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茯苓》万福泉源

71、第71章 檐下萧瑟认亲妹，林间怅望盼归帆

　　青黛忘记了，枳实在安顿施粥的事情，哪里会跑到这里来呢。
　　况且，枳姐儿原名可是柳白术啊！
　　刚才心绪不宁，是她以为枳实走了来呢，吓了一跳。
　　原来，这人是和枳实同名，且两人年纪相仿，且嘴角处有些相像而已。

　　只见款款走来的这位姑娘，上身着青色葛布短襦，下着一青色犊鼻裈，光着脚底板。
　　也套着件褐色半臂，头发随意挽着，拎着一铁壶，大步而出，倒有些江湖气在身上。
　　石板地，被水浇地像镜子那般亮堂，水气缓缓上升，解了燥热，她就那么光着脚，似乎连石子都不怕。

　　“姑娘，坐！”林山奈面露关切神色。

　　青黛又安坐好，取出画像，让她瞧瞧。

　　喝了盏茶，青黛问出了实情。
　　三日前，一位少女昏倒在这里，被林山奈所救。
　　像是刚淋过雨，挺狼狈的，穿着的短襦脏了，鞋子也漏了脚趾，还发着高烧。
　　喝了些姜茶，吃了点米粥，歇了一日，便不见踪影了。
　　这丫头看着不到二十的模样，与画像上的人有八九分相似。

　　已然是两天前的事了。
　　既然没问出她要去哪儿，青黛便沉沉叹了口气。
　　线索又断了。

　　“不过，娘子勿念，这女孩，我瞧着神志清醒，口齿清晰，不像是智力不足之人，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或许，她就此离开了呢？”林山奈说着，目光却越过青黛肩头，望向窗外那片浸在夏阳里的青槐林。
　　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浅白。

　　青黛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山奈这话像在安慰，又像在刻意避开关口。
　　青黛察觉出，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游移。
　　她似乎知道些什么，这是青黛的直觉。

　　林子里的蝉鸣突然密了些，热风裹着槐叶气息扑进小院。
　　地面的水渍干的差不多了，空气又生出滞闷。

　　林山奈眸光微闪，忽然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转了话题，“我瞧着娘子是大富大贵之人，而那女子一身素衣、形单影只，和娘子似云泥之别……不知为何寻觅至此？这人与你是何关系呢？难不成……是你贴身心爱的使女？”

　　“是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青黛抬眼，迎上林山奈的视线，语气斟酌着放慢，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的药囊。
　　八姐试药若是没死，她内心的愧疚……也有了舒缓的出口了。
　　若是让谢判知道八姐没死，定也要灭口的，这真话也不能对林山奈讲。

　　林山奈若有所思地点头，鬓边垂落的银丝随着动作晃了晃。
　　却时不时侧头回眸，望向木门下垂坠到地面的竹帘。
　　仿佛帘子会被提起，帘后会突然出现什么人。

　　屋内的艾草香，隔着竹帘子飘来，混着暑气，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焦。

　　青黛刚要撑着石桌起身，忽然眸色一转，唇角勾起浅淡笑意，抿唇道，“阿婆，我瞧着您甚是面善，不知以前我们可见过？”
　　她不能直接问，你也是我的乳母吗？
　　也太唐突了。

　　林山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在眼角皱纹里，仰头笑时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见过？亦或是没见过？呵呵呵……我呀，年纪大了，记性早就糊涂了，记不得咯。”

　　她没否定。

　　青黛望着林山奈鬓边被汗浸湿的发丝，想着就这么走了，那些关于八姐、关于绝膳娘子的疑问终究悬着，心里总有些不舍。
　　她抿了抿唇，不再犹豫，声音放低了些，“阿婆，我还有一事想问，您可曾见过一位被称作「绝膳娘子」的妇人？”

　　林山奈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像没察觉似的。
　　垂眸盯着杯底的茶叶，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复杂的神色在脸上翻涌。
　　青黛盯着她看了半晌，竟读不透半分。

　　过了良久，林山奈才缓缓抬眼，却绕开了绝膳娘子的话题，反而问道，“姑娘为何有此一问？是你的乳母说的？”
　　问话时，她目光锐利了几分，像是想从青黛脸上找出答案。

　　“不是，我是听一位无婆婆说的。”青黛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隐瞒。
　　林山奈刻意回避，显然知道些什么。
　　“无婆婆？”林山奈和一旁沉默的秦当归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惊讶。
　　秦当归更是往前凑了凑，英眸里满是探究。
　　院子里原本滞闷的空气，仿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青黛有些讶异地点头，便将那位想不起自己身世的可怜婆婆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番。
　　“那位婆婆似也多次遭到官兵骚扰，被搜寻绝膳娘子的人误以为是她……后来被一伙人打伤了，就失忆了……”
　　这是青黛查到的信息。
　　巧的是，她的很多生活轨迹和时间线确实和绝膳娘子有重合的地方。
　　只是，最终被青黛排除了此人就是绝膳娘子的可能性。

　　交代了住处和其他一应信息，青黛疑惑地望着秦当归。
　　想不出，他为何对这位婆婆那么感兴趣。

　　热风卷着槐叶沙沙作响，随着她的叙述，林山奈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竟慢慢亮起一簇希冀的火花，连鬓边垂落的银丝都似跟着颤了颤。
　　一旁的秦当归也直了直身子，英眉微挑，眼底的探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林山奈同款的急切。
　　两人的模样，让青黛更是诧异。

　　“青娘子，绝膳娘子这事我或许能帮上忙。” 林山奈突然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却又飞快扫了眼竹帘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只是，现在不便透露太多。若是方便，可否告知老身，姑娘的楚宅在何处？待我找到那物件，定会登门拜访，细说缘由。”

　　青黛眸光一亮，原本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林嬷嬷肯帮忙，自然再好不过……”顿了顿，她又追问，“若是我日后想来找您，还可以到此林中小屋来吗？”

　　林山奈闻言笑了，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她的声音裹在夏风里，竟有些飘忽不定，“当然可以了！只是这青槐林岔路多，林中雾气又常变，下次来，怕是要看你能不能找得到咯！”

　　说罢，她望向林子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仿佛那片浓密的槐树林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送走青黛的身影，梁既白才从门后缓缓走出，站在檐下。
　　一身苎麻白衫，整个人多了几分清冷。
　　原本沉稳的目光此刻频闪愁绪，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望着青黛远去的方向，喉结滚动着，却最终没讲话。

　　“公子！”林山奈抬手擦着眼角的泪水，帕子早已被浸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想到……你们竟会……这样见面，想着现在还不是时候，便没叫哥儿出来相见。”
　　她气息急促不定，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闸门。

　　“奶娘，难道说？”梁既白浓眉紧紧蹙起，原本清明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猜。

　　“对，就是她。”
　　林山奈狠狠拧着眉，闭上眼任由泪水滚落，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淌。

　　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她……就是你妹妹，你的亲妹妹。”

　　“你说什么？她……是楚茯苓？那岂不是说，我们三兄妹……就能，能……团圆了？”梁既白只觉轰隆一声，若列缺已至，胸口猛然一紧。

　　她双手紧紧攥着心口的衣襟，指腹几乎要嵌进布纹里，“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小脸……和八年前一模一样，连眼神都没改——你们都有着和夫人一模一样的杏眼。”

　　梁既白脑中一片空白，被雷劈中似的，身子狠狠一震。

　　踉跄着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我得保护好她，不不不！还不能相认，大仇还未得报……”他猛地伸手，紧紧抱住几乎要晕倒的林山奈。
　　两人额头相抵，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低沉得像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小姐，奴婢总算是没白活一回，护住了您的骨血啊……”

　　怕惊动院角唱着童谣的麦芽，他们死死咬着唇，泪水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檐外的林风飒飒掠过，卷起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将两人的哭声悄悄裹住。

　　麦芽清脆的歌谣从秋千旁传来，“白芷花，白衣裳，绿叶子，排成行。风儿吹，轻轻晃，伞儿举得亮堂堂……”

　　稚声与呜咽交织，明明是盛夏的暖日，却让人觉得空气中掺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楚。

　　而走出了两丈远，还不时回眸的青黛，心中忽然也升起一股酸胀感。
　　赶紧扶住一棵青槐树，刚回过神来，便发现那赫然清晰的鱼头，下面连着的一根鱼骨和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最长的那一根，分明指着……

　　有道是：
　　檐外林风瑟，凝眸泪湿肩。八年离恨在，心曲待谁怜。
　　（创作于2025/10/5，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