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茯苓》万福泉源

83、第83章：槐林觅草欣如愿，客舫离京惑满船

　　白术立刻将小厮的回话复述一遍，青黛笑着饮尽一盏小龙团，“真是太好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在青槐林。我即刻便带着虎子，去采摘一些回来。”

　　“小姐，让那些小厮去不行吗？”白术眉间显露犹疑之色，“公子走的时候吩咐，让小姐尽量少出门，等他回来。”

　　一查问才知道，当归还真是够婆婆妈妈的。
　　竟然是和府里的所有人，都交代了照顾她的话，和每个人说的，还略有不同。

　　白术主要管着府里的出入之事，当归便交代白术，不要总让她出门。
　　甘草是管着青记原料的事，当归便留下了十来个锦囊，以便甘草灵活应对。
　　枳实一直贴身护着她，当归立刻提出来，枳实不能干这些琐碎活，要换成换成杏仁照顾自己的起居，枳实应多给自己做保养身体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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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面面俱到，还能替她解决了不少问题，真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聪明透顶，智谋、心计，竟然胜过青黛一筹。
　　灵活多变，八面生趣，洒脱翩翩。
　　还有着杀伐决断的英气……
　　青黛想到这些，不由地双颊一粉，胸中如有鼓点在打。

　　白术悄悄偷笑道，“小姐是想公子了吧？”
　　青黛蹙眉打岔道，“还不去为我准备采药的行囊？”

　　她对青槐林不熟悉，自然想邀林山奈同行。
　　那位发现草样的小厮，将位置复述一遍后，林山奈立时知道具体的地方，还问了，那附近是不是还有两棵白桦树……断言不用小厮带路。

　　于是，三人便乘坐着虎子赶着的马车出发，一个时辰后便到了青槐林入口。

　　白术留在马车上等候，虎子陪着青黛和林山奈入林。
　　按图索骥，不到半个时辰，林山奈便寻到了重台酸浆草。

　　“娘子，你预备的这黑土和油纸袋子是为何？”林山奈瞧着青黛从背篓里取出准备的工具，疑惑地问道。

　　“乳母，现在梁娘子虽然能断断续续说些话，但是还没彻底醒来，咱们不知道这蔫酸草入药，是根茎浆花叶，还是种子，是晾晒干了，还是新鲜的入药，所以……”青黛握住一个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开始铲土。

　　“你想，移栽回去，等芣苢醒了，再问问她？”林山奈从青黛手里取过小铲子，动作更加熟练和麻利，不到片刻，便将蔫酸草连着根须和泥土一起包到了油纸袋子。

　　二人又合力挖了些附近的土壤，灌了些附近的泉水，“乳母，这重台草若是能得到种子就好了……”
　　“这不难，等我老太婆琢磨一下……”

　　正要回走之时，林山奈忽然将背篓和蔫酸草交给虎子，让他先送回马车上，说要同青黛回一趟林中小屋。

　　林山奈陪着自己不少日子了，青黛本意是不想节外生枝，但瞧着她似乎有事要说，也不好拒绝。
　　穿过一处枫叶林，眼下的一片璀璨之光，让青黛心生欢喜。

　　“竟然还有这地方呢？”青黛弯腰拾起一片落下的红叶，从青草气息扑鼻的自然世界里嗅到了一份自由的气息。
　　好舒适啊，真想纵情山水之间。

　　“小苓，这青槐林是个迷宫，岔路多，很容易迷路。一般人都瞧不见红叶林，里面，还有一片我种下的桃花林呢，带你去瞧瞧。”林山奈慈蔼道。

　　“好啊，走吧，乳母有话也直说便是，孩儿还是乳母的孩儿，没有变。”青黛挽着林山奈的手臂，声音也放地轻柔起来。

　　“孩子，今日我瞧着，你张罗着青记，一个人管那么大一摊子事，太累太难了。乳母我没什么见识，也帮不上你什么。”

　　“乳母活着，就是小苓最大的安慰和底气了。”青黛真诚道。

　　“俗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老人们也常说，「无事一身轻」。你现在是豆蔻年华，像一朵白芷花，那么娇嫩芬芳，世间的黑暗知之甚少。眼见着你在那风雨之中，如何对抗地了这冰雹的摧花，还有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呢？”林山奈声音略显沧桑。

　　“乳母的意思是？”青黛问道。

　　“能不能从京城的这些纷扰繁杂的事情里抽身，居安思变……万谋万当，不如一退！任她大风吹到了梧桐树，我们自在那采菊东林下，岂不是好？”林山奈声音很小，似不确定。

　　“退？我又能退到哪里去？”青黛叹了一口气，她早在局中了。
　　怕是就算她想，局势的潮水也会卷着她向前。

　　“苏州！回咱们的苏州去。你母亲本是生长在苏州，有一半苏州血脉、一半扬州血脉……因缘际会，才来到了汴梁……孩子，苏杭自古是人间天堂，你在那里也可以开糕饼小店，过舒坦日子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苏州，扬州……”青黛脑海中划过沈家、苏家、姚家的名字。
　　他们，似乎都与这两个地方有着渊源啊，难道自己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吗？

　　正穿过了一处光阴斑驳的细高林子，便迎面撞见了梁既白。

　　“呵呵呵，好巧啊，青娘子，你怎么和我母亲在一起？”梁既白一身浅灰色粗葛布衣衫，与寻常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判若两人。

　　青黛立时惊讶地顿住脚步，眼神在二人中逡巡，心底的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她就说，感觉那日在林中小屋时，竹帘后有人，难不成……

　　“这……乳母，你是他的母亲？今日邀我来小屋，不会是要和我说这件事吧？”青黛缓缓上前，面色已有些难看，目光带着几分凌厉，这种落入圈套的感觉不怎么妙。

　　她还没有彻底原谅乳母的调包计，且也没有人告诉她过去八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本来心中对乳母的感情就有几分与众不同，如今这份怀念转化为心里的一根刺，刺地她总是控制不好说话的口吻和语气。

　　“不是，不是我，是他在这里等你，估计是想要认识一下你吧。既白，别卖关子了。”林山奈蹙眉呵斥道。

　　“母亲，几天没见你，我想你了，便来拜访。听说，你和一个人走了，那人又是青娘子，我便……不请自来了。”梁既白说话间扶上了林山奈的另一侧手臂，二人一左一右将林山奈护住。

　　林山奈眸光含笑，仔细瞧了瞧青黛，又瞧了眼梁既白，道，“不如，你们就作兄妹相处吧。”

　　“好啊！”青黛望向梁既白那双过于急切的眸子，像是被某种难以拒绝的盛情裹挟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桃花林蜿蜒曲折，像一条粉粉丝带。
　　穿过桃花林，来到一处白芷林，林间还有野生的几从兰草。
　　白玉点缀于绿海之间，清幽不俗。

　　“妹妹，瞧这儿！夏光如火，白芷如玉，兰草如婷婷少女，岂不是正应了金兰之交？不如我们就在这里结拜吧！”梁既白声音比往常高了些，又脆声了些。

　　哈？青黛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说的什么，这么突然吗？

　　“哎呀，是啊，好主意！怎么会这么巧呢！小苓，小白，这里正合适。你们的父母若是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会欣然同意的。”林山奈显然也惊讶地瞪大了眼，没过多久便反应过来，顺着梁既白的话说下去。

　　虽然转换有些生硬，但青黛从梁既白出现在这里就觉得怪异。
　　她不是没想过，若是梁既白是自己的哥哥该有多好。
　　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反生出一丝怯意，有种失控感，让她被风推着走的迷惑。

　　就是这迟疑的一瞬间，梁既白已然双膝跪下，从腰间取下酒葫芦。
　　期待的小眼神，定定地看着青黛。
　　气氛烘托到这个份上，此人又是乳母的儿子，那自然也算作她的兄长。
　　金兰结义虽然本不需要，可他提出来了，自己又如何拒绝呢？
　　本身，青黛心里就盼着有这样一位儒雅大方、玉树临风的兄长啊！

　　“我梁既白，今日愿认楚青黛为妹妹，从此生死相护。”
　　“我楚青黛，今日愿认梁既白为兄长，从此视若骨肉。”

　　林山奈老泪纵横，搀扶起二人时，不住地念道，“太好了，这就对了，对了。”

　　“妹妹，我备下了炙羊肉，不若庆祝一下？”梁既白不由分说地，拉着青黛的袖角，将人引到了林中小屋。

　　一阵馥郁的焦香咸辣的香气，萦绕着院落，将青黛那点子疑心和不爽都吹淡了。
　　推开柴扉，青黛胸怀的那点推却之意，已少了大半，“还有奶茶？”
　　她未察觉，自己声音也多了不少雀跃。

　　“是啊，我特意找到了饮子张，给你买来了焦雪饮和奶茶，都是你爱喝的，还有百利来的糕点，也是你最喜欢的，快来，先抛开尘嚣凡愁，恣意狂生，不若效仿贾谊？”

　　青黛的眼睛早在羊肉串上安家了，自然无有不应，嘴角自然翘起，“哥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不知道，有没有错认水啊！”

　　结拜尚且不足半个时辰，她已经不认生了。

　　“嘿，无论是错认水，雪花酒、蒲中酒还是蔷薇露酒，都备了；另外还有长春法酒、琼酥酒、瑶池酒、蓝桥风月、眉寿酒、仙醪酒、真一酒……宫廷的，贵胄的，民间的，哥哥都给你搜罗来，听说你爱品酒，今日，我们就不醉不归吧！”

　　她可都是睡前悄悄喝一口，这点小事儿也被枳实这家伙给漏了出去。
　　怪不得，最近睡前喝上那一口，味道总是很独特呢，原来……
　　有梁既白这个新供货商加入啊！

　　“哎？酒喝多了伤身，今日就饮长春法酒，里面三十多味名贵药材，除湿实脾、行滞气、滋血脉……”林嬷嬷蹙着眉，压根不同意这两个人的饮酒计划。

　　青黛和既白咯咯笑起来，“乳母/母亲，你是让我们补的鼻子出血吗？”

　　青黛寻了蔷薇露酒和错认水，梁既白自然选了贵公子间流行的馈赠佳品蓝桥风月了。

　　酒至半酣，梁既白便寻起了当归的不是，劝青黛要擦亮眼睛。
　　这错认水，平日青黛都能刚喝上一瓶，也不知怎么了，今日刚喝了蔷薇露酒和错认水各一樽，就有些迷迷糊糊的。

　　除了炙羊肉外，梁既白还准备了炙烤茄子、豆皮等蔬菜。
　　香喷喷的莼菜鲈鱼羹，配上凉拌芦笋、清炒笋尖。

　　二人吃喝地不亦乐乎。

　　从广陵散，谈到冰纹皴法的画技，再聊到王右军的永字……谈到棋艺的精和剑法的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梁既白，温和的大哥哥，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简直让青黛顿觉一切亦真亦幻。

　　她好像在一个梦里似的，只是笑眯眯的幸福感。

　　“你家对门的宅子有人出售，我定会买下来，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兄长都给你做……山林里新鲜的笋尖，一冒头了，哥哥就去给你采回来……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在诗经的吟诵中，古琴悠扬的伴奏下，采采回环往复优雅的催眠下，青黛渐渐沉了下颌，一颗头重重地往右侧一仰，落入梁既白的手心，继而转入呼啸而出的马车里。

　　待她醒来，已经身在去到苏州的船舱里。
　　月色渐浓，渔火渐起，这是一个黄昏的船头，梁既白坐于船头，一曲一曲循环地弹着《广陵散》、《潇湘水云》、《秋鸿》。

　　黄昏的霞光洒在他的身上，赤金涂满了他的侧脸。
　　月白色的绸衫流光溢彩，在秋鸿那清越旷远的琴声中，似有鸿雁盘旋、鸣叫、远翔于她们的船头。

　　如此曲意高远，以鸿雁自比的男人，此刻到底藏着什么心事，为何要把自己弄到这船上来漂泊呢？

　　青黛揉着昏重的头，忽然意识到这是要离开汴梁的方向。

　　“哥哥，你绑我到船上，到底要干嘛？”青黛质问声音落下，却还是在梁既白身上披上一件防风的斗篷。

　　甲板上风大，他还迎着仲夏的晚景，顶着强硬的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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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是：忽逢梁氏子，邀我结金兰。酒落迷花里，堪邀林中鸾。
　　（创作于2025/10/13，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