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可》今天烧香了吗

3、想当我师弟

　　魔尊似在思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那位朱雀护法。

　　传闻朱雀护法乃是魔尊脔宠，最得魔尊喜爱。

　　百年间其他三位护法换来换去，只有朱雀护法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人。

　　“你向来话少，今天说了这么多，恐怕另有打算吧。”墨风竹嗤笑一声：“说不定是看上这魔物了？”

　　“那倒是有趣。”夜冕看向某人的眼神里也带着玩味。

　　被议论的某人不为所动，连句辩解也无。

　　魔尊蓦然收回视线，声音透着彻骨寒意：“既如此，我天玄圣殿第五位护法，便由你来做。”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里闪过惊诧，很快回过味儿来：

　　这第五位护法，也就区区塑魂境，不足为患。

　　若魔尊不允，或许大家还会忌惮一二。

　　可如今板上钉钉，几乎就是魔尊明示了：

　　此人可杀，能者居之。

　　别人怎么想的，季青枳不知也不感兴趣。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恭敬跪拜：“多谢师尊。”

　　尽管那一道道饱含杀意和怜悯的视线几乎快把他刺穿。

　　随着魔尊离去，沉寂的殿内开始蠢蠢欲动。

　　“这第五位护法，要怎么称呼？”有人不怀好意道。

　　“尊上是不是忘记赐个称号给他？”更有甚者大声嘲笑：“就算他根本都坚持不到明天哈哈哈哈。”

　　“没必要，我早就想好了我的称号，这就取而代之，诸位也不用为此烦恼。”一个五大三粗的魔修迈出几步，森然长刀泛着泠然杀气。

　　季青枳感知到强烈的危机，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正常状态都无法与之一战，何况此刻？

　　不过他也不怎么担心。

　　若他真如此脆弱不堪，也不会让魔尊忌惮。

　　四周忽而一阵意味不明的唏嘘，紧接着季青枳模糊视野范围内出现刺眼的白。

　　“想当我师弟。”

　　他听见那人说。

　　“你们配吗。”

　　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齐齐看向朱雀护法，师洺珏长身玉立，微微垂眸盯着不远处的第五位护法：

　　“天玄圣殿第五位护法，魔尊亲赐——勾陈尊者。”

　　虽然不是魔尊亲口承诺，但谁不知道，朱雀尊者的意思，十有八九就是魔尊的意思。

　　哪怕各怀鬼胎，觊觎护法之位，如今有师洺珏强势维护，其他魔修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待日后找机会，杀了这新人护法，取而代之便是。

　　圣殿试炼一事持续数月，总算告一段落，大殿内的魔修陆续离开，只剩他们二人。

　　季青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上写满了疏离抗拒，冷冷道：“地上有血。”

　　师洺珏脚步微顿，不管不顾继续迈步，还挑衅一般捏决撤了护体防御，故意踩上粘稠泛着黑雾的血，站到季青枳面前：“你的血是什么很脏的东西吗？”

　　季青枳绷紧身体，不自觉放缓呼吸，垂着眸没说话。

　　他看着黑雾丝丝缕缕缠上师洺珏的衣袍，将纯净的白一寸一寸浸染。指尖便开始抑制不住般颤抖，内心深处的欲念翻涌不息。

　　好想这个人彻底属于自己，想让人占满自己的气息，若是师洺珏不听话，就捏断他纤细的脖子，把他一条一条撕成碎片，将他的灵魂全部湮灭，吞吃入腹！

　　“还是脏的另有其人？”师洺珏语气淡淡的，低头瞧着身前的黑衣少年。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身体，直击灵魂，让人的内心无所遁形。

　　季青枳的思绪被打断，猛地抬头，近距离瞧着那张让人挪不开眼的绝世容颜，呼吸一滞。好半晌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压抑着几乎破体而出的邪恶念头，声音都变得喑哑：“不是。”

　　魔域朱雀护法——师洺珏，原本是道玄宗渡劫期的大能，半步成仙，乃正道修士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季青枳流浪人间多年，在道玄宗附近的村庄总能听到对他的夸赞，自然对这人极其崇拜。

　　却不料如此仙气飘飘的人物，不仅一朝堕魔，还成了魔尊的脔宠！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就是这样想的。”师洺珏看着他，忽然抬手，猩红魔气将浑身是血的季青枳笼罩，少年身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缓缓愈合。

　　季青枳心情复杂，他本不是个话多的人，哪怕心里有成千上万个问题想要跟这人当面说，此刻也吐不出一个字。

　　“师尊既然愿意收你为徒，以后便可唤我师兄。”师洺珏抬指瞧着缠绕在白皙指尖的猩红魔气，眼底晦暗不明：“他老人家明日起便会闭关，你若愿意——”

　　“我愿意。”季青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瞎激动什么。

　　师洺珏轻笑一声：“那就跟上。”

　　季青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那人身后，忍不住用目光一寸一寸描募清瘦的背影。漆黑的如瀑长发高高挽起，腰间玉佩泛着泠然的光，似有若无的香气自他身上缓缓飘过来。

　　路过的每个魔修，瞧见朱雀护法不自觉痴迷，在瞬间清醒后，目光里带着浓浓的忌惮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们的目光让季青枳觉得不舒服，身上的戾气若隐若现。

　　“师弟的目光，跟他们，似乎并无不同。”

　　季青枳猝然踉跄了一下，微微皱眉。

　　“我不是。”季青枳快走几步上前，与人并排，侧头望着他：“师兄误会我了。”

　　师洺珏也侧目盯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是吗。”

　　眼前一道流光划过，再睁开眼，入目是空旷昏暗的朱雀神殿。

　　“尊者。”

　　几个惨白的人影鬼魅一般迎上来，师洺珏点了点头：“带他下去。”

　　季青枳跟着侍从，发现他们都是术法捏的傀儡，双目无神，只机械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于是心里翻涌的杀意渐渐退却。

　　他沐浴后换了一身新的衣袍，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试炼中杀光了所有对手，只是为了能够有机会站到魔尊面前，借机瞧一眼那人。

　　如今不仅心愿实现，反而还跟着人一起回到他的神殿，季青枳头一回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了。

　　论这世间，谁还没有个修仙梦了？

　　季青枳也不例外，可惜他生而为魔，这辈子也没有办法踏上修仙这条路。本想与世无争，随便在人间混几年，不料‘天魔降世’的谣言，硬是将自己最后的计划打乱了。

　　正道修士对他喊打喊杀，魔域的魔修也看不惯他，视他为异类。

　　不想天地之大，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要说心里不怨，那也不可能。魔乃执念化物，若真是无怨无求，他早就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季青枳指尖黑雾缭绕，带着瘆人的煞气：我要一切毁灭。

　　不过在此之前，脑海中浮现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孔，季青枳忍不住想：

　　师洺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季青枳成为魔尊最小的徒弟，消息传回道玄宗，宗门弟子骂声一片。

　　“魔尊此人真是难以捉摸，把这样的魔物留下，是等着被杀？”

　　“留不留，他都跑不掉，不如卖个人情，说不定将来那魔物会感念他。”

　　“血魔老鬼觊觎那小子的血，恐怕魔域不会太平。”宗主微微皱眉，“这一切，说不定也是洺珏所希望看到的。”

　　提起师洺珏，几位长老齐齐沉默。

　　那是绝世天才，无论修为还是悟性，无人能出其右，本是这万年间最有望飞升成仙的修士。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人定胜天，也可以理解。”

　　“哪怕搭上自己光辉灿烂的一生？”

　　“飞升也不见得就全是好处。”宗主闭目，“这世间事，谁又能完全说得清楚。”

　　“天生魔物，也不见得是坏事。”师洺珏并指点在季青枳的眉心，“你才十七岁，就已经是塑魂境，可见天资聪颖。”

　　微凉的触感残留，季青枳有些僵硬，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师兄。”

　　一连将养数日，季青枳修为稳固，终于又见到了师洺珏。

　　师洺珏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为何堕魔？”

　　“与你无关。”

　　季青枳心里压着火，抬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袍一角：“我想知道。”

　　“这很重要？”师洺珏仔细打量着少年，年纪不大煞气却很重。看谁都像死人一样的眼神，还有这样刻薄淡漠的长相见了就让人不喜。

　　却莫名很对他的胃口。

　　初生之魔，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不知道成长起来后，模样会不会发生变化。师洺珏虽然在魔域待了近百年，本以为凭自己的悟性，对魔修已经很是了解。

　　此刻，才意识到，他其实还不怎么了解真正的魔。

　　“很重要。”

　　师洺珏微微扬起嘴角，看着他身上戾气集聚，才慢吞吞道：“等你到了嗜血境，我可以考虑告诉你原因。”

　　季青枳也不好继续纠缠，他在心里盘算。

　　自己如今只是塑魂境初阶，自己的本命魔器尚未完全炼成，还不知何时才能到嗜血境。

　　“你的魔器挺特别的。”

　　季青枳手指微微蜷缩，一条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锁链缓缓浮现眼前：“深渊玄铁铸成，暂时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难道这人也在关注试炼？那是不是也能知道自己残忍嗜杀的狰狞模样？

　　正道修士，似乎最是厌恶此种作为。

　　季青枳暗暗捏紧了手指，眼底情绪翻涌。

　　“这个世界谁都会死，没什么好可惜的。技不如人，那就只能自认倒霉。”师洺珏轻轻触碰漆黑的锁链，感受着其上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可以侵蚀灵魂。

　　师洺珏白衣胜雪，乍一看似降临世间的神明，出口的话却冰冷无情。

　　季青枳总是不自觉去盯着他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莫名的吸引力。

　　“师兄是这么想的。”

　　“我如何想不重要，你要有自己的判断。”师洺珏松开锁链，熟稔泡了杯茶递过来：“未来的路怎么走，你也要自己想明白。”

　　季青枳恭恭敬敬接过来，心脏砰砰乱跳，他浅浅尝了一口，满嘴苦涩，忍不住微微皱眉。

　　“喝不惯？”师洺珏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用汤匙挖了一大勺蜂蜜，重新递了一杯。

　　“关于修炼，师尊——”季青枳受宠若惊，语气也柔和许多，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清甜。

　　“师尊没空。”师洺珏打断他，眼里流露出一丝丝不耐烦，“他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教导你。”

　　前路迷茫，季青枳从未接触过魔修相关，顿时有些气馁烦闷。虽然也很想杀了魔尊，但毕竟实力差距悬殊，还急不得。

　　“你若是求我，我可以帮你。”师洺珏眼里短暂闪烁嗜血的光，很快归于平静。

　　季青枳并未察觉，只是抬眸望着他，有些激动：“师兄，求你。”

　　师洺珏再次将人全身上下打量一遍，似乎心情还算不错：“好。”

　　“魔修最重要的三个步骤，魔器，魔晶，魔心。”师洺珏慵懒靠着，左手猩红的雾气缓缓凝结，“绝大多数魔修循序渐进，在沿着这条路走。”

　　魔器不必说，跟人打架总不能只是肉搏。魔晶是魔气浓缩凝聚的精华，类似于修士的金丹。魔心则决定魔修到底能走多远。

　　季青枳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师兄觉得这个顺序不妥？”

　　“不妥。”师洺珏晃着手里一个透明的吊坠，内里云雾缭绕，周围缀以银白金属，纹路繁复如同生命之树，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芒。

　　“魔修跟道修不同。”师洺珏右手凝结出淡金色的灵力，带着渡劫期的无上威压，“一个必须不断强化自己的执念，一个却要不断放下。”

　　“但也有相同之处，道魔同源，修炼的本质，都是修心。”师洺珏将猩红魔气与淡金色的灵力一齐没入吊坠：

　　“魔修，明至恶之化，晓天地之险，以七情六欲为引，借杀伐之气淬体。可以随意决定修心之路，以追求自己的大道。所以你要先想明白，为何。”

　　为何。

　　这一点季青枳早就想明白了，他要的只有，毁灭。

　　这不是后天自己琢磨的，而是从有意识起，就刻在灵魂里的使命。

　　就算他不是季青枳，他也会执行自己的使命。

　　只是如今实力微不足道，还需要成长。

　　季青枳看着师洺珏，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才有了加速修炼，加快毁灭的念头。原本只需要慢慢等待人间的杀戮叠加，魔气积攒到一定程度，自会助他拥有洪荒伟力，毁灭一切。

　　但是，他不想等了。

　　吊坠忽明忽灭，师洺珏毫无预兆，吐了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