传闻中的回雪扇颇有几分神似,遂问道:“郎君可知回雪扇?”
薛瓒坦然应道:“正是家师。”
宁禾素不喜探人私隐,闻言只淡淡颔首,未再深究。
薛瓒也不再提,目光扫过院外延伸的梅林小径,提议道:“禅院虽雅,不免逼仄,不及林间开阔,可纳天地清气。这‘香雪海’乃逍遥园一绝,雪后初霁,红白相映,暗香浮动,景致尤绝。”
他唇角含笑,主动邀请:“不知薛某可有荣幸,请禾娘推我往观,共赏此人间佳景?”
宁禾自无不可,横竖都是闲游,若能借此探得东海王的消息,更是意外之喜。
“可以,我推你。”
她上前握住轮椅后的推手,推着这四轮车,沿已被僧人清扫出的小径,缓步深入梅林。
雪压枝头,琼苞玉蕊,或含羞待放,或傲然怒放,红妆素裹,交织成一片绚烂花海。
冷香浓郁,萦绕鼻尖,四下静谧,唯闻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吱嘎声,与偶尔自雪枝惊起的雀鸟扑翅啼鸣之声。
正行走间,忽闻一阵清越琴音自梅林更深处飘来,琴声淙淙,如幽涧寒泉,流淌于这寂静雪海之中。
仔细听来,其间又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语声,清脆娇憨,与琴音相伴,显得格外突兀。
薛瓒侧耳倾听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宁禾道:“这琴音空灵澄澈,意境高远,非俗手所能奏。操琴者必是雅士。我们过去瞧瞧?或许能结识一二。”
宁禾脚步微顿,对身前轮椅上的薛瓒道:“请郎君在此稍候,我先去看看。”
她循声绕过一座覆雪累累,形态奇崛的假山,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六角小亭立于梅林环抱之中。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着厚厚的青纱帐幔。
许是因为亭内生了火炉,帐幔并未完全垂下,只是松松挽起一部分,隐约可见亭内景象。
亭中央设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吐着袅袅白汽,茶香隐隐。
少年背对着他们,身着月白直领宽袖深衣,广袖博带,身形挺拔,正低头专注抚琴,指法娴熟流畅,琴音清冽空灵。
他身旁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环望仙髻,缀以明珠步摇,容色娇艳明媚,正用手托着腮,歪着头,叽叽喳喳对着抚琴的男子说笑着什么,神态亲昵娇憨。
宁禾皱眉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正要凝神细看,那抚琴之人似乎也察觉到不远处有人驻足,琴音戛然而止,他抚平余韵,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
微侧的面容在冬日浅光下,莹润如冷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此刻因逆光,瞳仁显得深邃朦胧,如同墨玉,明明是极清冷的样貌,偏生唇如花瓣,色泽如樱。
整个人如同误落冰雪的桃花,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正是段沉玉。
宁禾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好像是恼怒,又好像是尴尬。
她下意识想要走开。
身后传来车轮轻轻轧过积雪的声响。
薛瓒用手转动了轮椅的木轮,来到她身侧,顺着她目光望去,随即了然,解释道:“那位身着藕粉色宫装的女郎,是清河公主,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幼妹,性子……颇为天真烂漫。”
“她身旁那位抚琴的先生,想必就是近来名动长安,以才学见识深得晋王赏识,被奉为上宾的沈兰之先生了。”
他顿了顿,感慨笑道:“看来,沈郎君不仅才学过人,这手琴技亦是精湛超凡,竟能在此梅林深处,得清河公主青眼相加。煮雪听琴,真乃雅事。”
宁禾站在原地,寒风吹拂着她素色的衣袂。
周遭梅香清冽,带着冰冷的雪气钻入鼻腔,直抵心扉。
她望着亭中那对男女,轻轻抿唇。
段沉玉的目光亦穿过梅枝积雪,与她遥遥相遇,复落在旁的薛瓒身上,眸光微顿,旋即移开。
他对着她与薛瓒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清淡有礼的笑意,算是见礼,姿态无可指摘。
而后便平静收回视线,把注意重新放回琴上。
而他身旁的清河公主,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转过头望了过来。
清河公主面容明媚鲜妍,目光清澈直接,带着天家贵女的骄矜与天真。
她视线在轮椅上的薛瓒和站在一旁的宁禾身上转了转,秀气的眉毛微微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似乎再说何人打扰了她的雅兴。
宁禾没有再看段沉玉,到薛瓒身后重新握住了冰凉的轮椅把手,沉声道:“薛郎君,此处风大,我们回去吧。”
薛瓒没有多言,只是“嗯”了一声,任由她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石径离开。
宁禾步履徐缓,心底莫名期待段沉玉出言相留。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期盼。
然而,没有。
段沉玉始终未发一语,不曾唤她,方才那颔首之礼亦是疏离得体,宛若对待偶然邂逅的陌路人。
走出不远,身后那空灵悠扬的琴声,再次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婉转缠绵。
琴音如影随形,丝丝缕缕,追着他们的背影。
宁禾抿紧了唇,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使得轮椅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心中如此窒闷,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絮,又像是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灼灼燃烧,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段沉玉的行为。
他明明知晓她的处境,知晓婚约的事,不给她递信提前说这事就罢了,却还在此处与别的女子抚琴调笑,悠然自得。
他究竟意欲何为?
有什么谋划需要这样去完成?
寒风掠过梅枝,卷起细雪纷纷,落在她衣袂肩头。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心中不由自主反复回想起方才亭中那一幕。
一路无话。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啸,以及令人心烦意乱的琴声。
薛瓒坐在轮椅上,微微侧着头,仿佛在欣赏道旁姿态各异的梅枝。
回到禅房附近,院落清寂,梅花覆雪。
宁禾停下轮椅,欲告辞离去。
一直沉默的薛瓒忽然转过头望向她,见她神情依旧烦闷,眼底掠过了然和玩味。
他朝她眨了眨眼,笑意清浅:“这逍遥园后山有片雪竹林,景致殊异,清幽无人。不瞒你说,我五年前……嗯,腿脚尚便时,曾在那里埋了几坛上好的竹叶清。”
“今日天寒,又难得清净,禾娘若信得过某,可否赏光同往,挖出两坛,暖暖身子?”
他的话语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邀约。
但宁禾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味。
他看出了她心情不佳,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宽慰她,给她一个疏解心绪的由头。
最近发生的种种,师父的死,身世,杜府的算计,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还有方才段沉玉与清河公主……
诸多情绪积压在心口,确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闷。
她确实需要解闷。
曹公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酒量素来极佳,千杯不醉,倒也不惧薛瓒有什么不轨之心。
略一沉吟,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