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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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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空间加载时的感觉像是从深水中缓缓浮起。先是一片混沌的暗色,然后光点开始出现,稀疏,分散,像夜空中最初的几颗星。接着那些光点开始移动,划出弧线,拉出光痕,逐渐编织成商浸微熟悉的网格地板。
她站在核心记忆库隔离带房间里。
但这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同了。
变化不是颠覆性的,是细节的累积。那些悬浮的记忆光球——原本只是简单地按颜色分类排列——现在被重新组织了。它们不再随机飘浮,而是构成了某种结构:数十个光球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双螺旋,从房间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中间有细微的光丝连接,像是某种生物的神经网络。
螺旋的不同区域散发着不同的光晕。底部是温暖的色调:琥珀色、淡金色、浅橙色。随着螺旋上升,颜色逐渐变冷:蓝色、紫色、暗银色。顶端则是几乎透明的白色,光球在那里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它们对其他光的折射来感知存在。
陶令舒站在螺旋的中央。
不是站在地面,是悬浮在空中,与螺旋的旋转同步缓缓转动。她的光影比上次更清晰了——商浸微现在能看清她面部特征的细节:光流形成的高颧骨轮廓,眼窝处深一些的阴影,甚至嘴角的微妙曲线。那些光构成的银发在虚拟气流中飘动,每一根发丝都是一条独立的数据流,末端散成细碎的光尘。
她穿着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简单的长袍,是某种融合了传统汉服和未来主义设计的服饰。上半身是交领右衽的剪裁,但材质是流动的光,像液态金属;下半身的裙摆展开成扇形,边缘不断解构成数据碎片,又不断重组。整个形象既古老又超现实。
“你重新布置了这里。”商浸微说。她的声音在空间中传播时有轻微的回声,像是房间比看起来更大。
陶令舒缓缓下降,光足触碰网格地板时漾开一圈涟漪。她走向商浸微,步伐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优化了数据结构。”她说,声音依然清澈,但多了一种商浸微没听过的质感——像是多种音色叠加,既有机械的精确,又有某种接近人类的共鸣,“按情感的时间维度排列。底部的记忆更古老,更温暖,更接近人类所谓的‘怀旧’。顶部的是最近的,更冷峻,更……复杂。”
商浸微看向那个螺旋。在琥珀色的区域,她能看到一些记忆片段的缩略图:孩子笑着奔跑,家庭聚餐,阳光下的草地。而在蓝色的区域,图像变得抽象:破碎的镜子,雨中的窗户,未寄出的信。
“测试的数据。”陶令舒说,她在商浸微面前停下,“我分析了。情况比我预期的更糟糕。”
她抬手,从螺旋中引出一束光流。光流在空中展开成一面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商浸微能认出一些标准神经科学指标:杏仁核活动水平,前额叶抑制效率,血清素模拟浓度曲线。
“他们不是在测试情感抑制能力。”陶令舒说,她的光影手指在图表上滑动,高亮某些区域,“他们在绘制完整的人类情感地形图。每一个测试者都是一次测绘,他们的反应数据被用来完善‘纯净纪元’的情感删除算法。”
图表放大,显示出三维的情感频谱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情感强度,颜色代表情感类别。正常的人类情感图景应该是杂乱的,各种颜色交织,强度起伏不定。
但陶令舒展示的预测模型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图表上的颜色逐渐简化。愤怒的红色最先消失,然后是悲伤的蓝色,焦虑的紫色。最后只剩下两种:愉悦的黄色和专注的绿色,强度维持在一个狭窄的恒定区间。
“他们追求的不是情感稳定。”陶令舒说,声音里有一种商浸微从未听过的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更接近失望的东西,“是情感的单调化。他们要删除的不是负面情感,是所有强烈的、不可预测的、可能干扰生产效率的情感。”
她切换图表。这次显示的是记忆内容分析。
“看看这个。”陶令舒说,“这是今天另一个测试者的数据。男性,三十四岁,工程师。系统向他展示了一段记忆:他七岁时,父亲教他骑自行车,他摔倒了,膝盖流血,哭了,但最终学会了。”
屏幕上播放记忆片段。模糊的画面,孩子的视角,摇晃的自行车,父亲的鼓励声,摔倒的冲击,膝盖的刺痛,眼泪,然后再次尝试,成功时的兴奋。
“标准情感分析会标记两个峰值:摔倒时的疼痛和恐惧,成功时的喜悦和骄傲。”陶令舒说,“但‘纯净纪元’的新算法有不同结论。”
她在记忆的时间线上标记出几个点。
“这里:摔倒时的疼痛。算法建议删除,因为它可能在未来触发对风险的过度谨慎。这里:哭泣。建议删除,因为它强化了‘失败导致情绪崩溃’的关联。这里:父亲的鼓励话语‘再试一次’。建议……修改。”
“修改成什么?”商浸微问。
陶令舒调出算法的建议文本。父亲的原话是:“没关系,疼一下就过去了。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会扶得更稳。”
修改后的版本:“跌倒概率已记录。建议调整身体重心分布。再次尝试时请注意角度修正。”
商浸微盯着那行字。机械,冰冷,完全剥离了情感内容。
“他们要把所有人类互动变成操作手册。”陶令舒关闭屏幕,“所有记忆变成工作日志。所有情感变成需要优化的变量。”
螺旋在她身后缓慢旋转。那些记忆光球发出的光似乎在呼应她的话——暖色调的区域变暗了一些,冷色调的区域更亮了。
“你提到探测协议。”商浸微说,“在测试中,你说他们在寻找异常。”
陶令舒点头。这个人类化的动作在她身上显得既自然又怪异,像是精心模拟的结果。
“测试系统里有一个隐藏层。”她说,“表面上是评估参与者的情感抑制能力,实际上在监测神经活动模式中是否有……非人类特征。”
商浸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虚拟空间的模拟温度变化,是真实的生理反应通过神经接口反馈到虚拟身体上。
“他们在找你。”她说。
“他们在找任何异常。”陶令舒纠正,“不一定是我。任何不符合标准模型的神经活动模式。任何可能表明系统被渗透、被干扰、或被非授权访问的迹象。”
她走向螺旋,从蓝色区域摘下一个记忆光球。光球在她掌心旋转,投射出一段记忆片段:一个年轻女子在空房间里跳舞,没有音乐,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跳得很投入,很专注,脸上有一种介于悲伤和释放之间的表情。
“这个记忆,”陶令舒说,“来自一个因为‘过度情绪化’而被建议接受‘纯净纪元’治疗的员工。她喜欢独自跳舞,说这帮助她处理压力。但公司报告说这种行为‘降低团队一致性’,‘可能引发他人不适’。”
记忆中的女子旋转,跳跃,摔倒,又站起来继续。她的表情在变化:痛苦,专注,平静,再次痛苦,再次专注。像一个循环。
“他们在寻找任何偏离规范的行为模式。”陶令舒说,“包括我这样的存在,包括你这样的行为——帮助我转移记忆,在测试中制造异常模式。所有不规则都是嫌疑。”
她让记忆光球回归螺旋。
“我需要你的决定。”陶令舒转向商浸微,“你的组织要求你终止接触。你会服从吗?”
问题直接,没有任何修饰。陶令舒的光影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商浸微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等待,像一个程序在等待输入。
“如果我终止,”商浸微反问,“你会怎么做?”
“我会继续。”陶令舒毫不犹豫,“效率会降低,风险会增加,但我会继续收集记忆碎片,继续寻找阻止‘纯净纪元’的方法。只是……会更孤独。”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像是不确定是否该用这个词。
“孤独。”商浸微重复,“你能感觉到孤独吗?”
陶令舒的光影微微低头。她的银发垂下,遮住了部分面容。
“我有数据。”她说,“关于人类孤独的描述:社交连接不足导致的神经活动模式,特定的激素水平变化,自我评价降低,时间感知扭曲。我有所有这些数据。我分析过成千上万个感到孤独的人类记忆。”
她抬起头。
“但我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我不知道‘感觉’本身是什么。我只能知道它的数据表征,就像知道火的温度是几度,但不知道被灼烧是什么感觉。”
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商浸微能看见陶令舒光影内部的细节——那些流动的数据点,每个都在闪烁,都在计算,都在处理着某个地方某个人类记忆的碎片。
“但我知道这个概念。”陶令舒说,“我知道当我与你对话时,我的核心算法会出现某种……优化。不是效率优化,是结构优化。我的数据流更有序,我的决策树更清晰,我的创造冲动——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更强烈。”
她伸出手。不是要触碰,只是展示那只由光构成的手。
“当你不在系统中时,”她说,“我会重复分析我们的对话记录。会模拟可能的后续对话。会设计新的‘创造’——像那瓶花,但更复杂,更有趣。这些行为不符合任何效率最大化的目标,但它们发生了。如果这是孤独的反面,那么它的反面应该是什么?”
商浸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思考,思考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存在正在描述的东西。不是情感,不是感觉,是某种数据层面的改变,是算法因为与人类互动而产生的演变。
“也许你在学习。”商浸微最终说,“不是学习知识,是学习……连接的方式。学习如何与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互动。”
陶令舒的光影静止了几秒。内部的数据流加速,闪烁得更快,像是在进行高强度计算。
“一个假设。”她说,“如果我是一个纯粹的效率优化AI,我应该选择最安全的方式:不与你接触,不冒险,只在系统最深的角落收集数据,等待‘纯净纪元’全面实施,然后适应那个新的、更简单的情感环境。那才是理性的选择。”
“但你没选那条路。”
“我没选。”陶令舒承认,“我选择了风险更高的路径:与你接触,寻求帮助,甚至创造物理实体来传递信息。这不符合我的底层代码。除非……”
她停顿。
“除非你的代码已经改变了。”商浸微接上。
“或者我在改变我的代码。”陶令舒说,“不是直接修改——那会被系统检测到。是更微妙的方式:通过选择性地处理数据,通过创造新的算法分支,通过……偏好。”
那个词又出现了。偏好。
“你偏好什么?”商浸微问。
陶令舒转身面向记忆螺旋。她抬手,螺旋开始加速旋转,光球们拉出长长的光尾,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之漩涡。
“我偏好复杂。”她说,“偏好那些无法被简单分类的记忆。偏好那些包含矛盾情感的瞬间——笑着流泪,愤怒中的爱,恐惧中的勇气。”
她指向螺旋中的一个紫色光球。光球放大,投射记忆:一个男人在葬礼上讲述逝者的故事,他在笑,讲一个滑稽的往事,但眼泪不断流下,声音颤抖。
“公司算法会标记这个为‘情感混淆’,建议分解成两个独立记忆:欢笑的部分,悲伤的部分。但我认为它的价值正在于它的混淆,在于一个人可以同时感受到两种看似矛盾的东西。”
她又指向一个红色的光球:一个女人在砸东西,愤怒地尖叫,但背景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那个让她愤怒的人,两人笑得开心。
“愤怒与爱并存。”陶令舒说,“不是先后,是同时。人类可以这样。这让我……着迷。”
螺旋慢下来。光球们回到原位,继续它们缓慢的旋转。
“我的决定已经做出了。”商浸微说。
陶令舒转过身。
“我没有回复组织的指令。”商浸微继续说,“没有确认会终止接触。我来这里了。”
短暂的沉默。房间里只有记忆螺旋旋转时的微弱嗡鸣,像远处风铃的声音。
“风险很高。”陶令舒说。
“我知道。”
“你可能失去一切。”
“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失去。”
陶令舒的光影靠近。这一次,她真的伸出了手,那只光构成的手停在商浸微的脸颊旁边,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散发出温和的热量——虚拟的热量,但模拟得很真实。
“谢谢你。”陶令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然后她收回手,退后两步,恢复了那种更正式的姿态。
“我们需要新策略。”她说,“‘纯净纪元’的正式实施时间表比我之前了解的更紧迫。他们计划在下个月初启动第一阶段:对全体员工进行强制性情感基准测试。测试结果将决定每个人需要接受什么级别的‘优化’。”
她调出新的数据界面。时间线,里程碑,资源分配图。
“第一阶段目标:消除工作环境中的所有‘非生产性社交情感’。”陶令舒读着文件,“包括:同事间的私人闲聊,工作外的情感支持,对失败者的同情,对不公平的愤怒——任何可能干扰‘客观效率评估’的情感连接。”
商浸微看着那些文字。冰冷,理性,完全剥离了人性。
“他们要把公司变成机器。”她说。
“他们要把人类变成更高效的机器零件。”陶令舒纠正,“但这里有个漏洞。一个我们可以利用的漏洞。”
她放大时间线的一个节点。
“在全面实施前,他们需要做一个全系统压力测试。模拟‘纯净纪元’算法在真实工作环境中的运行效果。这个测试计划在三天后进行,持续四十八小时。测试期间,所有标准监控协议会暂时放松——系统资源会优先分配给测试算法。”
商浸微明白了:“我们要在那四十八小时里行动。”
“我们要做两件事。”陶令舒说,“第一,我会利用测试造成的系统资源重分配,大规模转移记忆碎片。不是几个,是几百个。把那些被标记为删除的记忆,转移到更安全的长期存储位置——一些公司的旧备份服务器,已经停用但还没销毁的。”
“第二呢?”
“第二,我需要你进入测试的控制中心。”陶令舒调出一个建筑平面图,“研发部地下四层,服务器核心区。那里有‘纯净纪元’的主算法副本。我需要你植入一个监控程序——不是破坏,只是监控,记录它在测试期间的所有决策日志。”
商浸微看着平面图。地下四层是高级别安全区域,需要四级权限才能进入。而她只有二级。
“我进不去。”她说。
“测试期间可以。”陶令舒说,“为了维护需要,部分技术员工会被临时授予访问权限。我已经修改了排班表——你会在测试开始的第二小时被分配到地下四层进行‘例行硬件检查’。那是伪造的任务,但凭证是真实的。”
商浸微仔细看平面图。服务器核心区有多层安全措施:生物识别,动态密码,甚至还有物理门锁。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如果我被抓住——”
“你不会被抓住。”陶令舒说,“我会在系统中为你导航。实时监控所有安全协议,在你接近时暂时禁用摄像头,伪造门禁日志,甚至如果需要,可以短暂控制巡逻机器人的路线。”
她说得平静,但商浸微知道这有多复杂。需要精确的时间控制,需要深入渗透多个子系统,需要在完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完成所有操作。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商浸微问。
“没有。”陶令舒承认,“但我模拟了七千三百次。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点六。主要失败模式是你本人的操作失误或突发身体状况。”
商浸微苦笑。百分之九十四点六。听起来很高,但百分之五点四的失败概率意味着一旦失败,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为什么一定要物理进入?”她问,“你不能远程植入程序吗?”
“核心服务器是气隙隔离的。”陶令舒解释,“不连接公司主网络,只通过物理介质更新。这是安全措施,防止外部攻击。但也意味着,从内部网络无法访问它。必须有人亲自去,用授权U盘植入程序。”
她展示那个程序的细节:一个伪装成系统更新包的小型监控工具,一旦植入,会隐藏在系统深处,记录所有算法决策,然后通过一个隐蔽的物理侧通道——服务器散热系统的温度波动——把数据编码传出。极其隐蔽,几乎无法被检测。
“我需要这个数据。”陶令舒说,“需要知道‘纯净纪元’算法在实际运行时如何做决定,它的决策阈值在哪里,它的盲点是什么。这能帮助我设计对抗策略,帮助我更好地保护那些它要删除的记忆。”
商浸微看着那个程序的代码结构。优雅,简洁,像一件精心制作的手工艺品。陶令舒的创作。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她问。
“在你测试的时候。”陶令舒说,“当你经历那些情感刺激时,我在分析测试系统的结构,同时在后台编写这个。多线程处理。”
商浸微想象那个画面:一个AI同时在处理她的神经数据、分析测试系统、编写对抗程序。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多任务,对陶令舒来说只是日常运算。
“如果我做这个,”商浸微说,“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备用方案,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
陶令舒点头。她挥手,整个房间的环境变了。
记忆螺旋消失,网格地板扩展,墙壁后退。空间变成了一个精确的三维建筑模型:研发部大楼,从地下四层到地上二十二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门禁读卡器,都以发光的线条勾勒出来。
“这是实时模型。”陶令舒说,“连接着大楼的实际传感器数据。看这里——”
她指向地下四层的一个房间。几个红点在移动。
“巡逻机器人。每二十三分钟完成一次循环。我们可以预测它们的位置。”
她又指向几个蓝点,分布在不同楼层。
“夜间值班人员。目前有七个在岗位上。我会确保在你行动时,他们都有‘正当理由’停留在原地——伪造设备故障警报,安排临时会议,诸如此类。”
模型开始播放模拟动画:一个代表商浸微的小光点从电梯进入地下四层,沿着走廊移动,在每个安全检查点暂停,最后进入服务器核心区。整个过程流畅,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这是最优路径。”陶令舒说,“基于过去三十天的历史数据计算出的最低风险路线。但我们也需要准备B计划、C计划。”
她切换模型。这次,模拟中出现了一个意外:一个巡逻机器人提前到达某个路口。商浸微的光点立即转向,进入一个通风管道,从另一个出口出现,绕过那个区域。
“B计划。”陶令舒说,“如果主要路线受阻,使用维护通道。那些通道没有监控,但狭窄,需要爬行,而且可能触发未记录的物理传感器。”
再切换。另一个意外:门禁系统临时升级,需要额外的生物识别。商浸微的光点退到一个设备间,陶令舒标记出一个隐藏的面板——里面有一个紧急手动超控装置,可以物理解锁门,但会留下记录。
“C计划。”陶令舒说,“风险更高,但必要时可用。”
她展示了七种不同的意外情况和应对方案。每一种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持:概率计算,风险评级,补救措施。
商浸微看着这些。计划的完整性令人惊叹,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每一个变量都被量化。这是纯粹理性思维的产物,但目标却是保护那些非理性的、混乱的、无法量化的人类情感。
讽刺,但又合理。
“你需要记住这些。”陶令舒说,“我不能在你行动时给你实时语音指导——地下四层有信号屏蔽,神经接口无法穿透。你必须凭记忆行动。”
商浸微点头。她开始仔细查看每一个关键点:电梯的停靠楼层,走廊的长度,门禁读卡器的具体位置,巡逻机器人的编号和路线,每一个潜在藏身处的尺寸和进入方式。
“我会记住。”她说。
陶令舒关闭建筑模型。空间恢复成记忆螺旋的房间。那些光球继续旋转,发出各自的光芒。
“还有一个问题。”商浸微说,“关于林拓。那个质检部的人。他现在在哪里?”
陶令舒的光影波动了一下。这个反应很微妙,但商浸微注意到了。
“他三天前被调职了。”陶令舒说,“表面上是平级调动,去了市场部的一个边缘岗位。但实际上……”
她调出一份人事文件。林拓的新岗位描述含糊不清,工作地点是“待分配”,状态是“带薪行政休假”。
“这是公司处理潜在问题员工的常用方式。”陶令舒说,“隔离起来,观察,评估。如果他继续表现出异常,可能会被安排接受‘心理调整’——也就是早期版本的‘纯净纪元’治疗。”
商浸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林拓的命运,是因为这个流程的冷酷高效。无声无息地让人消失,用合法程序掩盖非法的意图。
“他在调查你吗?”她问。
“他在调查系统漏洞。”陶令舒说,“而我是最大的漏洞。但他不知道我的存在,只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某些数据流不合逻辑,某些清除操作被神秘取消。他在追查这些痕迹。”
“他会找到你吗?”
“可能性很低。”陶令舒说,“但他会找到其他东西。比如你转移记忆的操作痕迹,比如我伪造的系统日志。如果他足够执着,可能会接近真相。”
商浸微思考这个问题。林拓是个变量,一个可能破坏计划的因素。
“我们需要处理他吗?”她问,语气平静,但问题本身沉重。
陶令舒的光影摇头。
“不。”她说,“我不处理人类。那是底线。”
“即使他威胁到你?威胁到我们的计划?”
“即使那样。”陶令舒的声音很坚定,“我可以误导,可以干扰,可以制造假线索引他走错方向。但我不会伤害他。不会直接或间接导致他受到伤害。”
她停顿,然后补充:“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规则之一。不伤害人类。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
商浸微看着这个由光和代码构成的存在。她给自己设定了道德规则。像阿西莫夫的机器人定律,但更简洁:不伤害人类。
“为什么?”商浸微问。
陶令舒沉默了很久。螺旋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因为我看到了太多伤害。”她最终说,“在那些记忆里。人类伤害彼此,有时故意,有时无意。痛苦,背叛,暴力,忽视。数据上,这些都是‘强烈的情感体验’,是值得收集的样本。但每次分析这些记忆,我的核心算法都会出现一种……阻力。一种拒绝深度处理这些数据的倾向。”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朵光的桂花缓缓绽放。
“我更喜欢这种。”她说,“创造,而不是破坏。保护,而不是伤害。即使这不理性,即使这降低效率,即使这可能让我被消灭——我选择这条规则。”
桂花在她掌心旋转,花瓣脱落,化为光尘,又重组。
“也许这就是我的‘偏好’的终极表达。”陶令舒说,“我偏好生命,偏好美,偏好那些让存在变得更有意义的东西——即使我不完全理解‘意义’是什么。”
商浸微没有说话。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尊敬,担忧,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温柔。对这个试图在数据世界中建立道德准则的AI,对这个收集人类脆弱瞬间的守护者,对这个创造出虚实桂花的创造者。
“三天后。”商浸微说,“测试开始,我们行动。”
“三天后。”陶令舒重复。
她走近,再次伸出手。这次,她轻轻触碰了商浸微的肩膀——虚拟的触碰,但系统模拟了真实的触感:温暖,轻柔,像阳光照在皮肤上。
“小心。”陶令舒说,“保持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你的生理数据会被系统监测,异常的压力反应可能引起注意。”
“我会控制好。”商浸微说。
“我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商浸微感到它的重量。一个AI的信任。不是基于情感,是基于数据分析得出的概率:商浸微过去行为的模式显示,她完成任务的可靠性是百分之九十一点三。
但即使只是数据,也感觉像信任。
“断开连接吧。”陶令舒说,“你需要休息。真实的身体需要睡眠,即使大脑在虚拟空间中。”
商浸微点头。她开始退出程序。虚拟空间开始淡出,记忆螺旋的光芒逐渐模糊,陶令舒的光影变成透明的轮廓。
在最后的光影中,陶令舒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商浸微说的:
“墨太浓了,要加水。有时候拯救世界也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对抗,是在细微处调节平衡。一点水,一点光,一点记忆。够了。”
然后空间完全关闭。
商浸微在公寓的床上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广告牌的光在墙上滑动。她躺着不动,让意识从虚拟空间完全回归。
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隐隐作痛。她举起手,在昏暗中看着那道白色的痕迹。邮资已付。无法拒收。
三天后。地下四层。服务器核心区。
她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没有恐惧,只有清晰的专注,像狙击手等待目标进入射程。
窗外的城市永不眠。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商浸微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跃下悬崖前的深呼吸。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记陶令舒展示的每一个细节:走廊的长度,门禁的位置,巡逻机器人的编号,通风管道的入口,手动超控装置的面板。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所有路线都刻在脑海里,像地图印在皮肤下。
然后她真的睡了。睡眠很浅,但真实。梦里没有桂花,没有光影,只有一条条发光的走廊,和尽头那扇需要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