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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你毁掉了我 ...

  •   房东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是在大年夜,心中自然怒不可遏。然而按照风俗,尸首是要摆两天的,贸然驱逐,也怕招惹了晦气。
      正值年里,谁都不乐意靠近那处地方。
      车库的门大开着,李文嘉就那么坐在那里,几乎有些魔怔。整个车库透着股无孔不入的凄寒阴森,年纪轻些的人都不敢去拿车停车。
      在这样的怨念快濒临集体爆发的时候,一辆纯黑色宾利悄然停靠在了楼前。
      年轻人在湿冷的冬季似乎只是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大概正因如此,比普通男人更强健的体格却显得修长瘦削,甚至有种贵族般格格不入的优雅。
      司机是名面孔有些欧化的中年人,穿着中规中矩的服装,跟随着下了车,将一件线条利落的烟灰色大衣披到他的肩头,手里拿着一副黑色的小羊皮手套,始终停留在他身后两步距离的位置。
      房东与几名邻居正站在楼梯口对着车库的方向竖着眉毛指指点点,而此时目光也不由扭转了方向——
      年轻人走来时带着一股干燥且略带馨香的暖风,在他们面前顿下步伐,堪称和气地笑了笑,“我刚才听到,你应该是房东?”
      “是……啊,是我。”
      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了身后站着的男人:“想要赔偿多少钱,你们直接跟他开张支票。”
      “啊?这……”
      年轻人嗓音温柔,性格也低调,然而气质犹如那辆纯黑宾利反射出的冷硬光线,刀锋一样锐利,锋芒毕现。
      他踩着一双翻毛的黑色皮靴,独自朝着光线昏暗的内车库走去,烟灰色的衣摆拂着不染纤尘的微光,隐没在一个转角。
      一种强势的气流如同烈日当空的阳光,不可抵挡地顺势蔓延,森冷如同坟墓一样的地方,仿佛因为他的出现瞬间变回了正常的人间世界,甚至连那种令人作呕的晦气都被一扫而空。

      李文嘉枕着一团被子半靠在床边,睁着半只眼睛神魂颠倒。
      温暖干燥的手抚上他的脸孔,抹掉了血污,拨开他的额发。
      “柏舟……”他不知道他怎么能够找到这里,不过,既然那群要债的能找得到,那么他能找来,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应该、应该怎么办呢……”他扯动了一下身后的帘子,这才发现,所有的声音都只在嗓子里,没有发出来。
      应该怎么办,他真的不知道。对着摆放了两天的自己母亲的尸体,他像丧了魂,想不出主意,也迈不动手脚,白活了这么些年头。
      柏舟掀开帘子一角看了一眼,也是一怔,随后将那帘子放下了,“别怕。”

      他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发心,而后脱下大衣盖在了他的肩头,直接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李文嘉朝着帘子伸出手,发出了一点含糊的声音。
      柏舟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声道:“不要担心这里,都会好的,我先送你去医院。”他步履平稳,默不作声地扛着他往外走。
      大衣滑落下去,带着馨香温暖的风,将李文嘉整个脑袋都遮挡住了。

      得知父亲已经自杀的消息是两天之后,他鼻青脸肿的在挂点滴。
      作为私生子,自己的身份直到最后也没有被承认,债务并没有理由让他背。那些来讨债的都是地下钱庄雇佣的□□,凶狠蛮横,不择手段,能把人活活逼死。
      然而之后,却也没有再来。

      柏家混了将近一百年的□□。
      病房门口有些吵闹地聚集了一些人,他在半梦半醒间望见一道身影站起来,自他身旁掠过。
      而后,门口传来他一声有些玩味的反问:“……你要和我谈□□?”

      那些困扰了他那么久的事情,好像只是对方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李文嘉虚望着软管里的点滴,即便思维不够活络,也知道柏舟的本质与他们一样,是他惹不起的。
      等清醒些了,他能更看开一点,把对他的那点恨意也扼杀,因为没意思,也没必要了,他帮过他了,而自己真的要恨,也是使不出任何手段的。

      身体好得差不多时,他趁着护工不在,拔掉点滴的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李文嘉从不属于意志力强的那类人,迫使他不再垂死迷惘的是生存的本能。身无分文,天气又冷,并且不敢回到那间车库居住,那就是等死,加之没有经济来源,开学后的学杂费也是交不起的。
      他以最快的速度,在两天内找到了一份包吃住的廉价工作,在一家小餐馆里洗碗。若年间没有一天休息,并能全天候一个人工作的话,小半个月下来能有一千来块钱。这一学年未完,还用不着交贵族学校高额的学费,这些钱书本杂费之类的就够了。

      活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双手就已经变了形,十根手指没有几根是完好的,都长上了冻疮,红通通地肿了起来。
      下午两点左右,他和几名服务员上光线昏暗的顶楼杂间吃大锅饭,托着比脸还大的破碗捞那白菜帮子,鼓着腮咀嚼一周才有一次的大荤猪肘子,最后梗着细长的脖子,吃得满脸通红,噎出了一汪眼泪。
      “小李,你脸上淤青散了呀,和老板说说去端菜吧,稍微轻松点嘛。”
      “对啊,你看你洗碗洗得那个手哟。”
      “小李哎,我突然发现你长得还挺俏,当服务员店里也会有点体面。”
      ——“李文嘉!有人找!”
      楼下传来叫喊,李文嘉没怎么迟疑,应了一声就跑下了楼。

      他不希望柏舟再来找他。
      他不知道他这次又是怎么找来的。
      柏舟像是辨认了片刻,才对着他浅微微地笑了一下。
      李文嘉停止了继续向前的步伐——
      或许,都只是出于那件事后的弥补,但总能感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情谊。于他而言,这种情谊异常莫名,堪称荒谬,他不想去了解和回应。

      “文嘉。”柏舟垂下眼,修直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了一下呢子大衣精致的象牙扣子。随后重新抬起头,平静地问道:“你还不知道伯母葬在哪里吧?”

      两人最终在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李文嘉记住了地址,在沉默着要起身时,柏舟忽的道:“梁以庭——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想亲自找他弄清楚?”
      他果然重又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他。
      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地作出了反应,他轻微地颤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动容了,几乎是同一时刻,他痛恨起了自己。
      被这样对待,真的有一点点爱过吗,哪个正常人还会想要拖泥带水,再有瓜葛?
      嗓间泛出一股作呕的腥甜,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将这股味道压了下去。而后握着杯子,缓缓说:“梁以庭不是好人,你也不是。”
      柏舟看了他一会儿……
      “我也不是好人,但我喜欢你。”
      “……”
      他望着他红肿破裂的手,倏忽站起身来,握紧了他的手腕,“文嘉,我带你去见梁以庭。”
      爱也好,恨也罢。
      无论如何,都做个了断吧。

      …………
      ……

      是那么远的距离。
      飞机穿过云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柏舟坐在他身旁,两人之间没有话讲。
      李文嘉被杂乱的情绪所掩埋,而此刻,随着窗外蓝天愈发清朗,他的大脑清晰了一点。

      收回目光,他冷静而平淡地看了一眼柏舟。
      喜欢。
      只是浅微地琢磨了一下这个字眼,即便对方不动声色,李文嘉也仿佛能看出他表象之下的不安。
      他肯定是会不安的,因为人在变得奇怪时,往往自己也是不明所以,没有底气的。

      柏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或许只是假寐。
      他的眼尾很长,唇角的弧度巧夺天工一般,微抿的时候在脸颊显出一道浅浅的捧场纹,眼尾睫毛微微颤动。
      所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与感性,都隐藏在了他那一弯曼妙得不易察觉,仿若被上帝亲吻过的唇角。

      与之前的阴寒湿冷全然不同的碧海晴天。
      一场豪华盛宴正在精致且富享盛名的海岛举行,海鸥贴着水面翱翔,碧波与海浪平静浩瀚,沙滩与棕榈树相映成趣,是一片美丽的好景致。
      梁家包下了整座岛屿,要为年满十八的唯一血脉举行生日宴,与此同时,也宣布梁先生金盆洗手了,宴会上往来的都是黑白两道颇有名望的客人,不乏政客与□□大佬,然而穿着剪裁合身的高定西服,个个都是人模狗样,一派倜傥,辨不出是黑是白。
      岛屿上星级酒店的会场已经布置完善,梁先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手工定制西装,端着酒杯与来人闲谈,“犬子脾性还是顽劣,所幸书倒是念得不错……早晚也是要出国的,哈佛、剑桥都好,若能够有本事,现在就安排他去也好,哈!早点念完书回来帮忙家里嘛……往后也还需老朋友你多担待他一些。”
      梁先生是一名温柔美男子,人到中年没有发福,体态依旧如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只是说话语态中有一些苍老迹象,十分的慈祥和蔼,同时,一头浓秀的头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短寸,与隽秀的容貌不太搭调。他是信佛的,如今一切停当,扒了西装就能遁入空门。
      梁以庭靠在钢琴边听人弹琴,此时转过头,看了他父亲一眼。

      游艇在港口停靠,柏舟带着李文嘉下船。
      岸边有人在抽烟,此时摁灭了烟蒂,“柏少爷,你现在才来?”
      “带了个朋友。”
      “生日宴都开始了,少主大概以为你不来了。”
      有一刻的迟疑,柏舟回头看了一眼李文嘉。

      酒店被簇拥的花朵环绕,生日蛋糕必不可少,宴会场中,梁先生说了一番开场辞,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出。
      即便没有侍者拦住去路,李文嘉也没有再往里面走。
      他顿在那里。
      白色与粉色的蔷薇花环绕着原木门廊,他在花墙后面,知道了这个日子是梁以庭的生日。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日。
      “当初,你和梁以庭一起串通的,是不是?”声音很轻,他问柏舟。
      真是费尽心力的一场戏啊……
      从那个时候起,就不怀好意了。
      从一开始,就只是想要玩弄他而已。
      “谢谢你带我来,我已经知道了。”
      “……我带你找他的本意,并不是想见你这样。”
      “那么,你是觉得,我和他还有可能平静地面对面吗?”李文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知道所有真相!你觉得还有可能?”
      梁以庭,把他当成了什么。
      原来那所有的好与恩惠,都只是嫖资罢了。
      李文嘉完全不恨柏舟了,因为与梁以庭相比,他堪称是善良。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望见坐在醒目处的梁以庭。
      眼角有一点湿润,他没有去擦拭,心底有一个声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转身离开,那道声音变成了痛楚的嘶嚎——
      你毁掉了我!
      他已经不再正常了,他再也不能够正常地喜欢上一个女人,有一个完整的家。
      温热的海风迎面吹来,他紧绷的喉头嘶哑烧灼,轻咳一声便涌出股腥甜气味,口鼻一起渗出了血。
      李文嘉用衣袖擦拭口鼻溢出的血,对柏舟说道:“麻烦你,再把我弄回去吧。”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家?房子、女人……”
      “如果……真的放不下,想和他在一起,我会帮你。”
      “不想见到我的话,我也会离开。”
      柏舟送他回去的路上,这样对他说。
      “那就离开吧。”李文嘉说,“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
      从一开始,就不想再与他有纠葛,不去接受他的好处,这是他的底线和尊严。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所有一切都彻底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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