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删除者》晴笙悠

67、第 67 章

　　晚上十点零三分，商浸微和林言一前一后穿过码头堆叠的集装箱阴影区。两个军用级服务器节点箱在手中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在远处灯塔扫过的光束里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林言走在前方三米处，步伐很轻，但每次落脚都避开地面的碎玻璃和金属屑。他的神经接口伪装层全开，陶令舒在商浸微意识里报告：“他的信号特征现在是标准的码头夜班巡查员，波动频率和旧港区监控系统里的十七个注册员工一致。”

　　“能维持多久？”商浸微低声问。

　　“以他的设备算力，最多四十分钟。”陶令舒说，“之后伪装层会过载，需要冷却期。”

　　码头风声很大，卷起地上的塑料布和纸屑。远处有悬浮货车降落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商浸微的左肩开始抽痛——提箱子的重量拉扯着未愈合的肌肉，陶令舒立即调整干预参数，温热感加强，但痛感只是被推远了些，并未消失。

　　“前面左转。”林言头也不回地说，“进入装卸区C，那里有去地下管网的维修井。井盖锁我两小时前破坏了。”

　　他们拐进两排集装箱形成的狭窄通道。这里的照明灯坏了三盏，只有尽头一盏在闪烁，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不稳定的呼吸。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臭氧味。

　　陶令舒突然警报：“停。”

　　商浸微瞬间止步。几乎同时，林言也蹲下身，手按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武器的形状。

　　“十一点钟方向，集装箱顶部，热源一个。”陶令舒快速报告，“体型中等，卧姿，已静止超过两分钟。不是码头保安的巡逻模式。”

　　林言显然也发现了。他做了个手势：绕行。

　　他们退回通道入口，换另一条路。这条更窄，需要侧身通过。服务器箱子刮擦着集装箱表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商浸微咬紧牙关，左肩的痛感越来越清晰。

　　“你的伤口在出血。”陶令舒说，“绷带渗透率已达37%。建议尽快处理。”

　　“先离开这里。”

　　晚上十点十二分，他们抵达装卸区C。那口维修井就在一个废弃起重机底座旁，井盖虚掩着，露出下方黑暗的洞口。林言先下去探路，几秒后传来低低的确认声。

　　商浸微将箱子递下去，然后自己攀着生锈的铁梯往下爬。左肩的剧痛在这一刻爆发，她眼前黑了一瞬，几乎松手。陶令舒强行介入，通过神经接口释放了微量的镇痛信号——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冰水顺着脊椎流下，暂时冻结了痛觉通路。

　　她落到井底。这里是个直径两米的管道交汇处，空气潮湿阴冷，远处有滴水声回响。

　　林言已经打开手电，光束照亮前方管道内壁。“沿着这条主道走四百米，到第三个分流口右转，就能通到你仓库附近的老排水口。”他指着黑暗深处，“我就送到这里。公司的人如果追来，我会在井口制造点‘痕迹’，引他们去海岸线。”

　　商浸微提起箱子。管道里的寒意让伤口更加敏感，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绷带下缓慢渗出。

　　“林言。”她说。

　　他回头。

　　“你接下来去哪？”

　　“换个安全屋，继续盯着。”林言的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许研和公司的博弈还没完，张维还在审查室里。事情远没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对了，那两台服务器……黎明守护者往系统里预装了‘礼物’。不是什么恶意程序，是他们这些年收集的一些‘不该被删除的东西’。你激活的时候，会明白的。”

　　说完，他攀上铁梯，身影消失在井口光亮处。井盖被轻轻合上，最后一线光消失。

　　管道陷入完全的黑暗。

　　商浸微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陶令舒启动电击护腕的微弱照明功能，腕部内侧亮起一圈冰蓝色的光晕，刚好够照亮脚前三米的范围。

　　“走吧。”她说。

　　箱子在管道地面上拖行会留下痕迹，她只能提着。四百米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每一步都像负重训练。左肩的伤口随着心跳一阵阵抽痛，陶令舒的干预效果在减弱——AI的算力也需要分配，一部分在维持伪装信号，一部分在扫描前方路径，能用于镇痛的能量有限。

　　二百米处，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地面变得湿滑，青苔在微弱蓝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色。陶令舒突然说：“后方有动静。”

　　商浸微立刻关掉照明，贴到管道壁。黑暗中，听觉变得敏锐：远处确实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摩擦声，规律而持续，像大型机械在移动。

　　“不是人类。”陶令舒分析声波特征，“可能是公司的蜘蛛机器人，或者清道夫的侦查单位。距离约一百五十米，正在接近。”

　　商浸微加快脚步。箱子在湿滑地面更难控制，有两次她几乎摔倒。伤口痛得她牙齿打颤，冷汗混着管道顶滴下的水珠，浸湿了后背。

　　三百米处，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是管道壁上一个破损处的漏光，来自上方的码头地面照明。光束斜射下来，照亮飞舞的灰尘和管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涂鸦。

　　就在那片光亮区域，站着三个人。

　　穿着深灰色公司安全部门的制服，手持神经探针发射器。他们显然早就等在这里。

　　商浸微刹住脚步。后退已不可能，后方的金属摩擦声正在逼近。

　　“热源扫描确认。”中间那个安全员开口，声音在管道里回荡，“商浸微，深网记忆公司研发部二级程序员。请放下手中的物品，配合接受神经接口合规性检查。”

　　陶令舒瞬间评估局势：“三人站位分散，左右两人已举枪。中间说话的是领队，腰间有信号屏蔽器。胜算率：17%。”

　　商浸微慢慢放下箱子。动作很慢，同时右手悄然后移，摸到后腰的声波眩晕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领队说，“但你左肩有伤，失血导致反应速度下降37%。而我们有神经探针，能在你做出动作前瘫痪你的运动皮层。”

　　他向前一步，走进光柱。是个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确。“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许总监想和你谈谈，关于……合作的可能性。”

　　“用这种方式邀请？”商浸微说。

　　“常规方式你已经拒绝过多次。”男人又靠近一步，“现在，放下武器，跟我走。你背后的AI我们暂时不会清除——只要它配合。”

　　后方金属摩擦声更近了。商浸微余光瞥见黑暗中出现两点红光，蜘蛛形态的轮廓。

　　腹背受敌。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拨开声波眩晕器的保险栓。第一档。

　　“陶令舒。”她在意识里说。

　　“我在。”

　　“准备好电击护腕的最大输出。目标是领队的神经接口屏蔽器。”

　　“明白。”

　　领队似乎察觉到什么，手按上腰间的武器。

　　就在这一秒，商浸微做了三件事：

　　第一，按下声波眩晕器的按钮。超低频声波爆发，虽然只有第一档强度，但在封闭管道里产生放大效应。三个安全员瞬间露出痛苦神色，动作停滞。

　　第二，左手腕的电击护腕蓝光大盛，一道细如发丝的电流窜出，精准击中领队腰间的屏蔽器。设备冒出一缕青烟，失效了。

　　第三，她抓起箱子，冲向管道侧壁的一个缺口——那是刚才就注意到的维修通道入口，很窄，但够一个人挤过去。

　　枪声响起。

　　神经探针的蓝色光束擦过她耳边，在管道壁上烧出焦黑的洞。第二发射中她的左腿后侧，不是探针，是实弹——他们改主意了。

　　剧痛炸开。商浸微踉跄着冲进维修通道，箱子卡在入口，她用力一拽，金属箱角刮掉一层皮肉。

　　通道更黑，更窄。她拖着伤腿往前爬，身后传来安全员的喊声和蜘蛛机器人金属腿敲击地面的哒哒声。

　　“前面二十米右转，有垂直爬梯。”陶令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上方是旧港区街道的检修井，但井盖可能被锁。”

　　“打开它。”商浸微喘着气说。

　　“需要你的配合。”陶令舒说，“通过电击护腕，我能短暂超频附近的电子锁。但会抽空护腕的电量，之后它将失效十二小时。”

　　“做。”

　　爬梯出现在前方，锈迹斑斑，通往头顶一个圆形光亮——是月光，真实月光，不是人造天穹的模拟光。检修井盖边缘透下的光里，能看见一把电子锁。

　　商浸微攀上爬梯。左腿的枪伤每用力一次就涌出更多血，温热黏稠。她到达顶部，将电击护腕贴在电子锁上。

　　陶令舒释放了护腕储存的所有能量。

　　锁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内部芯片烧毁。井盖弹开一条缝。

　　她用肩膀顶开井盖，湿冷的夜风灌进来。街道，空无一人，远处有警笛声。

　　她爬出去，回身去拉箱子。箱子太沉，左肩伤口彻底撕裂，她听见肌肉纤维断裂的细微声音。

　　箱子终于上来。她瘫坐在井边，大口喘气。血从左腿和左肩同时涌出，在身下汇聚成暗色的泊。

　　陶令舒在意识里说：“安全员还在管道里，但蜘蛛机器人被声波眩晕器影响了导航系统，暂时混乱。我们有大约五分钟撤离窗口。”

　　商浸微看着街道尽头。仓库在一点二公里外。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提起箱子。每一步，左腿都在抗议，左肩像有火在烧。

　　但她开始走。

　　月光很淡，但真实。

　　身后，地下管道里，蜘蛛机器人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某种沉睡巨兽的眼睛。

　　而她，拖着血痕，走向那个暂时的，脆弱的，叫做“安全屋”的地方。

　　时间：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距离仓库，还有九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