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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裴瑛 一举一动皆 ...

  •   次日清晨,还不等段珏派马车去接,裴烈便和他的六七位亲兵风风火火地来了,还带着一位英姿煞爽的姑娘。

      他道这姑娘乃他小妹,自幼长在澄江州边境,没见过什么世面,听闻他奉旨入京,说什么都要跟着他来。

      但显然这一群人都没怎么见过世面,刚踏进璟王府,几个少年就仰着头对着檐下的灯争执起来。

      “这是冰做的吧?”

      “现在可是夏天,怎么会有冰?没见识,这应是碎银子做的!”

      “银子又不会发光,怎么可能是银子做的!”

      “可能是抓了月光进去?”

      “月光怎么可能抓得到?我瞧啊,应该是抓了好多荧虫放进去。”

      喜儿在旁浅笑道:“外层不过是一层琉璃壳子,经坩埚烧制而成,里头正常燃起烛火,既明亮,又可防风。”

      众人恍然大悟,又移步到连廊上,连廊沿路皆摆着古玩珍品,他们一路看过去,口中喋喋不休。

      “这儿有幅字!刘兄,你是军中文吏,过来看看这写的啥啊?”

      “这……我看不懂啊,这上头的字跟画画一样,这也叫字吗?”

      “这是御赐的前朝字画,乃咏春之作。”喜儿耐心解释。

      “这儿有个大口子碗!是喝酒用的罢?豪横!”

      “这是我们王爷写字洗笔用的瓷盂。”

      待段珏赶到,看这群人粗鲁至极,吵吵嚷嚷,脸已黑了大半。

      “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前殿等?怎么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了?”段珏质问道。

      “这……”喜儿面露难色,“奴婢劝过了,没人听,想来是他们久在军中,性子粗犷,不拘小节,但应该没有冒犯王爷的意思。”

      裴烈站在最前边,一身银色甲胄,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他浑身古铜色肌肤,面带沧桑之色,右边眉毛还豁了一个大口子,饶是方才怒气冲冲的段珏,瞧着他这副模样和气度,都不免敬重几分。

      但敬重归敬重,段珏还是忍不住道:“裴将军好大的气度,这京师的应酬礼法,原不是边关武人所熟,也难怪,不必放在心上。”

      裴烈自然听不懂他语气含刺,走到他跟前,简单作揖道:“臣确实不懂规矩,若我们有哪里惹王爷不悦了,王爷务必同我们直说。”

      段珏抬起脖子,仰望着这似山般巍峨的身躯,只得勉强笑笑。

      他在一众青年才俊里算是高的了,且还勤于练武,也不算瘦弱,可与裴烈站一块,倒衬得自己像鹌鹑似的。

      万梨云一直站在段珏身后,男子交谈,她不便插嘴,但听到久违的乡音,她也不免心潮起伏。

      “对了,这是我家小妹,唤她裴瑛便是,她也是粗人,整日舞枪弄棒,一点儿女红都不学,今日还麻烦王妃多多担待,随便训斥!”

      裴烈说罢,刚想把身旁的人推上前,可扭头一看,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裴瑛呢?”他朝属下吼道。

      “瑛妹子她……她好像去摘莲子了……”属下期期艾艾。

      饶是包容如万梨云,听到此话也不免皱眉,这也太不懂规矩了罢!若让段珏以为澄江州的人都如此不识礼数,该叫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阿兄,我回来啦!”少女的俏音从众人后头传来,亲兵们都为她让开一条道,好让她能径直走进来。

      裴瑛身材高挑,小麦一般的肤色,浓眉大眼,眉宇间有着边关风沙磨砺的痕迹,她捧着一张荷叶,荷叶里包着一堆莲子,神采奕奕问道:“谁想吃莲子?”

      万梨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你吃吗?”裴瑛毫不客气地把莲子捧到万梨云跟前。

      裴烈虽然行事粗犷,却也知此举不妥,忙低声道:“快回来,成何体统!快拜见王爷王妃!”

      裴瑛只好悻悻收回手,把莲子塞到身旁士兵手里,恭恭敬敬半蹲道:“参见璟王爷、璟王妃。”

      “快快请起。”同为女眷,万梨云连忙虚托她起身。

      裴瑛看着年纪与自己相仿,又是同乡,性子又豪爽直接,万梨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裴兄,请。”段珏率先入座,命侍从斟酒,乐师起奏,丝竹绵软缠绵,听得裴烈连连皱眉。

      待裴烈坐下,侍女斟酒递给他,他低下头,只见侍女皓腕柔软,双手轻轻捧着一樽小金杯,金杯中酒液晃荡。

      他抬起头奇怪地瞥了一眼,吓得侍女以为哪里做得不对了,下一刻,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杯口提起来仔细端详。

      “这杯子比我鼻子还小。”

      段珏当作没听到,不动声色微笑着转移话题:“我记得千秋入京前夜,裴兄也在沈王府中宴饮,早知裴兄也在,我那时就该与裴兄认识认识,此时真乃相见恨晚。”

      “那王爷那时为何不来?”

      段珏一僵,万梨云知道他那晚被人追杀,好生狼狈,便替他道:“他那夜受了风寒,卧床不起。”

      “哦。”裴烈没有追问,不知是看出了话头不妥,还是真的不感兴趣。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道:“极醇极绵,但……不够烈。”

      “京中子弟娇生惯养多柔肠,故而奉此酒为上等佳酿,将军胸有侠气,磊落坦荡,此酒确实有些配不上,是我疏忽了。”

      段珏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裴烈却不会一来一回,只是耿直道:“无事,这也是好喝的。”

      段珏终于还是无话可说了,一边咬着酒杯,一边呆呆看着舞女们跳舞。

      裴瑛坐在万梨云身边,万梨云端正坐着,面带浅笑,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女们水袖翩跹,灿然若花。

      其实段珏平日不爱看这些唱唱跳跳的,是万梨云对纳妾一事还是不死心,想起梅雨所说的长乐坊,就正好派人请一班顶好的乐班。

      谁料段珏兴趣缺缺,他幼时在宫宴上早看腻了,反倒是万梨云神采奕奕,乐在其中。

      裴瑛性子活泼,嘴总闲不下来:“王妃你瞧,她们的袖子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真是稀奇!”

      万梨云不擅长应对叽叽喳喳的人,算下来,自她入京以后,能与她以平等的姿态相处的女子,也就吕承真、贞阳与身旁的裴瑛了。

      “你我年纪相仿,咱们以姐妹相称便是了。”万梨云略带矜持道。

      “沈姐姐。”裴瑛嘴倒是甜。

      “沈姐姐,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呀?”她又道。

      “有吗?”万梨云一愣,她此刻分明什么都没有想。

      “你的眉毛都拧一块儿去啦。”

      万梨云半信半疑地用指尖轻抚额头,果然如她所说,才知应是这段时日殚精竭虑,连带着眉头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她笑笑道:“这几日没睡好。”

      “是为着沈王爷的事情么?”裴瑛又问道。

      她问得太猝不及防,一点儿不委婉,万梨云额角直跳。

      沈镇山虽死于段珏刀下,但对外宣称是染病而死,陛下体恤功臣,以王侯之礼下葬京郊,全了沈家脸面。

      据说沈镇山还对裴烈父子有恩,裴瑛此番关心合乎礼仪,但许久没人当着她的面再提起沈镇山,此时听到这个名字,还是让她下意识心惊肉跳。

      万梨云定了定神,淡淡道:“生老病死乃常事,我虽心中凄然,但已尽力向前看,妹妹莫要再提已故之人的名讳了。”

      “是了,骨肉分离真乃天下第一痛事,不怪沈姐姐失神,若换做了我,定然日日怮哭,没个大半年都释怀不了。”

      万梨云嘴角一僵,罢了,裴瑛自幼在军中长大,不通人情世故,讲话直率了些……可以原谅。

      “只可惜沈王仅你一个独女,也没个男子继承澄江州的宅子和田地,全都充公了,那宅子连外墙都拆了呢,原地搭了一个小庙,倒是香火不断。”

      万梨云不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报喜还是报忧来了,又怕她说话太大,被段珏听到,便忙重新把目光投向舞榭,生硬打断道:“你瞧,是不是又换了一支舞?青绿色的衣裳,倒像起伏的山峦。”

      裴瑛果然被吸引,连连称赞。

      “姐姐,这京城着实热闹风光,我好喜欢这里呀,我与兄长留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还能找你玩吗?”

      她扭头笑道,露出尖尖的两颗虎牙,一举一动皆是少女的天真,又不可避免地夹杂着边关的野气,二者杂糅在一起,真真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万梨云点了点头。

      她看见前头段珏和裴烈时不时交谈几句,想起贞阳的叮嘱,便要竖起耳朵细听,只不过丝竹声太吵,她努力了很久都听不见什么东西,反而是段珏神色忽明忽暗,笑得比哭还难看。

      裴瑛又扯着她问了很多京中风物,万梨云一一回答,又反问她澄江州现在如何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提起澄江下游的乱石滩,才惊觉彼此幼时都在那儿玩过。

      “说不定我早就见过姐姐了!”裴瑛眼睛亮亮的。

      可不敢……万梨云暗自嘀咕,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姐姐出身武将世家,那姐姐可会武功?要不与我切磋切磋?”裴瑛熟络之后便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不会,”万梨云老实道,“我幼时生性懒惰,父王也没逼着我学。”

      裴瑛惋惜地叹了口气,片刻,又幽幽道:“出生在有权有势的人家里真是好呀,靠着祖辈的功勋余荫,便可安享锦衣玉食,不像我们,从小风吹雨打……”

      万梨云听出她说话刺刺的,不好接话,便沉默不言。

      “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和阿兄的上边还有一个大哥。”

      “哦?”

      “我爹当年便是沈王爷的经略使,我大哥也在沈王爷麾下,跟着他上阵杀敌,好生威风。”

      “你大哥叫什么?”万梨云随口一问。

      “已故之人的名讳,还是不提的好。”裴瑛顿了顿,脸上浮起哀婉之色。

      万梨云一时无言,刚要开口安慰,她又继续道:“他死在沙谷之战了,姐姐,你知道沙谷之战吗?”

      万梨云点点头。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战役了,也是沈镇山的扬名之战。

      彼时西北邦国战争不断,互相兼并,最终演化成一个大邦国,野心渐大,欲攻占国朝西北连片城池,沈镇山一骑当先,率二十万大军大败敌军,打得对方一团散沙,人心溃散,从大邦国又分散为零零散散的小国。

      据说沈沙谷之战后,敌军尸横遍野,沈镇山好心命人将他们就地埋葬,竟数出了十万余尸首,缴获粮食武器更是不计其数,消息传回皇城时,先皇在御座上笑得一颤一颤,十分开怀。

      此后西域一片安宁,偶有小国来犯,不过蜉蝣撼树,故而西北军愈发无所事事,军心松懈。

      但蚊虫一多起来也惹人厌烦,随着周边小国屡屡进犯,段瑜大手一挥,决意好好震慑一番,宣扬国威,便引出了裴烈入京这种种事情。

      万梨云的思绪回到裴瑛的话里,她接口道:“父王的成名之战,我岂能不知道?”

      谁料裴瑛忽然脸色一变,语调带讽道:“沈王爷是不是可威风、可厉害了?”

      万梨云瞧着她有些不对劲,觉得她到底还是个意气用事的小孩,应是把大哥的死归咎到沈镇山头上了,只得道:“好端端的,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反正父王都死了,不过是身后虚名罢。”

      裴瑛见她如此生硬地岔开话题,轻轻哼了一声,扁了扁嘴,也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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