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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送走她,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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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化炉在高速运转。
汪朵朵、苏静以及零星残存人依然躲在地下,墙体是加厚钢筋混凝土,外层堆砌着碎石,渣土,废弃建材,层层遮挡地表探测,靠着最笨拙的藏匿方式,在晷宿的肃清里,侥幸留存至今。
闭塞的地下空间里,空气浑浊潮湿,通风设备老旧过载,勉强维持众人的呼吸供氧。
人们不敢随意走动,靠着仅剩的压缩干粮和储备淡水苟活。
所有人都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侥幸。
他们或许能逃过外星文明的屠杀,或许纪遇在外太空的谋划、抗争,能换来一线生机。
这份渺茫的期盼,是他们撑过黑暗日夜的唯一支柱。
直到头顶厚重岩层之上,炸开一道铺天盖地的巨响。
紧接着,一股宏大到碾压一切地壳结构的机械震响,顺着土层、钢筋、混凝土层层传导,整座地下掩体疯狂晃动,头顶碎石簌簌脱落,砸在地面噼啪作响,老旧的灯管疯狂频闪,明暗交错间,映出一张张惨白惶恐的人脸。
混乱的细碎动静很快平息,整个地下避难所安静得可怕。
很快,一道冰冷到毫无起伏的声音,穿透数十米厚的岩层,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覆盖了所有的呼吸与心跳:“地下人类个体注意,全域筛查完毕,定位坐标锁定。给予你们五分钟自主撤离时间。走出掩体,有序赴死,保留最后的个体尊严。”
短短几句话,彻底碾碎了所有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没有人争抢,逃窜,试图寻找出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没用的。
漫长的沉默里,所有人心底都浮现出同一个答案:纪遇失败了。
再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人类的挣扎和坚持,在绝对的高等文明碾压面前,彻底画上了句号。
绝望浸透到骨髓,良久,人群前方的苏静,忽然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没有悲戚崩溃,反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转过身,看向围聚在一起,满眼惶恐的众人,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大家往好处想。晷宿人的处决是无痛的,只是神经瞬间终止感知。或许比我们日后衰老病痛的自然死亡,还要轻松体面。”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掉落的尘土:“我一辈子深耕科学,信奉实证,不信鬼神,更不信轮回。所有无法被观测,被验证的事物,我都会归为虚无。但今天,我愿意破例一次。”
她抬眼望向厚重的顶层岩层:“如果世间真的有轮回往复,那我们今日坦然赴死,守住人类最后一点尊严。下辈子,我们卷土再来。接下来,我们安静地等着他们冲进来将我们带走吧,我们无法反抗,但不要为自己的顺从感到羞耻,这不是懦弱,因为恐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石。”
寥寥数语,没有悲壮的呐喊,却压下了所有人心底的慌乱与崩溃,给这场绝望的落幕,添上了独属于人类的倔强。
汪朵朵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身旁从容淡然的苏静,嘴唇动了动,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无人言语动弹,没人再敢奢望奇迹。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
震响远超方才数倍,整座地底掩体剧烈颠簸,岩层断裂的脆响密密麻麻炸开,钢筋扭曲,土石崩落,原本稳固厚重的顶层地壳,开始大面积剥离,抬升。
众人下意识躲闪,用手护住自己的头顶,有人惊恐地望向头顶漆黑的岩层。
整片数十米厚,覆盖数百平掩体的岩层,混凝土,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型引力场强行吸附,剥离。
没有爆破摧毁的碎裂坍塌,就像人类随意掀开一块地砖,不破坏周围的一切。
整片厚重的地壳土层,整块完整地向上腾空掀起。
黑暗的沉闷褪去,刺目的天光轰然倾泻而下,灌满整个地下掩体。
所有人震颤不已,抬头仰望阔别两个月的明亮天空。
四周的侧壁裸露在外,脚下是地底的废墟,头顶是完整的蔚蓝天际,万里晴空清晰无比。
这一瞬间,对陆地和蓝天的渴望,似乎已经超越了死亡的恐惧,有人甚至看到蓝天的那一瞬间,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
高空之上,一艘三角飞行器静静悬浮,周身缠绕着某种力场。
正是这飞行器,硬生生将整片地下掩体的顶层地壳,完整掀起,挪开。
厚重的土石岩层在空中悬空悬浮,被飞行器的力场稳稳托举,缓缓平移至百米开外的空地,平稳落地,激起漫天尘土。
全程精准又克制,没有多余破坏,却展现出碾压级别的恐怖力量。
汪朵朵怔怔看着头顶空旷的天空,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低喃出声:“天哪……他们直接把我们的顶掀了。”
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她一样。
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五分钟时限一到,外星人就会派人进入掩体,强行押送。
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坦然接受被羁押,被带走的结局。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根本不屑于踏入这片肮脏破败的人类掩体。
对于高阶文明而言,清理藏匿地底的蝼蚁,不需要破门搜查围剿。
直接掀翻大地,这降维打击,毫无还手之力。
天地彻底开阔,地下人类暴露在天光之下和外星飞行器的全域视野里,无所遁形。
高空飞行器的声音再次落下,冰冷依旧:“纪遇已彻底沦为我方俘虏,无人可再庇护残余地球人。全员需要有序列队,依次前行,接受无痛清除。”
声音落下的瞬间,上方的地表上,晷宿的移送通道开启,斜通地下,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静静等候着所有残存生灵的奔赴。
掩体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反抗逃窜。
绝境至此,所有挣扎皆为虚妄。
有人缓缓低头,眉眼落寞,接受了宿命,有人也抬头,望向的天空,目光眷恋,贪婪地看着这颗生养自己,最终覆灭的土地,有人神色平静,坦然奔赴最后的终点。
众人彼此搀扶,走出残破的地下掩体,自发排成长队,一步步朝着移送通道往上走去。
……
机遇号
舰桥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刷新。
纪遇孤身坐在操控台前,手指飞快划过虚拟键盘,不断筛选,破译晷宿舰队的防御漏洞。
就在海量数据疯狂跳转的瞬间,一条通讯接入机遇号频段。
纪遇点击通过后,抬眸望去。
屏幕上跳出砚止寻的脸,没有多余神色:“地底藏匿的人类幸存者,已被锁定。晷宿早就掌握所有藏匿坐标,只是先前还没没有到肃清批次,今天轮到该区域清零。”
话音落下,屏幕侧边同步跳转出地球实时画面。
高清镜头精准对焦在地下掩体出口。
屏幕里,苏静、汪朵朵,还有那些苦苦藏匿,坚守到最后的人,已经排成整齐的队伍,朝着焚化炉通道前行。
汪朵朵的头,高高的抬起,往天空的方向看去,隔着空间似乎与纪遇对视。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安静奔赴既定的终点。
画面无声,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纪遇双手撑在操控台边缘,掌心紧紧贴着冰凉的台面,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到头来,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被隔离在机遇号内,被整片舰队围困,所有谋划在绝对的文明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慕秉持的声音再次透过通讯频段传来: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归咎自身。”
纪遇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出声回应。
很快,通讯自动切断,屏幕恢复成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纪遇保持着撑在台面上的姿势,静静僵了数秒,随后直起身,脊背向后倚靠在冰冷的操控台。
她高高仰头,望着头顶空白的舱顶,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
“父亲、母亲,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回家。”
【当你跨过去的那一瞬间,你就永远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感情的本质是什么?即使这份爱是被灌输的,可那些共同经历的温暖瞬间依然真实。】
【如果体验是真实的,起源是否还重要?爱不需要生物学基础,只需要真实的联结】
【宇宙不会给予生命完美,更多的是致命又痛苦的缺陷。】
时光恍然穿梭,她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
地球晚间十点,机遇号私人浴室。
水流倾泻而下,细密的水花落在肌肤上,洗去连日熬夜奋战的疲惫。
水雾弥漫,铺满整面玻璃隔断,氤氲朦胧。
纪遇浑身覆满白色泡沫,从发丝到肩背手臂,她闭着眼,抬手反复揉搓着湿漉漉的长发,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闭着眼,动作缓慢放松,这是连日紧绷之后,唯一属于自己的松弛时刻。
可就在她低头揉发丝时,狭小的浴室突然亮起一道银白的光。
光影一闪,无声无息。
一道熟悉的男声,突兀地在密闭的浴室里响起:“纪遇,我有事要问你。”
纪遇心脏猛地一跳,被吓得猝不及防。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泡沫与水渍,猛地转头,透过朦胧水雾看向身后凭空出现的人影。
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眼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无奈与抓狂:“你没事吧?你每次闪现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场合?”
砚止寻静静伫立在她身后,身形笔直,周身不染半点水雾。
他神色坦荡,没有半分不自在:“你洗你的,我问我的,互不干涉。”
纪遇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得心口堵得厉害,又气又无语。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心底的抓狂,耐着性子解释:“你看了那么多地球文艺作品,人文资料,难道不知道,男女之间,有隐私边界。”
砚止寻微微侧目,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你并非地球人,我也不是,不存在地球人定义的避讳。”
纪遇:“……”
他油盐不进,道理讲不通,认知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纪遇放弃争辩:“你只需要知道,这里不适合谈话。”
砚止寻闻言,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下一秒,光影一闪,人影凭空消失。
纪遇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继续打开水流冲洗身上的泡沫。
水雾再次弥漫开来,刚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仅仅几秒。
眼前光影突变,空间粒子瞬间重组,天旋地转的恍惚感转瞬即逝。
等纪遇再次站稳身体,彻底回过神时,密闭的浴室空间消失。
她已经凭空出现在砚止寻的私人卧房里。
空旷冷白的舱室一尘不染,空气干燥。
她浑身赤.裸,满身未冲净的泡沫,湿漉漉的发丝不断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和身体不断滑落,滴答滴答落在地面上,泡沫碎落一地。
她狼狈又僵硬,赤条条站在陌生的空间里。
“你他妈的……”纪遇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水渍泡沫,彻底被气笑了,语气满是崩溃:“大哥,你在干嘛?!”
砚止寻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低矮平台上,神色平静,目光抬起,落在她身上,眼神没有任何多余杂念:“你说浴室不适合谈话。这里是我的私域,空间宽敞,足够合适。”
纪遇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解释:“你们晷宿人也会裸体谈话吗?衣服裹着一层一层的,比谁都多。”
砚止寻:“我们的衣服是用来区分职位,不是为了遮掩身体。”
纪遇:“你们不用洗澡?”
砚止寻:“我们用低能相干极化束,不用脱衣服。”
纪遇:“那你们伴侣之间上床,进行亲密关系的时候不用脱衣服?”
砚止寻愣了一下,说:“是的,只要保持器官……”
“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纪遇打断了他,“听着,这不关我是什么人的事,总之我不能裸.体跟你谈话!你需要等我洗干净,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然后才能和你谈话。至于为什么?因为我情绪化,不讲理。”
砚止寻眼底浮起更深的疑惑,认认真真打量了她两眼,眼神纯粹得像是看不懂她莫名的执拗,满脸无法理解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手指轻按身侧的控制面板。
纪遇眼前一花,身体瞬间被空间力场重置。
再次落地站稳,她已经精准回到了浴室里,水流依旧,一切如初。
这次纪遇不敢再有半分拖沓,飞快拧开水流,冲干净满身泡沫,开启声波干燥功能,迅速的烘干身体和头发。
彻底干爽后,她快步走出浴室,回到自己的私人寝舱,随手抓过衣架上的白色T恤衫,黑色皮衣,利落套在身上,拉链一拉,紧接着弯腰抓起床边的黑色紧身牛仔裤,单脚站立往腿上套。
紧身裤版型偏硬,格外难穿,她单脚不稳,重心一歪,身子一趔趄,倒了下去。
膝盖磕在柔软的地毯上,不疼,却格外狼狈。
纪遇干脆坐在地上,高高地抬起腿,快速把裤子穿好,拉上拉链。
紧接着,她抓起旁边的球鞋穿上,飞快系紧鞋带。
鞋带最后一个结刚刚系好,银光乍闪,熟悉的空间传送感再次袭来。
转瞬之间,她再次落地,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系鞋带的姿势,周围是砚止寻的私域卧房中央。
纪遇看着眼前静静端坐的男人,彻底摆烂:“你绝对二十四小时全程监视我。我哪怕拉屎,你都盯着看。”
砚止寻神色依旧平静:“排泄行为属于代谢杂质排出,你们感到羞耻。可晷宿人生命体可完成内部能量完全消化,无需此类行为。我无窥探必要,只是对你的行为模式,存在持续观测需求。”
“……”
纪遇彻底没了脾气。
面对这位逻辑自洽,偏偏还自带最高权限,随时随地能硬控她的外星首领,再多反驳都显得多余。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懒懒散散抬眼看向他:“你到底传送我过来,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块和砚止寻盘腿同款的三角平台从地面升起,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纪遇也不讲究,身形放松下来,双腿自然分开,向两侧垂落,三角平台的尖角正好正对盘腿端坐的砚止寻。
她全然没放在心上的松弛姿态,落在砚止寻眼里,却成了明确的冒犯。
他静静看了她两秒,开口:“你的坐姿,对晷宿族群属于冒犯姿态,你需要和我保持一致体态。”
纪遇被气笑,抬眼挑眉怼回去:“哦,现在知道讲冒犯了?那你盯着我裸体看半天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冒犯我?”
砚止寻:“我无主观窥探意图,现在已经停止注视。”
纪遇懒得跟他掰扯了,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没再硬刚,乖乖抬手屈膝,笨拙地收起双腿,模仿着他的模样盘腿坐下,动作生硬,和他常年沉淀的优雅姿态完全不同。
坐定之后,她忍不住心里的疑惑,絮絮叨叨:“你们老这么坐着,腿不会麻吗?”
她扫了一眼空旷冷白,一无所有的房间,连一张床铺,一张座椅都没有,继续追问:“你们房间连床都没有,晚上睡觉也一直盘腿打坐?不用躺卧?”
“晷宿人无需睡眠。”砚止寻回答,“昼夜入定,维持恒定精神阈值与身体稳态。”
纪遇听得啧啧称奇,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哇,那你们比和尚还要自律辛苦,起码和尚还要睡觉休息。你们这日子也太无聊了。”
“无聊是地球人的认知,”砚止寻纠正她的认知偏差,“这种入定状态是高于睡眠的深层生命稳态。每次入定,都是在主动清扫杂念,净化心绪,剥离情绪。”
纪遇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全宇宙最无趣,最刻板,最自我禁锢的反派,相比之下,地球人更像反派。
她耸耸肩,语气随意:“行吧,你绝对是我见过最无聊的反派,没有之一。”
“我无意闲聊琐碎。”砚止寻直接跳过她的调侃,回归正题,“我有问题问你。”
纪遇漫不经心抬眼:“什么问题。”
“什么是爱。”
又是这个重复的问题。
纪遇忍不住笑出声:“你之前不是问过一遍了?你怎么又来问?”
砚止寻不接她的疑惑,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追问:“你说,爱必须亲身体验,别人转述无效。那如果每个人亲自体验过后,得到的感知,结论和他人不一致,算不算真实?”
纪遇收敛笑意,神色认真下来:“爱是极度私人的东西,每个人的经历、际遇、执念不同,感受到的爱就不一样。没有统一标准答案,只要是你自己亲身感知,那就是独属于你的真实。”
话音落下,砚止寻陷入漫长的沉默。
他垂眸静坐,双目微敛,身形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精致的玉石雕塑。
一秒、十秒、数十秒。
纪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看着他一动不动,连眼睛不都眨眼、心里莫名发虚。
她试探着微微前倾身体,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又弹了弹响指:“喂?哈喽?还在线吗?死机了吗?哪里有开关,需要我帮你重启吗?”
砚止寻突然抬眸。
深邃的眼底瞬间恢复清明,那股凝滞的氛围轰然破开,纪遇下意识后背一僵,莫名被他突如其来的回神惊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砚止寻已然出声,语气带着沉淀过后的郑重:“有一种感知到的体验,你需要告诉我是真还是假。”
纪遇立刻坐直身体,收了所有玩笑的心思,点头:“你说,我听着。”
砚止寻:“爱,是一种恐惧。”
纪遇眉心蹙起,没有打断,只是静静望着他,耐心听着他的下文。
“它是宇宙里最无序、最不可控的变量。远超所有物理规则、能量定律。你无法预判它滋生的时机,掌控它消散的节点,确定它浓烈的峰值,也无法预知它消失的终点。它不会遵循公式,适配秩序,服从推演。”
“你的身体、心绪、感知,会在它降临的瞬间彻底失控。所有判断、底线,都会被它牵着走,做出无数偏离固有规则的反常行为。”
“而这份感知里,永远裹挟着不安。怕拥有,怕失去,怕求而不得,怕亲手打碎,也怕无力挽留。你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身心、软肋,全数交付出去。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赌博,没有赔率参考,胜负预判,止损退路。赌一个虚无缥缈,无法量化,很可能转瞬即逝的东西,你们称之为……幸福。”
纪遇:“……”
她惊呆了。
这首领怎么突然从小白变成大师了?
砚止寻没有停,继续道:“它的胜率并不高,一旦输了,只剩无尽落空和伤痛。可即便亲眼见过别人的惨败,明知可能一无所有,依旧有人飞蛾扑火,心甘情愿沉沦。它一旦扎根心底,就永远无法彻底剥离,潜藏在血脉与意识深处,随时可以卷土重来,所以它令人恐惧。”
“明知它会带来痛苦、失控与伤痕,依旧不肯彻底舍弃。于是有人开始刻意约束、计算、克制,给自己和他人套上层层枷锁,避开所有深情与牵绊,拒绝所有失控可能。你们把这种自我束缚行为,当成所谓的人格独立、人间清醒、摆脱束缚。”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纪遇心脏轻轻收紧,下意识轻声追问:“然后呢?”
砚止寻:“然后彻底剥离,就可脱离苦海。”
纪遇紧绷的心神一松,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觉得无奈又好笑,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脱离苦海?这就是你体验过后的全部答案?”
砚止寻神色冷静:“不可控的变量,不该存在于生灵躯体之内。应当被彻底根除。宇宙万事万物,没有任何既定意义。所有牵绊、相守、奔赴,都是生灵自我赋予的慰藉。无论是所谓独立,还是羁绊,全是自欺欺人的泡影。即便没有晷宿的全域肃清,人类文明也在自行走向剥离情感的道路。”
纪遇:“你为什么这么说?”
砚止寻:“慕秉持说,他们正在抛弃爱。加上根据我的观察,的确如此。普通的地球人以清醒之名,抛弃情感、软肋、执着,放弃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推崇利己主义,凡事计算得失。而自以为精英之人,把所有战争、痛苦、混乱,全部归咎于情绪,幻想彻底摒弃情绪,走向理性,就能抵达更高层次的文明稳态。你们如今的模样,就是一万年前尚未剥离情感的晷宿人。但地球人没有万年迭代的机会。”
纪遇:“是没有机会了,因为你在毁灭他们。”
砚止寻:“不,就算没有我们,他们也没有机会。”
纪遇:“为什么?”
砚止寻:“因为人是地球四十六亿年历史里,唯一一个破坏行星稳态的物种,造成的生物灭绝速率,是地球自然背景灭绝值的一千倍。陆地授粉生物逐年锐减,海洋食物链层层断裂,生态闭环持续崩坏。在不爆发核战,也不出现天外灾难、以及科技不断提升前提下,我的模型推演,人类如今的文明,还剩不到四百年,就会触发文明覆灭,少数人会试图逃离太阳系,可最终会耗尽资源或遭遇围剿而死。”
纪遇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时语塞。
沉默良久,她说:“你真是厉害,从爱谈到文明毁灭。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这宇宙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可以永远存在。”
砚止寻:“晷宿人会续存的比任何生物都久,因为我们作出了正确选择。”
纪遇:“你这也只是一种当下推测,不代表未来,就像地球人幻想理性能成就高等文明。如果单纯为了存续而存续,和一块石头,一片冻土,有什么区别?亘古不变,冰冷死寂,却从未活过。”
“生命最珍贵的东西,恰恰就是无法预判,无法掌控和量化的未知。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人,未来会经历什么事,自己会为谁心动奔赴,又为谁坚守。这份未知和期待,是人类永远保有好奇、希望、与热情的底气。如果世间一切都精准可控,生命就成了一套预设冰冷程序,看似完美,实则是一片冰封万古的荒原。外表盛大,内里寸草不生。”
砚止寻:“你的言论只是一种情感抒发。”
纪遇稍稍前倾身体:“但它真实存在,我之前跟你说,二战后的世界秩序,是理性设计,我现在更正。虽然这套体系正在摇摇欲坠,可体系的根基,不是冰冷的理性,而是共情,怜悯,是经历过生灵惨死后,心底滋生的不忍。所以搭建制度,约束争端,克制人性恶毒。可以人们总想摒弃情绪,达成理性,并且把情绪里最珍贵的温柔、悲悯、坚守、善良,全都抢夺,分配给理性。”
“没有什么理性和感性的二元划分,这都是托词。人有冷静思考,规则约束,但人同样有眼泪和动容。被视为懦弱的眼泪,是用来时刻提醒你是人,有温度,有软肋,也有不舍。知道苦难的重量,所以才愿意拼命守护温柔,见过毁灭的结局,所以才愿意争取新生。这是千万年秩序文明,永远推演不出来的,属于人间的珍贵。”
砚止寻长久沉默,无人读懂他心底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我是晷宿首领。我的一切取舍,都要优先族群存续。我在意什么、感知什么,不重要。个体的情绪与执念,在族群命运面前不值一提。人类所有自我,都毫无意义,只是精神需求,每个阶段的自我需求不同,前期自我也会被后期自我否定。”
纪遇:“自我的确毫无意义。可问题是,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说这些?”
砚止寻垂眸,坦然承认了自己第一次的不合理。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进行不合理行为。心底有一道无法压制的声音,不断催促我找人谈话。这个人不能是任何一个晷宿人,也不能是……”
不能是周雅媛。
因为她会让他的心绪失控,偏离秩序。
思来想去,整片被封锁的太阳系,唯一合适的人,只有纪遇。
纪遇追问:“不能是谁?慕秉持、慕云霓?还是……”
“纪遇。”他打断她的话,“帮我一个忙。”
纪遇:“什么忙?”
“带走一个人,把她安置在机遇号,她需要被隔离。”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下的三角矮台同步沉降,最终彻底贴合地面,高度归零。
砚止寻保持盘腿坐姿,身形不动,唯有右腿轻轻舒展,脚掌稳稳抵住冰凉的地面。
没有蓄力前倾,借手平衡。
仅凭右脚轻轻一点,整个人笔直腾空,稳稳直立,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没有半点滞涩,这力量感、平衡感、控制力,堪称完美。
纪遇坐在原地,看愣了一瞬。
她眼里满是新奇,下意识学着他的模样,右腿单脚踩地,试图仅凭一点支撑直立站起。
可她的躯体平衡,核心力量,骨骼结构,根本做不到这种掌控。
她用力撑了两次,身体左右摇晃,重心彻底失衡,不仅没能站起来,反而屁股重重磕回平台上,狼狈地颠了两下。
纪遇哭笑不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略显笨拙地爬起身,拍了拍裤子。
她快步追上已经迈步前行的砚止寻,满眼好奇:“你们的躯体看着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刚刚那个起身动作到底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那个动作很酷,她如果学会了,能够在很多两条腿的文明面前装逼。
砚止寻全然无视她的追问,脚步未停,手指轻轻按压腕间智能终端。
剧烈的空间传送感席卷全身,天旋地转过后,纪遇被传送回了机遇号舰桥。
纪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不是吧,又来这套。随叫随到,用完就丢?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她小声碎碎念两句,随即自己失笑,撇了撇嘴,坦然认命:“好像还真是,工具人没什么不好。”
她转身,准备抬手触碰操控屏,继续梳理地球残存数据。
可视线扫过舰桥空旷的地面,动作突然一顿。
空地上,静静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女人。
周雅媛忐忑局促,周身带着全然陌生的惶恐,静静站在机遇号,进退两难。
纪遇看到她,瞬间了然。
砚止寻要她带走,隔离的那个人。
原来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