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没有回信》叽里咕噜写啥呢

10、为什么

　　　　纪云开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在祝明家的小床上。
　　十八岁前之前，纪云开几乎没做过梦，从小到大他沾床就睡，七小时睡眠后满血复活，没有起床气也从来不觉得累，即使从早到晚被爸妈排满了课，也从没有叫过一声累。
　　但跟不上就是跟不上，直到十岁那年被确诊了多动症和注意力缺陷，被送到爷爷奶奶身边生活，他才知道原来别的小孩不是像他那样生活的。他从小精力充沛得像一只在花果山修行多年的猴子猴孙，不知道累也不知道苦，甚至分不清冷暖，一年四季都穿差不多的秋装，虽然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冬天的时候手上总会多几个又疼又痒的包，但这点小毛病除了有点影响他练琴以外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他依然上蹿下跳，依然每天对着远在不知何处的爸妈给的单子从早到晚地执行任务，小小的人脖子上挂着家门钥匙走街串巷地去每一个培训班，然后平等地搞砸每一堂课。
　　纪云开的钢琴老师是他爸的师弟，也是最初发现他有多动症的人，那一年他大学刚毕业，穷困潦倒地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准备他的第一次音乐会演，纪云开他爸远在国外演出，却很关心这个师弟的生计，于是主动把自己儿子的钢琴课交给了师弟。而在那之前，纪云开上的大师课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头，他寡言且记性不好，总是不记得自己上到哪了，于是纪云开总能忽悠他糊弄远在国外的纪铮先生。
　　不过这一切都在路远接手纪云开的课程后面目全非了。路远身世贫寒但天赋卓绝，他有种近乎偏执的气质，后来纪云开回忆起他时，只记得他消瘦冷峻的脸庞，和偶尔低垂下目光时为数不多的柔软神情。
　　路远实在是一个非常严苛的老师，他对音乐有种近乎膜拜的虔诚，也是他发现纪云开总是分不清冷暖导致手被冻僵影响弹琴，在那个小小的地下室里，他昼夜不分颠倒时间的排练间隙，居然还抽空给纪云开织了一副手套，那是纪云开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个礼物，也是第一个圣诞礼物。
　　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有一个巨大的毛绒织物，把他紧紧包裹住，像一个陌生但温暖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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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人类来说，每天保持八小时的睡眠，是不得不，也必须要做的事情，也因此，在床上度过的时间几乎占据人生的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人类对此毫无办法，只能想办法改善自己人生的三分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愿意高价去购买寝具，也几乎成为一个人生活品味的直接体现，而纪云开是这之中的佼佼者，在他家的衣帽间里，寝具几乎能独占一面墙的收纳柜，光不同材质高度的枕头他就有十几个，这还只是他留下觉得还能睡一睡的，被他淘汰送人的枕头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十八岁之后，纪云开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他总是被年少时的回忆惊醒，他总怀疑是寝具不够好，才让他一次次坠入无边的噩梦。
　　但今天他居然在等待祝明洗漱的短短半小时里陷入了沉睡，直到被祝明上床的动静吵醒。
　　“吵醒你了吗？”祝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
　　其实他上床的动静很小，但还是把纪云开吵醒了。过敏让他脸肿肿的，脸上和脖子上都还有药膏留下的白色痕迹，头发也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看上去可怜又狼狈，唯独眼睛还是很漂亮，哪怕只有一盏微弱的台灯的光亮着，哪怕半梦半醒，他的眼睛依然闪着光。
　　“......嗯。”
　　祝明的寝具对于纪云开这种挑剔鬼来说应该是很一般的，甚至他刚爬上床的时候还在想一会儿等祝明收拾完一定要跟他说自己那一柜子寝具的事情，结果上床还没一分钟，伴随着真丝四件套柔软微凉的触感，纪云开只花了一分钟就沉沉睡去。
　　实在有些丢人。
　　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的纪云开说，“你怎么还留了这么多东西在这边啊？”
　　不是应该都搬去他家吗，难怪东西看上去那么少，该不会心里还惦记着跟他离婚或者分居？
　　祝明看了他一眼，拉开被子在他不远不近的另一个枕头上躺下了。公寓的床默认都是一米五的小床，但祝明太高了，刚住进来就自己掏钱换了张大床，还好换了，不然现在跟纪云开两个人一起睡这张床还不知道有多尴尬。
　　“留的都是必需品，公寓暂时退不了，我加班的话还是回这边方便点。”祝明说，“困了就赶紧睡吧，眼皮都快支根牙签撑着了。”
　　纪云开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他，“你是真的自愿跟我结婚的吗，不是我干妈或者我妈胁迫你的吧，24小时内离婚不进档案，我们明早去来得及，你也看到了我身体应该比你想象中更差一些，即使我们契合度高得吓人，也不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这话在纪云开心里憋了一天，从医院憋到民政局，从结婚宣誓台憋到医院就诊台，从看着祝明拿着报告单一本正经地跟他说“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成全彼此的人”憋到祝明跟他说他过敏后的脸像个月亮。
　　为什么呢，为什么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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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给你，送个苹果。”
　　那苹果长得很规整，是一个很标准的，长得非常苹果的苹果，更让人容易注意到的是苹果上还扎了个非常标准的蝴蝶结，长得像手机表情里那个蝴蝶结符号。
　　“谢谢，但好像还没到圣诞节？我记得圣诞节是十二月底吧？”祝明伸手接过苹果，有些不确定地说。
　　纪云开有些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不是你跟我说的么，一天一苹果。”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祝医生缓慢地想到这句话，没忍住笑了，然后又开始咳嗽。
　　“怎么还这么严重，是肺炎了吗，很严重吗？”纪云开也没想到他只是说句玩笑话祝明能咳成这样，快步走过来给他拍背顺气。
　　“咳咳，没事，有点支气管炎，吃点药就好了，下午就能办出院。”祝明没抗拒他接近，反而又问他，“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叶老师昨天还跟我说你情况不是很稳定......”
　　祝明一口气说了好几个纪云开目前检查里比较危险的数值，他的量表已经在较高危的范围内了，而根据alpha相关的法条，为了社会安定以及alpha自身的安全考虑，在达到一定的数值后医院相关科室有暂时扣留alpha的权利。说是扣留其实就是隔离，通过药物或别的方式让数值回落后再放归社会。
　　听上去像以前训狗的方法吧，但在这个alpha和omega才是少数的世界里，为了社会安定，这些条条框框的背后，都是一桩桩真实的案例。
　　失控的第二性别人类，与野兽无异，甚至一些职业也限制了性别。
　　“你看过我的病例了？”纪云开冷不丁地问，“那你是不是也看过我跟你的......那份报告？”
　　其实这是明知故问，叶倩要做这份对比报告是一定得到了祝明的首肯的，契合度报告跟别的不同，它是需要从alpha的腺体提取腺□□作为原材料的。即使是科技发展的现在目前为止还没有能让alpha和omega完全不难受的提取方式，因此除了婚检，几乎没有alpha和omega会主动做这个检查。
　　祝明诡异地沉默了。
　　纪云开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这场景其实有点尴尬，本来两人也只能算认识吧，突然横插出这份报告，怎么看都感觉这情况有点像......相亲？
　　对啊，这种两个人都很尴尬但是不得不接触，甚至知道对方的身体状况，以及有很大概率他们非常适合......结婚，的情况，真的非常非常地像是在相亲啊。祝明有些头疼地在想，黄奶奶之前给他安排的一百零八个beta和omega他都没去见面，居然现在以这么诡异的方式相亲上了吗？
　　“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你的身体情况还好吗？”
　　纪云开歪着头，站姿很是随便，而祝明坐在病床上，他们穿着一样的病号服，一高一低，隔着不远的社交距离，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朋友。
　　可他们的基因严丝合缝地契合，就像一棵树分成的两颗枝丫，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我的话，情况比你要稳定一些，毕竟是后天造成的。”祝明说，“报告里应该有写，我最大的问题是腺体一直在退化，如果没有解决办法的话最坏的结果是切除腺体，倒是不会影响别的。”
　　说到最后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除了身份，大概很多方面我已经不能算一个alpha了，比如信息素，易感期，这些都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他说的很轻松，纪云开却听得眉头紧锁。没人比他更清楚腺体残缺带来的影响了，没有信息素，意味着无法和别的alpha、omega一样社交，更不用说更深层的恋爱接触，易感期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周期，而是每隔一段时间身体的新陈代谢，一个没有易感期的alpha，他的身体又已经退化到了什么程度呢。
　　切除腺体可不是切除阑尾那么简单的事情。
　　“也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祝明接着说，“虽然有些冒昧但是......”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以治疗好对方为目的的那种。”
　　“互利互惠绝不越线。”他补充说，“我的信息素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纪云开舔了舔嘴唇，他总是忘记喝水，可能是因为alpha信息素失调造成的感官失调，他的味觉嗅觉以及对信息素的感知都很弱，但此时，他确定他在空气里闻到了一丝不熟悉的，但非常让他着迷的花香。
　　那应该是，祝明的味道。
　　而他，蛊惑着，欢欣着，几乎是雀跃的，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的刘海有点太长了，遮住眼睛了。祝明却有些走神地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