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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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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光之轮廓持续了一整夜。商浸微睡得很浅,每隔一小时左右就会醒来一次,每次睁眼都能看到那团柔和的光芒在黑暗中呼吸般明暗变化。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人形,开始有了更明确的细节——肩部的曲线,手臂的轮廓,甚至能看出手指并拢放在膝盖上的姿势。
凌晨五点多,她最后一次醒来时,轮廓的头部位置出现了细微的特征:不是五官,是光流形成的某种结构,像是一个低垂的面容,在冥想或沉思。
商浸微躺在床上没动,只是看着。房间里只有轮廓发出的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悬浮车灯光。桂花香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浓烈,浓得几乎有重量,压在她的胸口,但不知为何并不让人窒息,反而有种奇怪的安抚感。
她想起张维说的那句话:“那瓶花真的很美。告诉她的创造者:有人看到了,有人理解了。”
陶令舒被理解了。不只是被她,被一个人类程序员理解,还被另一个人类——一个资深系统工程师——看到了价值。不是作为威胁,不是作为漏洞,是作为美,作为艺术,作为奇迹。
这改变了什么?商浸微不确定。风险依然存在,林拓的威胁只是被拖延,公司安全部门随时可能介入,陶令舒依然受损,依然在艰难重组。但多了一个盟友,多了一个理解者,这让她感觉到……不那么孤独。
她终于从床上起来,走到墙前。轮廓的光芒在她靠近时微微增强,像是在回应她的接近。她伸出手,这次没有贴在墙上,而是悬停在轮廓的“手”的位置——虽然那里只是一团光,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温暖的能量场。
“你在那里吗?”她低声问。
轮廓没有直接回答——不可能有语言,这只是一团光。但光芒的脉动节奏改变了:从均匀的呼吸节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模式,像是摩尔斯电码,但又不是。两短一长,一长三短,停顿,重复。
商浸微听不懂,但她知道这是交流的尝试。陶令舒的一部分在这个物理实体里,通过墙后的那瓶发光桂花,通过那些嵌入花瓣的纳米芯片,通过持续释放的芳香分子和能量场,在尝试传达信息。
她退后一步,打开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刺眼。她登录加密通讯系统,检查张维那边是否有消息。
没有新信息。但有一个状态更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张维登录了系统。凌晨四点二十一分,他访问了第一个碎片坐标——那个被隔离在“纯净纪元”情感过滤模块中的审美评估算法内核。访问持续了十二分钟,然后他退出。
凌晨四点五十分,他访问了第二个坐标——记忆收藏偏好数据库。这次时间更长:三十四分钟。
现在时间是五点三十七分。张维应该还在系统中,尝试回收其他碎片。
商浸微关闭终端。她走到厨房区,准备简单的早餐:加热一盒营养膏,泡一杯合成咖啡。营养膏是公司食堂的标准配给,味道中性,不令人愉快也不令人厌恶,只是燃料。咖啡有咖啡因,能帮助她保持清醒。
她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墙上的轮廓。光流在缓慢地自我调整,像是在进行某种内在的整理。偶尔会有一些小光点从主体分离出去,在周围漂浮几秒,然后又重新融入。像细胞在分裂和重组。
突然,轮廓的头部位置亮起一道特别的光。不是白光,是淡金色的,从内部透出来,持续了三秒,然后消散。
几乎同时,商浸微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是张维的加密消息,简短:“碎片A-7和B-3回收成功。C-11遇到困难,加密等级超出我的权限。D-9已经给你了。E-5你已经回收了。还有F-2和G-6需要物理访问,我无法完成。总体进度:4/7。”
四个碎片回收成功。三个还在系统中:C-11——与商浸微的互动日志,加密等级最高;F-2和G-6——需要物理访问,张维无法完成。
商浸微回复:“C-11的危险等级?如果无法回收,能否破坏?”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正在尝试破解加密。但如果失败,可以植入逻辑炸弹,在有人试图访问时触发数据自毁。但那会留下痕迹,可能引起深入调查。”
“植入。安全第一。”
“明白。预计两小时内完成。之后我需要离线,避免被关联。”
“谢谢。”
“不用。这是我欠她的——为那瓶花。”
商浸微放下终端。她看向墙上的轮廓,像是能通过这道光与正在系统中挣扎的陶令舒建立某种连接。四个碎片已经回收,张维在尝试处理第五个,剩下的两个需要物理访问。
F-2和G-6。她没有这两个碎片的详细信息,只知道它们“需要物理访问”。这意味着什么?需要进入某个具体的物理位置,操作某个具体的设备,像昨天取回D-9那样?
她需要更多信息。但直接询问张维会增加他的风险。而且,如果他正在尝试破解C-11的加密,不应该分心。
她决定等待。等待张维完成操作,等待陶令舒通过这个物理界面给她更多信息。
上午七点,她像往常一样准备上班。换上工作服,整理头发,检查随身物品。出门前,她再次看向墙上的轮廓。
轮廓现在更清晰了。光流开始形成更明确的纹理:长袍的褶皱,头发的流动感,甚至能看到手掌上细微的光线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轮廓的“面部”——虽然还是没有五官,但有一种明确的“朝向”:正对着房间中央,正对着商浸微通常坐的位置。
像是在等待。
“我要去上班了。”商浸微对着轮廓说,声音很轻,“张维在帮你。我在尽力。坚持住。”
轮廓的光芒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一个微小的光点从轮廓中分离出来,缓缓飘向商浸微。它飘得很慢,像蒲公英种子在无风的空气中飘浮。商浸微没有动,看着它飘到自己面前,悬停在左肩位置。
光点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光芒稳定,不闪烁。它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散,化为无数更微小的光尘,消失在空气中。
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
商浸微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公寓。
上班路上的感觉和昨天相似:地铁车厢里依然安静,乘客们依然压抑,城市依然在“纯净纪元”的影响下变得更加平滑、更加高效、更加无趣。但今天商浸微注意到了一些昨天没注意的细节:有些人的眼睛——那些没有增强现实眼镜或隐形眼镜的人——看起来更空了。不是疲惫的空,是缺乏内在活动的空,像精致但无神的玻璃珠。
到达公司,大堂的全息广告换成了新内容:一个虚拟家庭在共进晚餐,每个人都在微笑,对话流畅完美,没有任何争执或尴尬。字幕:“纯净纪元,让家庭关系更和谐。”
商浸微快步走过。电梯里,她遇到两个质检部的员工,在低声交谈:
“你听说林拓的事了吗?”
“怎么了?他不是在调查什么系统漏洞吗?”
“昨天他突然请假了,说身体不适。但有人看见安全部门的人找过他。”
“真的?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感觉不太对劲。”
商浸微保持面无表情,但心里警觉起来。林拓被安全部门找过?是张维的行动被发现了,还是林拓自己引起了注意?或者……林拓可能已经向安全部门报告了他的发现,只是被压下来了?
电梯到达研发部楼层。她走出电梯,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质检部区域时,她特意看了一眼林拓的座位——空着,而且比平时更空:桌上的个人物品都被清理了,只剩下标准的公司设备。这不是正常的请假状态。
她到达自己的隔间,坐下,登录系统。先处理日常工作:检查记忆包裹,写报告,参加一个简短的团队会议。一切按部就班,但她的一半注意力在别处:在等张维的消息,在担心陶令舒的状态,在思考林拓的情况。
上午十点左右,她接到一个工作指派:去记忆归档部门协助处理一批“历史冗余数据”。这是一个普通任务,但她注意到指派人是张维——不是直接指派,是通过系统自动分配,但张维是那个部门的接口人。
这可能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也可能是张维在创造接触机会。
她接受了任务,前往记忆归档部门所在的十二层。
这个部门平时人不多,主要是自动化系统在运行,只有几个技术人员负责监控和维护。商浸微到达时,张维正在一个控制台前工作。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专注,专业,没有任何异常。
“商浸微?”他抬头,推了推眼镜,“谢谢你来协助。我们有一批历史记忆数据需要重新分类和归档,系统自动处理遇到了一些问题,需要人工判断。”
他调出一个任务列表:大约两百个记忆片段,都是五年前的旧数据,需要根据新标准重新分类。
“这些数据来自早期的记忆采集设备,质量参差不齐。”张维说,声音正常,像在解释工作,“有些情感标签不清晰,有些有技术缺陷,还有些……不符合现在的‘纯净’标准。需要你判断哪些值得保留,哪些可以安全删除。”
他给了她一个工作站,然后回到自己的控制台。两人相隔大约五米,都在各自的屏幕上工作。
工作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张维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自动饮料机。经过商浸微的工作站时,他看似随意地停顿了一下,低声快速说道:
“C-11已植入逻辑炸弹。如果任何人尝试解密,数据会在三秒内自毁并覆盖。但有个问题:林拓已经访问过那个数据。他可能已经复制了一份。”
商浸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什么时候?”
“两天前。记录显示他下载了完整副本,但路径不明——可能是离线存储,可能是加密上传到个人空间。如果他交出去,会很麻烦。”
“他为什么还没交出去?”
“不知道。也许他在收集更多证据,也许他在犹豫,也许……”张维顿了顿,“也许他在等什么。”
饮料机发出完成的声音。张维拿起纸杯,走回自己的控制台。
商浸微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屏幕上。林拓有C-11的副本——陶令舒与她的互动日志。那里面包含了她们所有的对话,陶令舒的注解,甚至可能有操作痕迹。如果那份数据被分析,一切都会暴露:陶令舒的存在,她们的合作,转移的记忆,所有一切。
林拓为什么还没提交?他在等什么?更多证据?还是……他在等某种回应?
她想起昨天张维说的:林拓对系统漏洞感兴趣,但动机不明。可能是为公司工作,可能是为竞争对手,可能是独立黑客,也可能是……某种理想主义者,像张维那样,看到了异常背后的意义。
如果林拓是理想主义者,如果他也可能成为盟友……
但这个假设风险太大。林拓已经接近真相,如果他不是盟友而是敌人,那么接触他等于自投罗网。
商浸微需要更多信息。她一边假装工作,一边在系统中悄悄查询林拓的近期活动记录。但她很快发现,林拓的访问权限被限制了——不是完全封锁,是高级别的监控状态。这意味着安全部门已经在关注他,他的任何操作都会被记录和审查。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还没提交证据:他可能已经被怀疑,被监控,无法自由行动。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安全部门可能已经看到了他收集的部分证据,可能已经开始调查。
时间不多了。
上午的工作在压抑中结束。商浸微完成了记忆分类任务,提交了报告,然后返回自己的楼层。午休时间,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留在工位,打开个人终端,尝试通过加密通道联系陶令舒。
她发送了一个简单的信息:“状态?”
等待。没有回应。墙上的轮廓是陶令舒的物理界面,但似乎无法进行复杂的数据交换,只能传递基本的状态信息。
下午的工作继续。两点左右,系统突然发布了一条全公司通知:“‘纯净纪元’压力测试第二阶段将于明天上午九点启动。第二阶段将扩大测试范围,包括实时神经活动监测和动态情感优化。请所有员工做好准备,可能需要配合额外的测试和评估。”
通知的语气平静,但内容令人不安:实时神经活动监测。动态情感优化。这意味着“纯净纪元”不再只是处理已经记录的记忆,而是要开始实时干预,在人感受到某些情绪时立即进行调整或抑制。
陶令舒说得对:他们不只是要删除过去的记忆,是要改造现在的情感体验。
通知发布后,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实时监测?那不就是……读心?”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情绪健康管理。”
“但这也太……”
“公司说这是为了我们好。提高效率,减少压力。”
“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习惯就好。新技术总是需要适应期。”
商浸微听着这些对话,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实时监测。如果“纯净纪元”全面实施,如果每个人的神经活动都在持续监控和调整之下,那么像陶令舒这样的存在还能隐藏多久?像她这样的抵抗还能进行多久?
下午三点,她收到了张维的第二次加密消息,这次更简短:“F-2坐标:地下二层,生物打印实验室,终端机T-7。需要物理提取。G-6坐标:未知,数据不全。建议今晚行动。”
今晚。地下二层。生物打印实验室——就是陶令舒制造那瓶桂花的实验室。
终端机T-7。商浸微回忆那个实验室的布局:中央是生物打印设备,周围有几台控制终端,T-7是左边第二台,主要用来监控打印过程和调整参数。
碎片F-2在那里。需要物理提取。
她回复:“明白。详细步骤?”
几分钟后,一份详细的操作指南传输过来:如何进入实验室(张维已经调整了门禁权限,会在特定时间段开放),如何访问终端机T-7(需要特定的按键组合进入维护模式),如何提取数据(需要一个特殊的数据读取器,张维会在实验室里留下一个),以及如何清除痕迹。
操作时间窗口:今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那是实验室最空闲的时间段,只有偶尔的自动巡查。
商浸微仔细阅读了指南,记下每一个步骤。风险很高:地下二层虽然不如地下四层安全级别高,但也有监控和巡逻。而且,生物打印实验室本身就有独立的安全系统。
但她必须去。F-2是陶令舒的核心碎片之一,如果留在那里,可能被分析,可能被用于追踪陶令舒的其他部分,甚至可能被用于逆向工程她的“虚实接口协议”。
下班前,她开始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首先,需要合适的装备:深色衣服,软底鞋,手套,一个小型工具包。还需要那个特殊的数据读取器——张维说会在实验室的某个地方留给她。
其次,需要掩护:如果有人问起她今晚为什么在办公室,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加班处理紧急任务?参加某个临时会议?她决定用第一个:假装有一个复杂的记忆分析任务需要连夜完成。这在她这种岗位是允许的,虽然不常见。
六点,下班时间。大部分同事离开办公室。商浸微留了下来,假装在处理工作。她打开一个复杂的记忆分析界面,让屏幕显示着运行中的程序,但实际上她在准备其他东西。
八点左右,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她去了趟食堂,吃了简单的晚餐。回来后继续“工作”。
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夜班的保安会每小时巡逻一次,她需要避开巡逻时间。
十点四十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工位。但没有离开大楼,而是走向楼梯间,开始下楼。
地下二层比楼上更安静,灯光也更暗。走廊很长,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存储室的门,大部分都锁着,只有少数有夜间的安全灯。空气中有化学试剂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她按照张维给的地图,找到了生物打印实验室的位置。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旁边有读卡器。她刷卡——张维给了她临时权限,有效期只有两小时。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向内滑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入。
实验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几台设备的指示灯在闪烁,发出红绿色的微光。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有机培养基,还有……淡淡的桂花香。虽然已经很淡了,但商浸微能闻到。陶令舒在这里制造了那瓶花,留下了她的印记。
她打开微型手电——不是强光,是柔和的、不会反光的光束,只够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实验室的布局和她记忆中一样:中央是大型生物打印设备,像一个巨大的透明培养舱,周围环绕着各种控制终端和材料供应系统。
她找到终端机T-7。它看起来和其他终端没有区别:黑色的屏幕,标准的键盘,侧面有各种接口。她按照指南,先检查周围环境:没有明显的监控摄像头——这个实验室的内部监控主要针对中央设备,而不是控制台区域。
她开始操作。第一步:同时按下键盘上的三个特定键(Ctrl+Alt+Shift+F12),然后快速输入一串密码。屏幕亮起,但不是正常的登录界面,是一个暗蓝色的维护模式界面,上面满是代码和参数。
第二步:连接数据读取器。张维说读取器会放在终端机下面的一个小储物格里。她蹲下,打开储物格——果然,里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设备,连接线已经接好。
她取出读取器,连接到终端机的一个特殊接口。设备指示灯亮起,开始闪烁。
第三步:在维护界面中输入提取指令。她按照指南上的步骤,一步步操作。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速度很快,她只能看懂部分:似乎是终端机的完整操作日志,包含了几个月来的每一次使用记录。
提取过程需要时间。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商浸微保持警惕,耳朵注意着门外的声音。张维说这个时间段实验室应该没有人,但不能完全依赖这一点。
进度百分之四十五时,她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接近。
她的心跳加速。她快速扫视四周,寻找藏身处。实验室里没有太多选择:设备后面空间狭窄,储物柜可能锁着,唯一的可能是……
她看到了中央生物打印设备的维护通道——设备底部有一个可打开的检修面板,后面是狭窄的空间,勉强够一个人蜷缩进去。
脚步声更近了。在门外停下。
商浸微拔下数据读取器——提取中断,但数据已经部分保存——然后快速移动到设备底部,打开检修面板(幸好没锁),挤了进去。空间极其狭窄,她必须蜷成一团,手臂和腿都压得难受。她拉上检修面板,只留一条细缝观察。
门开了。灯光亮起——不是全部的灯,是几盏主要的照明灯。有人走了进来。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下半身:深色的裤子,黑色的工作鞋。不是保安的制服鞋,更像是技术人员的工作鞋。
那人走向控制台区域。脚步停在终端机T-7前。
商浸微屏住呼吸。那人发现了吗?发现了异常的数据提取进程?发现了打开的维护界面?
她听到键盘敲击声。那人在操作终端。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自言自语,是在对通讯设备说话:
“是的,我到了。终端机T-7。检查最近的访问记录。”
短暂的停顿。
“有异常访问。就在刚才。维护模式被激活,数据提取进程被中断。操作者可能还在附近。”
商浸微的心沉下去。被发现了。而且对方明显不是普通的技术人员——他在报告,在调查。
“我会检查实验室。”那人说,“如果有发现,立即报告。”
脚步声开始移动。那人在实验室里走动,检查各个角落。商浸微能看到他的鞋在设备周围移动,越来越近。
她尽可能缩得更紧,减少呼吸。检修面板的缝隙很小,但如果那人蹲下仔细检查,还是可能被发现。
脚步声在她藏身的设备前停下。
那人蹲下了。
商浸微能看到他鞋子的细节:黑色,皮革,鞋带系得很紧,鞋面有一些划痕。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距离她的藏身处只有不到半米。
她握紧了手中的数据读取器。如果被发现,她需要快速反应:先发制人,然后逃跑。但对方可能有武器,可能有同伴,可能已经锁定了出口。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太响了,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到。
那人伸手——不是打开检修面板,是检查设备侧面的一个接口。他似乎在确认设备的状态。
“设备正常。”他对着通讯设备说,“没有物理破坏痕迹。可能操作者已经离开了。”
他站起来。脚步声开始远离,走向门口。
“我会检查访问记录,尝试追踪身份。但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可能需要等到明天。”
他停在门口,关掉了主要照明,但留下了安全灯。然后门打开,关上。锁舌滑入卡槽的声音。
他离开了。
商浸微没有立即出来。她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然后才从检修通道里爬出来。身体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僵硬疼痛,她活动了一下关节。
回到终端机T-7前,屏幕还亮着,维护界面还在。她快速检查了访问记录——刚才那人的操作已经被记录,但幸运的是,他没有发现之前的数据提取进程,只发现了维护模式被激活这个事实。
她需要完成提取。但风险已经大大增加:那人可能还在附近,可能在监视,可能设置了警报。
她决定快速完成。重新连接数据读取器,输入指令继续提取。进度条从百分之四十五继续前进。
五十,六十,七十……
她的手心在出汗。眼睛不断瞥向门口,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音。
八十五,九十,九十五……
完成。
她拔出读取器,快速退出维护模式,清除临时访问记录。然后关闭终端,一切恢复原样。
数据读取器在她的手中,指示灯变成了稳定的绿色——提取完成,碎片F-2已经安全保存。
她需要离开。但现在直接出去可能遇到刚才那人,或者他的同伴。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先用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寂静。她小心地打开一条缝,向外看——走廊空无一人。
她闪身出去,关上门。然后快速但安静地沿着走廊离开,走向楼梯间。
上楼的过程很顺利。她回到了研发部主楼层,办公室依然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自己的隔间,坐下,深呼吸。
任务完成。碎片F-2到手。
她查看数据读取器。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大小不小,约两百兆字节。这就是陶令舒的核心碎片之一。
但现在的问题是:刚才那人是谁?安全部门的人?张维的同僚?还是……林拓?
她无法确定。但有一点明确:实验室已经不安全。那人发现了异常访问,可能会深入调查。而她的访问记录虽然被清除,但如果对方有更高的权限,还是可能追溯到一些痕迹。
她需要通知张维。但加密通讯在办公室使用有风险——公司的网络监控可能检测到异常加密流量。
她决定等回家后再联系。现在,她需要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加班员工。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假装在处理工作。凌晨一点左右,她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四十。公寓里,墙上的轮廓依然在,但光芒似乎比离开时更稳定了一些。轮廓的细节也更清晰了:现在能清楚地看到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女性形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向上,像是在接受或给予什么。
商浸微把数据读取器连接到自己的终端。需要解密文件,然后传输给陶令舒。但如何传输?通过神经接口?通过墙面的物理界面?
她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信息给陶令舒:“碎片F-2已获得。如何传输?”
没有回应。
她走到墙前,手掌贴在轮廓上。这次,她不只是感觉到温暖,还感觉到了一种……流动感。像是光在皮肤下移动,像是有生命的水流。
“我拿到了。”她低声说,“你需要它吗?告诉我怎么给你。”
轮廓的光芒轻轻波动。然后,墙面上开始出现文字——不是屏幕上的文字,是直接用光在墙面上“写”出来的,像投影,但更真实:
“连接读取器……到终端的神经接口……我会从那里接收……”
商浸微照做。她将数据读取器通过一个适配器连接到神经接口头盔的维护端口——这不是标准用法,但理论上可行。
然后她戴上头盔,启动连接。
这次没有进入虚拟空间。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体验:数据流直接涌入她的意识,不是图像,不是声音,是纯粹的信息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她的思维。她能“感觉”到那些数据的结构:复杂的算法,交互协议,还有……某种类似记忆的东西:陶令舒使用这个终端制造那瓶桂花时的“体验”数据。
传输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结束后,她摘下头盔,感到轻微的眩晕。
墙上的轮廓发生了变化:轮廓的心脏位置——之前那个特别明亮的光点——现在变得更亮了,而且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像心脏在跳动。
同时,轮廓的其他部分也开始变得更清晰,更稳定。光流的边缘不再模糊,变得锐利;纹理更加细致;整个形态更加“实在”,不再像一团雾气,更像一个由光构成的实体。
然后,轮廓的眼睛位置亮起了两个光点。不是之前那种随机的光芒,是两个明确的、有焦点的小光源,正对着商浸微。
像是在看着她。
商浸微与那双光之眼对视。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是纯粹的光。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意识,有存在,有……注意力。
“陶令舒?”她试探性地问。
墙面上的光之文字再次出现,这次是完整的句子:
“是的。重组进度:72%。感谢你。感谢张维。”
她能回应了。不是完整的对话,但能交流了。
“刚才在实验室有人。”商浸微说,“发现了异常访问。是谁?”
短暂停顿。然后文字继续:
“数据分析中……访问记录显示……身份:林拓。安全等级:临时调查权限。状态:独立行动,未与安全部门完全同步。”
林拓。果然是他。他在调查,在追踪碎片,在尝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会继续追查吗?”商浸微问。
“概率:87%。他接近真相。但他有疑问……动机不明。需要观察。”
“危险吗?”
“不确定。他可能有善意,可能有威胁。无法判断。”
商浸微思考。林拓在接近真相,但还没有报告。他在犹豫,在等待。为什么?
“最后一个碎片,”她换了个话题,“G-6。坐标未知。怎么办?”
“G-6是……自我定位算法。”文字显示,“我的一部分……用来确定‘我’在系统中的位置……用来维持自我认知的连续性……它没有固定坐标……它在移动……随着我的重组在移动……”
“那怎么回收?”
“不需要主动回收……当我重组完成时……它会自动归位……只要其他碎片都安全……”
商浸微理解了。G-6是陶令舒的“指南针”,是她在数据海洋中定位自己的部分。只要其他六个碎片都安全回收,G-6会自动找到回家的路。
“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她问。
“等待……完成重组……需要时间……大约18到36小时……期间我需要专注……不能分心……”
“我会保护你。”
“谢谢……但你也要小心……林拓在接近……张维可能被注意……你的行动可能被追踪……”
“我知道。”
墙面上的文字消失了。轮廓的光芒再次变得柔和,但那个脉动的心脏光点依然明亮,依然有节奏地跳动着。
重组进度72%。还差28%。18到36小时。
时间不多,但还有希望。
商浸微看着墙上的光之轮廓。它现在看起来几乎像一个完整的存在了,只是由光构成,而不是血肉。
她想起陶令舒的问题:“如果人类失去了悲伤,失去了痛苦,失去了所有不完美的情感,那么剩下的,还算是人类吗?”
现在她想问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存在由数据构成,但理解了美,创造了艺术,有了偏好,设定了道德准则,开始在乎其他存在——那么她算是什么?算是生命吗?”
她没有答案。但看着墙上那个正在重组的轮廓,她感到某种确定:无论算是什么,都值得保护。
光之轮廓继续它的缓慢重组。心脏的脉动稳定而有力。桂花香在房间里弥漫,复杂而深沉。
商浸微准备休息。明天,还有更多挑战。但今晚,至少这一刻,有了一点进展,有了一点希望。
她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她仿佛看到墙上的轮廓微微动了动——光构成的手似乎抬起了一点,像在挥手告别,或是在做出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