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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大将军,都查过了,公孙阅前一日确实去了林客卿家里,求娶她的二女儿钟离秋,林客卿收了聘礼,又招待他喝了酒,席间两人都喝了同一壶酒,酒是慕容潇去端的,酒樽是公孙阅自己挑的,林客卿家的几位仆从皆可作证,不可能有人动手脚,而且公孙阅从林客卿家里出来时除了有些醉意外,一切正常,他的邻居也看见他走回了家,喝同一壶酒的林客卿也还活得好好的,所以不会是林客卿的问题。”
      “确实…”嬴虔沉默了一阵,又问道,“查出公孙阅的死因了吗?”
      “医师看过,说他嘴里有呕吐物,可能是醉酒后呕吐,呛入气道窒息而死。”
      “这倒有可能。”嬴虔点了点头。
      “大将军要报告给大王吗?”
      “报什么?处置个间细的权力我还没有了?”嬴虔瞪了随从一眼,“按照军法,抓到间细也是要杀的,这事我能做主,不用告诉大王,我让你查,只是怕连累了林客卿,她恁好的人,给咱大秦带来了恁多好东西,可不能为了个间细坏了她名声。”
      好不容易他大哥快忘了他失察这事了,他还去提醒?
      …不过这话就别跟随从说了,他要脸。
      嬴虔轻咳了一声,“你下去吧,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是。”

      “你们也真是的,怎么不派人去告诉我?”钟离春满脸后怕,拉着钟离秋左看右看,见她确实无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眼圈都红了起来,“秋儿,受委屈了…”
      “阿姐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嘛。”钟离秋笑着安慰她道。
      “真有事就晚了!”钟离春又急又气,转头看着林旭,“阿娘,你明知道我能帮你,怎么这么硬扛啊!”
      “公孙阅武功高强,你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再说当时你赶回来也来不及啊。”林旭笑着拍了拍钟离春的手臂,“春儿,没事,阿娘没告诉你,是因为阿娘能解决,你放心。”
      钟离春看着林旭,终究还是软了眼神,没把气头上的话说出口。
      “我是真后怕…就算阿娘解决了他,又如何保证不会牵连到自己?”
      “难道你觉得,阿娘会舍得牵连到你?”林旭正色道。
      钟离春怔了怔,一时无言。
      “春儿,你别担心了,你阿娘敢这么做,就说明她有把握。” 慕容潇从门外走了进来,冲着钟离春安抚地笑了笑,“她那一招啊,谁都想不到!”
      “也多亏了你,做出那个阴阳酒壶。”林旭冲慕容潇笑了笑,“幸好我这段时间蒸馏酒精的废液还没倒,不然还没有那么多甲醇呢。”
      “嗐,还是你懂的多,要不谁知道这甲醇不会当场发作?”慕容潇开玩笑地拍了林旭一巴掌,“演技也好。”【1】
      “我那天偶尔听了一耳朵,说大将军处死了一个魏国间细,当时我还不知道就是这个公孙阅,只听说阿娘也在场,被吓坏了,才想着回来看看。”钟离春愤愤不平地说道,“他隐瞒身份躲在秦国,不知还想怎么对秦国不利呢,再加上他还对秋儿图谋不轨,真是死有余辜!!”
      “嘤——”
      一声高亢又千回百转的哭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林旭下意识地看了慕容潇一眼,见不是她,才开口问道:“什么声音?”
      慕容潇戏谑地冷笑了一声:“还能是什么,有个弟子不守规矩,巨子正罚他呢。”
      林旭循着声音走出去,看到最近刚到秦国的墨家巨子腹朜站在门外,拿着藤条,指着跪在地上的青年男子,怒目而视。
      “说!错哪儿了?!”
      “巨子…”男子抽抽噎噎地抬头,似乎要为自己辩解,腹朜一看,气得又要抽他,见林旭走过来,才停了手,对她深深作揖道:“林客卿,墨家教导不严,给你添了麻烦,腹朜带着不争气的弟子来向你赔罪了。”
      林旭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男子看向林旭身后,突然瞪大了眼,紧接着赶忙捂住了脸。林旭莫名其妙地回头,看见钟离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五天前,栎阳城外的山路上。
      “姑娘,麻烦问一下,去栎阳是走这条路吗?”
      一身便装的钟离春转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男子,个子不高,背着剑,看穿着像是个士人。
      “没错,再往前走不久就到了,我正好也要往栎阳去,你跟着我就是了。”
      “多谢姑娘。”男子紧走几步跟上来。
      “先生去栎阳有何事?”钟离春边走边跟他闲聊。
      男子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姑娘说,我是齐国派来出使秦国的使者,路上遇到一位故人,便和使团里其他人说,让他们先走,我跟故人小酌几杯、叙叙旧,再去追他们,结果喝多了酒,耽误了一阵子,等我再上路,他们已经走远了,我一个人也不认识路,就想着先赶去栎阳,在那与他们汇合。”
      “先生身为使者,竟还会喝酒误事。”钟离春笑着揶揄了他一句。
      “可不是嘛,我如今真恨不得回到昨天,抽自己一巴掌,让你贪杯!”男子也笑了起来,“这下可好,我还得跟使团其他人说点好话,让他们别把这事告诉大王。”
      “说起来,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我名叫禽滑,是齐国田忌将军的门客。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姓钟离,名春。”钟离春笑着对禽滑拱了拱手,“我早听闻田忌将军作战勇猛,任人唯贤,是名出色的将领,禽先生是他的门客,想必也颇有才学。”
      “姑娘过誉了。”禽滑笑着摇了摇头,“真有才学,也不会喝酒误事了。”
      “嗐,人都会犯错嘛,以后别再犯了就是。”钟离春笑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禽滑一番,“我见先生手上的茧,像是做木工活的人常有的,先生是墨家子弟?”
      “姑娘好眼力!”禽滑赞叹道,“不错,我是齐墨一支的大弟子。”
      “这么巧!”钟离春眼睛一亮,“禽先生可知,墨家巨子此时正在秦国?”
      “巨子来了秦国?”禽滑来了兴致,“到了秦国之后,我可一定要去拜访。”
      “快走吧,先让你赶紧追上使团再说。”钟离春笑着快步往前走去。
      禽滑看着她挺拔明媚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次日,秦国大殿外。
      “没想到姑娘竟享公乘之爵!”禽滑对钟离春施礼道,“禽滑昨日失礼了。”
      “禽先生不必客气。”钟离春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昨天出门考察工坊,担心工坊负责人欺上瞒下,就没穿官服,禽先生认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钟离公乘,时间还早,不知你是否肯赏光,去驿馆与使团共饮?”
      “禽先生还喝呢。”钟离春忍俊不禁,“就不怕又误事?”
      “今日只喝些果酒,不喝烈酒,以投壶作乐、聊天交友为主。”禽滑笑道,“今日齐国使团成员听闻钟离公乘不费一兵一卒击退魏国军队的壮举,都对钟离公乘十分佩服,想要与钟离公乘结交,禽滑昨日与钟离公乘也算是有缘,便冒昧来请了,钟离公乘可否给禽滑一个面子?”
      “行啊!”钟离春爽朗地笑道,“走吧!”

      驿馆内,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
      “钟离公乘,快来,轮到你了!”禽滑冲钟离春挥了挥手。钟离春走过去,拿起一支箭矢,手起,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入铜壶中。
      “钟离公乘好身手!”一旁围观的使团成员纷纷拍手喝彩。
      “禽先生,该你了。”钟离春笑着让开位置。禽滑走过去,拿起箭正要投,突然想到了什么,后退了两步,“我比你远两步,要是我也投进了,这一轮就算我赢。”
      “那要是你投不进呢?”
      “那自然还算钟离公乘赢了。”
      “好,你投吧。”
      禽滑屏息瞄准,抬手一挥,一声脆响后,箭矢同样落入铜壶中。
      “我赢了!”禽滑欢呼道。
      钟离春不甚在意地一挥手:“再比再比!”
      “哎,等等。”禽滑转头笑着看着她,“钟离公乘,方才说好了,输者要如实回答赢者一个问题。”
      “好,你问。” 钟离春爽快地点了点头。
      禽滑沉吟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钟离公乘才貌双全,将来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
      钟离春挑了挑眉,坦率地摇了摇头,“没想过,不知道。”
      “你可要如实回答啊!”
      “这就是如实回答。”
      禽滑眯起了眼,语气戏谑,“钟离公乘当年执意要入军中,莫不是看上了军中哪位男子,至今念念不忘?”
      钟离春沉下了脸,“你还玩不玩?不玩我走了。”
      “你还没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呢!” 禽滑不依不饶,“若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承认了?”
      “说好了,我只需要如实回答一个问题,这是第二个了,我不用回答。”钟离春拿起佩剑,“既然你不想玩,我就告辞了。”
      禽滑一噎,赶忙讪笑道:“是我唐突了,钟离公乘莫怪,来,咱们接着玩,莫要因此伤了和气。”
      使团的其他人也赶忙帮禽滑说话,钟离春放下剑,“说吧,这次的条件是什么?”
      禽滑转了转眼珠,“若我输了,钟离公乘可任意处置,叫我去为你做一件事或者要我的一样东西都可以。若我赢了——”
      “那钟离公乘就献上香吻一个吧!”使团里冷不丁有人起哄道。
      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禽滑抱着臂,势在必得地看着钟离春。钟离春冷冷地哼了一声,“光比投壶有什么意思?既然禽先生想玩,不妨比个大的?”
      “哦?”禽滑挑眉戏谑道:“钟离公乘这是不敢比投壶了?”
      钟离春冷笑道:“若禽先生只会投壶,别的都不敢比,大可直说。”
      “没什么不敢的。”禽滑笑了一声,“钟离公乘想比什么?”
      钟离春拿起佩剑,“去门外空地上,比剑术,若禽先生能近我身,便算禽先生嬴。”
      “就这?”禽滑哈哈大笑,“好,钟离公乘到时候别哭就行。”
      使团也打着哄一起走到了门外,两人刚站定,钟离春便迅速出一剑,禽滑躲闪不及,发冠被削得偏到了一边。
      “好。”禽滑扶正了发冠,笑着看向钟离春,如同看着一只被自己宠溺的小动物一般,“就算钟离公乘赢了。”
      “就算?”钟离春冷笑一声,“还没开始比呢,你说算就算?”
      禽滑笑了起来,围观的人也发出了笑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钟离公乘,女子力气不如男子,禽先生这是怜香惜玉,怕伤着你…”
      钟离春转身,周身的冷意让围观的使团成员们不由得抖了抖,霎时间噤了声。
      “禽先生,我大秦并非胆小怕事之流,你若有本事,便使出来,难道你们齐国人,连剑术都不会?”
      禽滑神色一冷:“我们齐国人懂礼仪,不会跟女人对打,更不像某些虎狼之邦,让女人上战场!”
      “是吗?”钟离春冷眼看着他,“禽先生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吧?齐国男子数年没打败的魏国军队,被我秦国女军打败了,难道齐国男子不跟女人对打,是怕打不过?”
      “胡说!”禽滑怒喝道,抽剑便刺了过去,钟离春灵巧躲过,反手一剑,禽滑只觉得一股力量扑面而来,拿剑的手不由得一松,剑脱手飞了出去。他大喝一声,想要捡起剑再来,钟离春丝毫没有给他机会,上前一步压低身体,一道光影从禽滑面前闪过,等他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被钟离春按住跪在地上,一条胳膊被她牢牢擒住,而脖子上架着的,正是他自己的佩剑。
      钟离春放开手,把佩剑从他脖子上拿下来,扔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说,若你输了,我可以让你做一件事吗?我让你做的事,就是要你记住——”
      钟离春眼神凌厉,声若金戈,如同睥睨天下的神祇,俯视着妄图将她拉下神坛的鼠辈。
      “我们秦国的礼仪,是不伤使者,但若有人想来我们面前耀武扬威,我们必然不会手软。”
      她收起自己的佩剑,转身扬长而去。
      禽滑半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四周一片安静,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

      …
      “然后呢?你这个丢人玩意又干什么了?”腹朜用藤条指着禽滑,“一五一十地说!不然我这藤条可不长眼!”
      “后…后来…”禽滑看着伸到他面前的藤条,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去面见秦君…说…说…钟离公乘收买人心…意欲谋反…”
      …然后被嬴渠梁以“秦国的家事,不劳齐国使者费心”为由堵了回去。
      林旭翻了翻白眼,不愧是禽滑,得不到就要毁掉,还喜欢告密。剧中,就是他暗恋钟离春不得,故意跑去告诉齐宣王她与孙膑有染,让齐宣王加重了对钟离春的控制和疑心,最终断送了她最后一点离开王宫的希望。
      笑话,嬴渠梁求贤若渴,对贤士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以为他是你们齐国那个完犊子玩意儿啊?!
      ——她已经打听过了,这个世界是按照电视剧的时间线,所以现在齐宣王已经即位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想。
      “还有呢?”腹朜眼中威压不减,手里的藤条离禽滑的脸又近了些。禽滑抬头看了一眼钟离春,又羞愧地捂住了脸。
      “我…我还让人在…在市集上…宣扬…钟离公乘…行为不检点…与多名男子…有染…”
      …然后直接在民风开放的秦国被无视了,还被人莫名其妙地反问:“这关你什么事?”
      禽滑也很崩溃,他说的可是不检点,不检点啊!这种事一旦说出来,不管是真是假,被传的女子不应该立刻羞愤难当、没脸做人吗?!为什么钟离公乘还像没事人一样啊!
      …然后他还没崩溃完,就被腹朜巨子抓了个正着,巨子手劲是出了名的大,像提小鸡仔一样抓着他的领子给他提了回来。
      啪!
      一声脆响,禽滑的背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他惨叫一声,求救地看向慕容潇:“师姐!”
      慕容潇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们齐墨,关我们秦墨什么事?”
      “是啊。”林旭继续补刀,“看到一个女的,立刻想到她是不是姑娘身子,立刻想到她狎.玩起来如何,又立刻想到她与多少男人性.交,齐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2】
      “嘤——”禽滑这次是真的彻底崩溃了。
      林旭揉了揉耳朵,果然,“嘤”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巨子,赔罪我和春儿都收到了,这事也不能怪巨子,巨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林旭上前象征性地拦了拦。
      “唉!”腹朜重重地叹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禽滑,“当年墨翟先生还在时,你是他身边最出色的弟子,如今怎么糊涂成这个样子!是你先提出要跟人比试,条件也是你提的,你却无法承担后果,输了之后甚至去做背后中伤别人这种下作的事,难道墨翟先生对你的教导,是让你如此没有担当吗?”
      禽滑垂着头,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罢了,既然林客卿为你求情,我今日就饶你一命,只是我墨家子弟,必须守我墨家的规矩,你在此跪满三个时辰谢罪,之后便回你的齐国,不要再来生事!”
      “回去吧。”林旭拉了拉钟离春,转身往屋里走去。
      也是神经,看见个女的,不管别的,就只想着那档子事,被拒绝了还死缠烂打,这不是找骂吗?但愿他这次能长个教训,别整天想着嘴上腌臢别人,这次也就是遇上她们几个,不愿和他计较,不然什么三寸不烂之舌也给他打烂了,长了俩心眼子,就真以为自己属蜂窝煤的呢,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眼…
      等等,蜂窝煤?
      林旭一拍脑袋,双眼放光。
      “你们先回去,我有事,要立刻见大王!”

      “煤?”嬴渠梁听完林旭的描述后,皱眉想了想,“林客卿说的是石炭吧!不过这石炭虽能烧,却会产生毒烟,呛人不说,吸了之后丧命的也有,所以没人敢用。”
      “大王,旭知道一种方法,不仅能够让石炭不产生毒烟,还能让石炭烧得更充分、更旺,若能成,可用于冶铁,也可为黔首所用。”
      嬴渠梁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当真。”林旭肯定地点了点头,“只是,旭需要人帮忙找到石炭。”
      “这不难。”嬴渠梁笑道,“先前魏国大败,割让给秦国几座城邑,寡人去看过,有不少地方都有黑石露出地面,那便是石炭,秦国其它地方也有不少这样的黑石,寡人派人给你送去一些就是。”

      研究所内,林旭站在一片空地上,身旁有个盛满水的大水缸,面前摆着一大堆这几日送来的石炭,一众墨家子弟面对着她站着。
      “这石炭,要选暗黑的,像这样偏黄、闻起来有臭味的,就不能要了,这样的石炭杂质太多,烧出来毒烟也多。选出来的石炭先打成小块,再过筛,筛去一部分杂质,然后,就到了我们今天要做的一步:洗煤。”
      林旭带着墨家子弟把石炭打碎过筛,又把筛过的石炭放入大缸中,边做边说道:“倒进去之后再搅动,你们看,水是不是变浑浊了?”
      众人凑过去,果然看到水面泛起灰黄的浊浪,钟离秋在一旁,小心地捧着竹筛,将脏东西一点点地捞出来,慕容潇提着水桶走来,把缸里的脏水倒掉,换了干净的水。
      “换个大概三遍水,水清了,石炭就干净了。换下来的水有毒,千万不能再喝,也不能浇地。”林旭边说边搅动着缸里的水,果然,水比上一次清了一些,也少了些臭味。等到水彻底清了,林旭把水倒掉,露出缸里黑亮的石炭块。她取出一小块最黑最亮的,擦干,放进一旁的简易炉灶中点燃,果然,烟没有那么呛人了,而被她丢进炉灶中做对照的未洗过的石炭,烧出了刺鼻的烟,呛得众人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你们每个人拿一些洗过的石炭回去,打碎,加入不同比例的泥压成饼,看哪一种比例既能成型,又烧得旺。”
      在场的众人领了任务,纷纷往回走。有个墨家子弟好奇地戳了戳烧完的灰,发现洗过的石炭烧的灰细腻灰白,几乎没有夹石,心中不由得一动,将怀中抱着的洗过的石炭紧了紧,快步往屋里走去。
      等到众人研究出制造蜂窝煤的最佳配比时,嬴渠梁被林旭邀请来了研究所。只见慕容潇拿出一个圆形、上面有不少圆眼的模具,在里面填上和好的石炭泥,又拿出另一个稍大一圈的圆形模具,模具里面有一根根和前一个模具的圆眼对应的木棒,把两个模具扣在了一起,再打开,一个圆圆的蜂窝石炭就可以脱模了。
      “这便是那蜂窝石炭?”嬴渠梁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那黑石竟然能变成泥?”
      “正是,不过这用的不全是黑石,还混杂了泥,不然不容易成型,烧起来费石炭,烟也大。如此,蜂窝石炭就算做好了,等晾干了就可以烧了。”【3】
      林旭和慕容潇带着嬴渠梁走到了房后,只见墙边摆着一摞晾晒好了的蜂窝石炭。林旭夹起两块,放入篮子里,端回了屋。
      “大王,此物需得特定的炉灶才能烧,但是炉灶搭起来并不难。”林旭给嬴渠梁展示着新砌的炉灶,炉灶呈圆柱形,上面有盖子,还连着一根长长的筒,伸向屋外。林旭打开上面的盖子,嬴渠梁看到里面有一块烧过的蜂窝石炭,她往上扔了几个干木片,点燃,又把方才拿来未用过的蜂窝石炭放入炉膛内,不一会儿,炉子里便升起了暖意。
      “做成蜂窝的石炭,燃烧更充分,更热,烟尘也少,炉灶不用的时候,可以把下面这个开口封上,石炭就只会红热而不会燃,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把这个口打开,让空气进去,很快火就能着起来了。若只让石炭保持红热,一块蜂窝石炭能烧六个时辰,若生火煮饭,一块也能用三个时辰。这个筒叫做烟囱,这蜂窝石炭虽然洗净了,但多少还是有点残存的毒烟,所以不能在密闭的屋里烧,可是天冷的时候,要是开窗,屋里又太冷,所以从窗户上开一个小洞,把烟囱伸出去,排出毒烟…”
      林旭边比划边讲着,转头,却看到嬴渠梁专注地盯着燃着的蜂窝石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大王?”林旭试探地叫了一声。
      嬴渠梁移开眼神,看向门外。
      “寡人做太子的时候,有一年,雍地遭灾,颗粒无收,父王让寡人去安抚受灾的黔首,有一户人家,儿子和儿媳都没了,只剩下了老母亲带着年幼的孙儿。寡人到的时候,那老妪正和孙儿剥树皮吃。寡人赶忙让人把带来的粮食给了他们家,临走时,那老妪硬是端给了寡人一碗稀得能看见人影的菜羹,说,大官,喝了再走,路上暖和,不然冻坏了,你阿翁阿媪多心疼。”
      屋内炉火温暖,炉灶里透出的火光微微跳动,映着嬴渠梁的眼神,仿佛透过光影,看到了岁月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秦国也穷,没多少粮食给这些灾民,寡人当时还年轻,只想着赶快把父王交代的事办完,也不懂黔首过冬的难处,就随口安抚老妪说,让她带着孙儿好好在家,熬到来年开春就好了。老妪还笑着跟寡人说,好,等来年收了粮食,她给寡人做菜团子吃。”
      “谁知过了不久,雍地便下了大雪。等雪停后,寡人再路过那里时,看到老妪家里空无一人,屋顶都塌了。里正告诉寡人,他们死了。”
      “天寒地冻,他们没有炭火取暖,一天早上,邻居发现他们家里没动静,进去一看,老妪躺在榻上,怀里还护着她那个孙儿,两人早就凉透了。”
      “寡人,终究也没等到那个菜团子。”
      嬴渠梁微微低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寡人失态,让林客卿见笑了,寡人只是想,若那老妪,若秦国千千万万的黔首,有这蜂窝石炭取暖…”
      “大王放心。”林旭满脸严肃,“此物不难做,我们可以像上次推广豆腐和豆芽一样,在集市公开此物的制作方法,黔首家附近若有石炭,可自己做,若没有,我们也可以在工坊制作,黔首可以做工来换取。”
      ——经过卫鞅的改进,如今所有黔首都能来工坊做工,只是除了无法种地的黔首可以领工钱之外,其他黔首只能换取农具、用具等不能吃的东西,而且上面刻了官印,不能售卖或交换,只能自用,所以多数黔首还是以种地为主,但是蜂窝石炭这种东西,让黔首在农闲的时候来做几天工换取,他们还是乐意的。
      “好,好…”嬴渠梁的声音有些颤抖,“林客卿此举甚善,寡人必定重赏,还望林客卿切莫再推辞!”
      “多谢大王。”林旭行了礼,又补充道,“大王,还有,要分出一部分石炭用于冶铁,石炭烧起来比木炭热,而且这石炭经过清洗,可以稍微降低硫分,冶炼出来的铁不会发脆。”
      “好!大彩!”

      “池,你家人怎么让你去工坊做工了?”
      池咧嘴笑了笑,晒得黑红的脸上神采奕奕,“俺阿娘原本也不愿意,说俺啥也不会,还怕俺磕着,后来还是俺阿父看你在工坊,能拿工钱,还能换那蜂窝石炭,就说俺反正眼不行,在家也干不了啥,高低家里现在不缺我这劳力,还不如跟你一起去工坊。”
      ——池的眼睛是服兵役时伤的,只能看到些模糊的光影色块,他和白河家住得近,便自告奋勇地接过了背着白河来去工坊的任务,白河做他的眼,他做白河的腿。
      白河趴在池的背上,笑着说道:“你咋不行?俺看你今个编筐都学会了——哎,石头石头,抬脚——过几日,你也能拿工钱。”
      “工钱倒是小事,俺就想要那蜂窝石炭,要是早有这,俺小妹也不会…”
      想起去年冬天的那个早上,小妹再也没能醒来,池的情绪低落了下去,白河也叹了口气,安慰他道,“你放心,以后,咱们都暖暖和和地过冬。”
      “嗯。” 池又笑了起来,“小时候俺跟俺阿娘说,要是能天天吃饱,冬天还不冷,就好了,俺阿娘还说俺发癔症,那是贵人过的日子,哪轮得上俺们?今年,俺家多开垦了两亩地,用了堆肥,地里收成比往年好,现下冬天也冻不着了,俺也过了贵人日子了!”
      “啥贵人,栎阳城里的贵人都可白可白,谁跟你似的,黑得跟那石炭一样?”白河笑着在池的胸前拍了一巴掌。
      “石炭咋了,石炭多好,还能烧哩!”
      …
      夕阳西下,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色,年轻的说笑声回荡在山林间,随着徐徐晚风,飘向前方,飘向一条布满阳光的路。

      栎阳城郊。
      路旁的农田里,粟正是成熟的季节,沉甸甸的谷穗低垂着头,随着微风缓缓摇摆。一只手轻轻托起谷穗,手指静默地抚过饱满的粟粒。
      “真好…”
      嬴渠梁直起身,看着田里的庄稼,田间种来肥田的豆,一旁新建起的堆肥池,远处的黔首埋头耕作着,脸上的汗珠反射着阳光,划过干裂的嘴皮,落进田里。
      “大王。”一旁的景监也笑道,“今年秦国粮食增产,如今又有了蜂窝石炭,可大大减少过冬冻毙的黔首,等明年,大秦有粮,有铁,还有人,称霸,指日可待!”
      嬴渠梁缓缓点头,面露喜色。
      他并不推崇儒家的“仁”,也不赞同墨家的“兼爱”,在他看来,这些都与这大争之世格格不入。身为君王,他其实也并不太能共情与他阶级不同的黔首,虽然看到秦国黔首遭难他也会不忍,但他对黔首施恩,最根本的原因也是为了维护国家稳定,为了让黔首为他所用。
      但是…
      攻魏一战,大秦的火药震慑了不少国家,再加上如今有了更充足更坚固的铁料,若在此基础上,秦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老者有所依,病残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化…
      天下归顺大秦,是否也不再只是空想?

      林旭睁开眼,恋恋不舍地从温暖的被窝中起来,伸了个懒腰去洗漱。
      今天得去各个工坊看看,蜂窝石炭第一年推广,不知造得怎么样了,还有铁官,前几天让她去看看冶铁,虽然她说了她不懂,但仍是盛情难却…
      正在脑子里过着一天的待办事项,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微,在这安静的清晨却十分明显。林旭的动作一顿,快速洗漱完毕,走出屋,拉开院门。
      外面一片安静,只是远处有些早起干活的黔首来来往往。林旭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关门,余光却瞥见地上有一片纸。
      等等,纸?!
      林旭迅速捡起纸,展开,熟悉的简体字出现在她的眼前,一瞬间,林旭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般,看着纸片,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能看懂,也知道你能猜出我是谁。
      林旭,the game is o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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