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茯苓》万福泉源

60、第60章 青娘巧纵分穷寇，密报惊牵楚宅仇

　　惠风和顺之际，柳叶细碎舞动之时，躲在云朵后的烈阳也再次崭露头角。

　　思忖着日行一善，也算是对她方才给了自己面子的一个人情。
　　青黛则对大惊失色的周南星露出怜悯之色，将其扶起后，好言劝慰道，
　　“我瞧娘子气概不凡，应是嫉恶如仇之人！
　　昔年管仲有言：「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识人原要经事验心。

　　如今风雨一来，薛娘子本性尽显，娘子方知往日情谊或为假象。
　　这正是「疾风知劲草」，也应了老话说的「日久见人心」。

　　既已看清真相，娘子更该「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
　　趁早亡羊补牢、迷途知返，及时抽身。

　　莫要因一时执念，让错信绊了前行的路，失了自身风骨与周氏大义；
　　若「当断不断」，到头来怕「反受其乱」，还望娘子及时醒悟！请娘子深鉴！”

　　这一段话立「识人」之理、给出「行动」之策，又警示「拖延」之害！
　　可谓字字戳心，句句明珠。
　　怎么不让周南星顿时大彻大悟，明了昔日因表面交情错信人的真相呢！

　　昔日的细节，此刻在周南星心中历历在目。
　　她脑海中也已浮现出友情已入穷巷之语。

　　青娘子站在对立的立场，还能说出这般肺腑之言。
　　中正明理，据事以析、据实以策，可谓心胸豁达。
　　青娘子与她初相识，交浅言深，可见古道热肠。
　　青娘自然不必为周氏的兴衰负责，也不必为自己的未来担义。
　　却能直言进谏，可见嫉恶如仇。
　　怎不是一个慧眼慧心之人呢？

　　周南星此时，心内，已信了十分；言外，已明了九分。
　　终究是你把对方当挚友，对方拿你当枪使……的不对等交换。
　　真心既换不来真心，左不过是一场真心错付，又有什么大不了！
　　既然错付，就当收回！不易拖延。
　　就如主君平日说得，「下错了药，便重下。切错了脉，便再切！」

　　周氏在谢云岫这般药痴手底下，能做到副判的地位，也是有些东西的！

　　周南星不由得暗暗点头，眸中对青黛已有了几分钦佩之情。
　　就连刘嬷嬷也掀开那双锐利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青黛，“姑娘，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地，未来定是明事理、知好歹、安家宅、惠及夫君的贤德大娘子啊！也不知，是谁这么有福气呢。”
　　秦当归更是满脸嬉笑，英眸染满了得意，似乎在说，「瞧瞧，这有福的人，可不就是我。我看上的人，自然不差。」

　　薛落葵闻言色变，急色而呵，“胡言！还唆摆起我闺阁密友了！”
　　仓皇间，又与周南星站在了同一战线，伸手去拽着杏衫娘子的广袖便往人群外挤。
　　周南星却猛地甩开她的手，“蠢材！险些害我做了欺民的恶人！我们从此不必再见！”

　　说罢，反而向青黛道谢后才离开，徒留薛落葵呆立。

　　“今日，我就饶了你们！”薛落葵金钗歪斜欲坠，绣裙绊着台阶踉跄几步，活似只被沸水烫了的绿头鸭。临到巷口忽又扭头，尖着嗓子撂下话，“青小娘子好手段！你有种别走！一会儿我叫你知道这虹桥的日头往哪边照！”

　　秦当归正欲呵斥虎子去追，将人拿下下狱，但青黛却横臂一拦，“算了，穷寇莫追。”
　　“可你不追她，她便要找她的靠山来对付你！”
　　青黛冁然一笑，“就是要引出这背后的那条大鱼，再斩草除根。”
　　秦当归英眸闪现信服之色，“娘子，果真胆识过人，可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不还有你吗？”青黛眼尾挑起一尾云光。
　　秦当归拊掌哈哈哈大笑起来。

　　青黛双颊绯红，便垂眸藏下一丝狡黠，你当这事都是毫无缘由的？
　　她前些时日，便百思不得其解。
　　东京的贵女，既然未出阁，不常用药，怎会有多人出现了药瘾症状？
　　便想着，一定有哪个环节自己算漏了。
　　如今，若薛家与谢家有勾结，便将这缺失的环节补上了。

　　周家和薛家走的近，也可能是双方都有利可图，或者是一方被另一方所利用。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们不过都是利益纽带。

　　落在年轻人身上，似乎是情意羁绊，实则皆为利往。

　　要想动了谢云岫的根基，周副判是个下手点。
　　谢云岫的那些肮脏事，不信周明远就什么都不知道。

　　若不同流合污，便要割袍断义。
　　何去何从，但愿他能选的对。

　　秦当归趁着人不注意，凑到青黛耳边道，“小娘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着话，将一张小纸条塞到了青黛的手心。
　　纸条是封着的，但看得出里面有笔迹。

　　青黛心中一惊，不妙，这事怎么被他发现了？

　　但面上佯装不知，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自然地转了话题，“我是不知，只是郎君这「猫披老虎皮」的把戏，倒是玩的炉火纯青，不怕哪为正主怪罪吗？”

　　“这有何怕？他远在军营如何知道？况且，我也是拿着侯爷嫡子秦当归的意思了，他那人最是嫉恶如仇，若是他在，定不会轻饶了薛家恶女。”

　　“秦当归？他也叫当归……不会就因为这个，你才冒充人家吧！”青黛不禁蹙起眉，水眸潋滟几多日光，却也闪烁出一点忧虑，“这天佑叫青黛、当归的比比皆是，我若像你，可要日日换个活法了呢！你又知那秦小将军性格如何，便随意冒充他，不戳破你，你且要庆幸着呢。下次可……”

　　青黛话还没讲完，秦当归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什么叫秦小将军！干嘛说小！他已经独当一面了！从哪里看，都不小！秦……当归！娘子不了解他，且听我说来：

　　远观，他气宇轩昂、丰神盖代、威风凛凛、气势磅礴，如战神临凡般挺立于军阵之前；

　　近看，他俊逸出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额，剑眉星目、俊朗挺拔、器宇不凡，沉毅俊朗间尽显磊落飒爽，胸有丘壑藏于眉宇；

　　往前一步，瞧他，则威风凛凛、锐不可当、所向披靡、勇冠三军，浴血骁雄之势直破敌胆、临危不乱、沉稳有度之军撕开阵脚，举手投足间能稳全军军心；

　　往后回眸，亦身姿挺拔、器宇不凡、雅量高致、有仪可象……额……

　　动时，他骁勇善战、傲骨嶙峋、义薄云天之间退敌千里；游目骋怀、放浪形骸之间习得清鉴远识；而战鼓起时，智勇双全、用兵如神，策马扬鞭令千军俯首、莫敢不从；

　　静时……额，玉树临风、谦尊而光、萧散简远、澄怀观道，默然伫立不慕名利、以文养性，便自带慑人气场，何况他……丰神盖代、穆如清风、又岂是鹤骨松姿、清俊出尘的翩翩公子呢？尽显真男儿匡扶天下的英雄本色！”

　　青黛不需要了解这人，本想阻止当归继续说下去。
　　她头都大了！
　　可看他那兴奋劲儿，也不好再触他霉头。

　　越听越发懵。
　　这一段长长的形容词，果真是将青黛说迷惑了。
　　她一边听，一边不时皱起眉，水眸里打着旋儿。

　　谦尊而光、萧散简远……是出自左传吗……
　　这些词儿说的什么意思？
　　怎么听起来，还有些前后矛盾呢。

　　这秦小将军给了当归哥哥什么好处，让他替自己在外面这一顿好吹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为自己卖力呢。

　　但她不偏不倚地抓住了关键词，“我晓得了，他威风凛凛、器宇不凡、丰神盖代……你说了好几次，我记得了。”

　　不错！竟然抓住了重点，秦当归眉眼含笑地点点头。
　　猝然间，英眸漾出一丝惊意，猛地拍了下额头，恍然道，“差点忘了！春娘子！让我带个话。有事和小娘子商量。”

　　青黛垂眸记下。

　　围观的邻里，多数人都上前安慰刘嬷嬷几句话后，才渐渐散去。
　　青黛正欲转身离去，秦当归急着开口，“哦！对了！忘了和小娘子引荐，这位刘嬷嬷不是旁人！正是我奶母！当归这厢……多谢小娘子相助之恩！娘子大恩，我刘当归必当做牛做马，任卿差遣。”

　　奶母？
　　青黛望向刘嬷嬷，刘嬷嬷赶紧别开讶然的视线。
　　见哥儿使眼色，才镇定自若道，“这天下竟然有这般巧事！我来这里，顺便想见见白术，没想到竟然遇见了自家人，这便是公子那挂画里的姑娘吧，像！太像了！竟然长这么大了。”

　　青黛听得一脑门子迷糊，挂画？什么画？
　　之前，白术也好，虎子也好，都说过类似的话。
　　她理解为，古代的侍女图，她和里面的女子长得像。
　　这已经听了三四次，便咀嚼出几分不对劲。

　　这好像是说，当归有一副她的挂画？
　　青黛正要开口问这事，谁知当归又抢白！

　　“娘子信我，真是奶母！信我，勿疑！”
　　“我信！今日我慈心一动，随手一善，还望嬷嬷不要挂心。你看，我帮了您这一件小事，可当归哥哥帮了我诸多大事……权当今日这事，大水冲了龙王庙……”
　　当归立刻眸子一亮，狡黠地眨巴眨巴眼，嘴角笑意盈盈道，
　　“哦？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小娘子这是承认和我一家人？我就说么，我和小娘子……五千年前就是一家人……认了吧！”
　　青黛浅笑间扫向摊位，发髻微倾，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鼓腮憋笑道，
　　“休得胡言，我的意思是……当归哥哥对我多有照料，我也当尽心，且先哲言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青黛愧不敢当！”
　　“你可是真让我佩服，你就不怕得罪了城西薛家？害娘子糕饼卖不了！”秦当归逗趣道，眸子里也藏着深意和担忧。

　　三人齐声而笑，似皆大欢喜。

　　待当归扶着奶母回走，青黛才打开手心里那种字条。
　　这是最近利用糕饼漆盒，在各家各处传递的信息之一。

　　此处，是从禁中传回来的信息。
　　「已寻得，共两人……」

　　前次，青黛让皇后娘娘调查楚宅还有哪些人幸免于难。
　　本不抱什么希望，但想着务要调查详实，不能想当然。
　　便利用了一下殿下的能力。

　　若是她能查出余庆之人，青黛必以纵横之术联合这些人。

　　当年楚院判楚木蓝及大娘子姚佩兰一家被判斩立决。
　　连面圣机会都没有。

　　嫡长子楚远志不及二岁、嫡长女楚茯苓才六个月、而姚佩兰肚子里据说已有身孕了。
　　那会是个儿子？还是女儿……已不为人知。
　　嫡子女尚且如此，何况十余庶子、庶女呢。

　　楚宅是个大宅院，妻妾子女共十七人，宗族亲属近五十一人、奴婢仆役三百零七人，全数三百七十五人尽数被屠。
　　这期间，有没有可能有人生还？

　　抱着这样的心态，青黛决定寻求匡扶秩序的同盟者。
　　或者说，寻找到真相，才能揭穿伪装权臣的谎言。

　　而这张纸条上，写着的两个名字，让青黛顿时汗毛倒竖。
　　“桃娘子……那个周明远的小妾？！为什么会是她？”
　　难道这人，不是无缘无故兴风作浪的？

　　姚佩兰当时的陪嫁丫头之一，竟然是桃娘子，她在楚宅被换作「豆蔻」。
　　而另一个人，青黛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是她，在谢宅的……她！

　　而……姚！
　　楚院判的妻子，她姓姚！
　　青黛才意识到，这是个应当注意的点！

　　这是巧合吗？
　　青黛脑海中不觉电光火石般，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起来……

　　不远处，那顶轿子里，谢雪芍哈哈大笑道，“蠢材！父亲这手下都是什么腌臜泼才！那个副判天天坏事，这个薛家也是个蠢猪。还不得靠着我……走，去会会她，给她一顶大黑锅。”

　　有道是：
　　雨落情忽断，天明缘空悲。
　　权谋潮正涌，纵剑誓诛夷。
　　（初稿创作于2025/9/18，精修于2025/9/22，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